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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令仪姐总爱把路铺得太满。”
    崔莳也打断她,正色道:“婚姻一事,关乎一生,令仪姐可曾听过,昔年程雪衣拒婚太子。”
    崔莳也想起,去年冬至在祠堂见过的场景:宗妇们围坐着拨弄算珠,算的是族中待嫁女儿们的生辰八字与侯门世族的联姻价码。
    崔莳也停步,沉默良久:“你这样反倒成了权势的载体,而非‘权势的主人’。”
    “权势家庭的女性不是“不受压迫”,而是承受着与特权共生的压迫。”
    沈令仪的脚步在站台前顿住,背对着他的身影被门框切成半幅。
    “明日我去找家灵验的寺庙。”停顿片刻,崔莳也话声很低:“这次,我替你求支事业签。”
    沈令仪一笑,两人再次像少时一样,沿着街巷,并肩行走,心中再无芥蒂。
    看着祭台上两人平安无事。
    崔莳也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沈令仪心神亦是一震,缓了许久,才问:
    “她啊,对一个和尚都那么好,你受的了?”
    崔莳也眼神寻觅着王絮,流露出紧张情绪尚未褪色,心拧紧了一下: “她是会像程雪衣那样,在金銮殿上再添一支挂玉珏的剑。”
    待他寻到王絮的落脚之处,才道:“还是被连枝带叶铰下来,插在合适的瓷瓶里?”
    “去查周煜城郊的别庄。”
    徐载盈站在河岸边,望向怔在原地的岑安时,眸中翻涌的暗潮比夜色更冷。
    岑安垂眸盯着他肩甲下渗出的血痕,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三分,“肩甲下三寸便是心俞穴,殿下方才赶来太匆忙,牵动了肺腑。”
    “如今若您再出事,属下拿什么……拿什么去替您从周煜手里抢人?”
    徐载盈将地上的簪子收入袖中,上刻的徐字令他一怔,“一起罢。”
    看不到王絮,他会害怕。
    街道的尽头,有人撑了一柄伞,正凑过来。他无心去看,只听身边岑安道:“程小姐。”
    徐载盈掀开眼皮,侧眸看程雪衣一眼。
    程雪衣正被家仆推来,怀中捧了盏灯,淡如清茶的双眸正不知看向何处,“太子殿下,恕雪衣无从行礼,到此处,只为寻一位故人。”
    徐载盈十分冷淡地问:“谁?”
    程雪衣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王絮。”
    两人在这一瞬,双目交汇。
    她的声音飘渺柔和,徐载盈迫视她的双目,事到如今,回忆令他仍感阵痛。
    程雪衣,是长这样吗?
    一时间,所有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宫宴上。
    陛下特召他从军中回来,为了太子与程家独女的婚事。
    “殿下有剑吗?”程雪衣仰首垂眸视他,容貌记不清了:“会杀人吗?杀过几个人?”
    徐载盈掌心还留着边关战事留下的伤,手心有一道大豁口。
    那时他以为这半大的深闺女子怕血,便安慰道:“你我成亲后,我便把剑封在鞘里。”
    程雪衣指尖抚过一边剑筒的剑柄。
    亭台中央,《破阵乐》中十几个女子身着绸缎白衫,飘逸轻盈,在漫天花雨中舞剑。
    “原来殿下是一柄开刃的剑,而我,是殿下的鞘。”她略微思索,便笑道:“要么护持,要么被碾碎。”
    程雪衣忽地从剑筒抽出软剑。
    走马如飞,掷剑接花。
    银辉卷着庭中落英,将纷扬的桃花并入剑尖,向前伸直刺出,像是枯枝上生满了花。
    不远处,程相手中玉板惊落,生怕出事。陛下搁下酒盏,半笑道:“程小姐剑术倒是新奇。”
    拈花舞剑,吹月如雪。
    程雪衣像白雪中的一点朱砂。
    徐载盈不禁想起,战场上,降将用同样的软剑割开战友咽喉。
    玉佩的红绳正被剑锋挑起,悬在剑身上。
    程雪衣早将拒绝藏在剑花里。
    “我父母亲不准我学武,只怕我这把没鞘的剑,会先划伤自己。”
    “殿下美意,敬谢不敏。”
    她道:“只是,程雪衣是孑星栖月命格,无缘殿下,此生唯系一人。”
    剑为君舞,舞剑为君。
    徐载盈只将剑锋上的花瓣拈下:“多谢。”
    彼时皓月当空,她便像一颗冉冉的云,缥缈冷清挨着月亮,环回程又青身边。
    十年转瞬,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这对无缘夫妻再见,剑影飞花已为过去式,而他,再不复当年软弱模样。
    他摩挲着这根发簪,见眼前的盲女,沉默了半响,程雪衣发间的珍珠如被海水洗过,更圆更亮。
    昨日往事,历历在目。
    只是如今,轮椅碾过的水洼里,倒映着的不再是拈花吹月的寒剑。
    程雪衣只为程又青。
    那王絮,又是为了谁?
