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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一楼的经幡、书架上的火被水扑灭,火舌顺着窗框与梁柱蜿蜒爬来。
    ——寺内的铜铃发出闷响。
    王絮把脸深埋进衣衫,拾级而上,鞋底碾过木阶上剥落的漆皮与焦黑碎屑。
    木片挟着滚烫气浪擦脸而过。
    王絮一个踉跄,突然一只手拽住她,将她拉正,点着的木片烫了下男人的手。
    戴着黄铜面具的青年,那块肌肤变得红肿起来,他立刻将携带的水壶倒水冲手,“你这功夫学得不到家。”
    他骨节匀称,倒有种白璧微瑕的美。
    王絮乘他倒水冲手,拔剑比在他脖颈。周煜取下面具,声音干净清透,带着一些水打湿过的微哑,“你跟我闹哪样呢?”
    周煜拉住他,向梯上边走边道:“明行佛子在五楼。”
    虽说八、九层烧得厉害,可五层里依旧是岁月安好模样。雕花窗棂透进斑驳光影,照在木质地板上。
    王絮顿住,将手按在剑柄上,“这世上,真有文公遗址吗?”
    “……这火,真不是徐载盈命人放的?”
    周煜剑眉微蹙,将目光投向室内,和声问:“天降灾祸,徐载盈那厮急了,不择手段了,只是这和尚嘴硬,不肯多说。”
    王絮不做应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中央置了一张禅坐冥想的蒲垫。
    僧人身着褐色袈裟,身长八尺,背向二人,在书架中穿行,逐本扫阅。
    周煜斜倚门框,“这和尚嘴可严实得很,你把他的心拆开,也未必挖的出一星半点真章。”
    火光反衬得他长发松软柔和,他仍是年少时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
    话不必多问,他定也是冲着文公遗址来的,他这行径,定在明里暗里试探过数次了。
    王絮仰头看去,寺壁上笔画峥嵘,字迹烧得焦黑,写道:“三界六