    当时,少年只将花瓣攥在手心,任凭鲜血浸红花蕊。
    现下,那珠西府海棠枯萎已经很久了。
    天空深蓝,吹月如雪,光如水泻地,像是未化的霜,为中间镀上一层薄银。
    这一刻,一周前,花灯摊主陈说的场景,忽地跃上心头。
    移墙花弄影,疑是玉人来。
    明行这一生,几乎从未踏出永宁寺,没见过这样美好的场景。从前是,现下亦是。
    他见得最多的,无非是,山上的玉石,为求而来的香客,与他的师傅,慧能。
    慧能总是一脸郑重地捧出一本泛黄的经卷。
    从此,他便吟诵默记,再不会遗漏。
    明行日日处在被试探的牢笼中,
    从未获得内心的安宁。
    直到那天,慧能说:“靖国虽殒,血脉尚存。”
    “待公主寻你之时,便是你效命之日。”
    自此,为公主生,为公主死,
    生死皆系于她一身,不得有违。
    明行怔愣间,尖锐的痛感自手背传来,将他自回忆中扯了出来。
    王絮手持一柄刀,正不断砸着他手腕上的手链,因失了力,不小心割伤了他的手。
    明行湿润的脸上有一点微笑:“没事。”
    王絮嘴角轻扯,眼神冷淡: “那人若是见到,你给出的地址是错误的,怕是在我们饿死之前,便要赶回来杀了我们。”
    “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行的脸被雾气打湿,嗓音却十分沙哑:“你要逛花会,看庙会,参加岁考。”
    他顿了一下,怔道:“……岁考已经过了。”
    黑衣人盘问了他文公遗址,明行说了一个远的,黑衣人将他们绑在这里,似乎在等查验回来。
    一周前,他们的水与粮都耗空,被锁在这个屋子里,弹尽粮绝。
    王絮将一柄金错刀自袖中取出,如常以它磨着手上的链子,失了力,刀柄掉在地上。
    王絮靠在墙上,月光映了她满怀,颊上投出一层恬淡的白光,更显得冷淡了几分。
    “欠你的眼睛,恐怕已经还清。”
    “你从不欠我,”明行声音软了几分,“我这一生,所求皆得。”
    “无一念悔恨之意,只是,将你带累进来,是我平生唯一的遗憾。”
    他将那柄金错刀捏在手中,寒光和着月光,流溢在地上,刀刃刺在上臂,眼前的艳红令他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失礼了。”
    明行的手掌覆上王絮的面颊,拇指与食指沿着颧骨轮廓,自眼下摩挲下去。
    轻而快,像是羽毛,指尖凉得像夜露。
    最后以拇指揩过她的唇畔。
    滴答,滴答——
    殷红鲜血落在王絮唇畔。
    王絮睁大了眼,他蒙着白布的眼,看不出神情,只是身子伶仃在月光中萧瑟。隐约的血光为他镀上一层轮廓剪影,衣领上露出一片柔软的肌肤。
    铁锈腥味沿着舌尖递入肺腑。
    衬着身后白锦缎一样的花光,映在他失血到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明行蓝眸带了些冷感,“我还是一个挺幸运的人。幸运地被慧善大佛师带回去做转世灵童,幸运地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僧人。幸运地……”
    他眼含微笑,注视远方:“我这一辈子的幸运,都用来遇见了你。”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上好的玉色背后是采玉人的血泪,采玉人被“肉食者”吃干抹净。
    他道:“可若是没有蓝溪,我与母亲,便没了赖以生存的三两银钱。”
    “若是没有蓝溪,也会有紫溪,都一样的。”
    “你不必这样做。”
    鲜血顺着唇线滑向下颌,甚至有几滴沾在眉上。王絮咽下满口的腥甜,干哑的嗓音恢复了一丝生机:“你若活,他不一定杀我。你若死,我必死无疑。”
    明行一声轻笑:“这话,应是我对你说才对。”
    他不接话,白布下的眼,竟有了几分冷漠。半晌,才道:“我此刻,应该顺了你的话,将文公遗址告知你,你以此挟持蒙面人,我才好放下你,安心的死去,才不枉我割肉喂你?”
    王絮脸色一瞬苍白。
    明行勾起唇角,话音讥诮:“存心不良,蓄意为之?是了。你是他的人,为了他,自是什么都做得出。永宁大火,为何偏生只你冲了进来。一副无畏无惧,生来为了渡我的模样。只是你不过——”
    明行听不到她吞咽的声音。
    拇指一点一点覆上她的眼角,她的眼眶微微发涨。只抚上一手湿热的水痕。
    一时分不出是泪,是血。
    他含住了手指,浓郁的咸腥感在舌尖逸散。
    “还以为你哭了,原来是我的血。”
    他道:“我虽眼盲,可心不盲。”
    慢慢地,话音很轻地道:“我自会全你的愿。却不是为你,只是,如今世道不安生,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明行俯下身子,用尽气力在王絮耳边,将文公遗址的地址诉说出来。
    “等徐载盈来救你,记得,叮嘱他,好生地对待他们。”
    明行知道的,只有徐载盈一人。
    他以为二人都是被周煜关来。
    明行目不转睛,眉眼含笑。
    一月前他一路摸索,行至渭水河畔。彼时芦花绽放,一望弥白。他站在长满芦苇的河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吟唱歌谣。
    正当他要出声,便听到她与‘哥哥’的对话。声音轻柔,裹挟着芳草的清香。
    这不是她的‘哥哥’,是她的情人。
    ——是舍生忘死的情人。
    明行离得稍远了些,恰好能听到她的声音,又不至于被她看到。
    童言无忌,孩子怎会知,她调侃的对象,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听完这首不属于他的歌,他就离开了。
    将刀刃抵在臂上,一团模糊的血肉被明行割下,手臂上脉络在清晰的收缩。
    明行因道:“昔年,世尊见鹰逐鸽,鹰饥欲绝。世尊为全生灵,割肉饲之。”
    夜色穿过窗棂,投下斑驳树影。
    王絮垂眸凝他:“世尊割肉,是证菩提。你今日割肉,可是要证执念?”
    吸气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明行额头上沾满汗水,像是涨潮时淹没堤坝的水。
    他微微闭眼,声音很轻:“世尊割肉后,向天地昭告,若所言皆为真实不虚,愿身肉复原 。”
    凉风暮雨天,红叶青苔地。
    一地落寞,满城秋凉。
    “佛子可听过,达摩一苇渡江?”她抬眼时,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响,“若执念如舟,慈悲便是岸。你割肉作舟,可曾想过——”
    话音未落,案头莲花灯芯突然爆响,“这灯芯若燃尽自己,可还照得见他人?”
    明行睁开眼,温声道:“若我的话真实不假,身上皮肉俱会完好复原。不必为我担心。”
    他必定有千疮百孔的悲伤吗?
    他必定有难以启齿的遗憾吗?
    明行的心平静且坚定。
    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将她带累在这里不叫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见过,那个叫月照花林皆似霰的女子。
    她到之处,碧水在花草丛生的桥下蜿蜒地流淌,月光在花林像是雪珠在闪烁。
    明行将烛火吹暗,对岸山寺传来冗长的鼓声,有脚步声自外传来:“永宁寺重建后,更加辉煌。可每当我提起这前朝国寺,慧能总说——”
    王絮忽道:“你岂可叫一片废墟复原?”
    明行因道:“正是这一句。”
    他愿渡她,只是,无法救赎。
    想来她亦如此。
    那团血肉甫一凑近唇畔,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王絮别过头,荤腥的味形影不离,干哑的哭声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明行将手安抚性地落在王絮额头,插进她被汗浸湿的发间。
    他一直是这样,独自来,独自去,独自生,虽说,这次也是独自死。
    可是,有人为他悲伤,为他流泪。他的心灵终于可以能自由与宁静。
    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静默的黑夜中,有人踏着火光而来,将此处彻底照亮。
    门上的铜锁,“哗啦”一声脱落,烂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青年闯了进来,站得很直,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似乎能听到牙关咬合的声音:“救人。”
    一边的明行身上的袈裟被血浸红,肤色灰白,五官淡得似乎一擦就无,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青绿色的眉梢微微下垂,倒在墙边。
    王絮亦是一身的血迹,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徐载盈神色难看。
    一周前,审讯室。
    “殿下如此动私刑,于理不合吧?”
    周煜坐在审讯室中,眼眸狭长,襟前沾了些泥点,挂了些碎花野草,指尖拨弄腕上红绳,“我也被奸人绑了去,怎么不垂怜于我呢?”
    陆系州将染血的密信拍在案上,似笑非笑:“世子可知,新粮种推广受阻,陇西已饿死三千百姓?”
    周煜忽然低笑出声,黑眸泛着冷光:“陆大人倒会扣帽子。若说烟花之地聚宴便算通敌——”他不以为意,慢条斯理道:“那去年上元节,您与吏部侍郎在暖香楼听曲儿,该当何罪?”
    徐载盈的轮廓隐藏在阴影中,被光影切割的昏晦不明,一半惨白,一半晦暗。
    “王絮呢?”
    周煜支起手,好整以暇看他,“不知道。”
    徐载盈眼眸间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情绪: “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给他饭吃。”
    一声低笑自身后响起。
    “只要你一日是太子,就一日会影响她。”
    周煜眼尾微挑如淬了冰的刀,投来一道讽笑:“王絮这人,像不像当年在西市,对着金器铺掌柜抛媚眼的小娘子?”
    他嘴角泛起一抹愈来愈冷的笑意,“可若你褪了这身太子皮,成了被废的储君——”
    周煜后退半步,袖中滑出带倒刺的匕首,“她怕是连你讨饭的破碗,都要刮三斤金粉走。”
    徐载盈的佩剑“铮”地出鞘,剑锋破风时带起的气流扑灭了烛火,映着月光,没入周煜左腹。
    周煜低头望着没入腹中的剑,血珠顺着剑刃凹槽飞溅,“殿下可是终于肯承认,你与我争从来不是粮种,是她眼中那点——”
    他笑时牵动伤口,血珠飞溅在青石板砖上。
    陆系州眼睁睁地看着周煜倒在地上,留下一句不带情绪的:“你真可怜。”
    徐载盈的指尖掐进他后颈,却只摸到一片冰凉,抬头望窗外,一轮残月高悬。
    “为何……”他有些怔住:“时而圆满,时而残缺。”
    剑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惊飞檐角飞鸟,徐载盈想起年幼时,冷月夜中,他为林氏唱戏作舞。
    稍大一些,陛下赏他一块玉,赐他姻缘。
    彼时,蓝田日暖,美玉生烟。
    再见程雪衣,她已不是当年模样。
    而今,沧海月明,白珠有泪。
    他实是分不清,她发间的明珠,是十年前的月,还是此刻鬓边的雪。
    周煜临终前望向他的眼神,清清明明,映着他扭曲的倒影。
    月有盈缺,人有离分。
    他曾以为握住带血的花瓣就能留住春天,不知所有为权力绽放的花,最终都会在剑穗上结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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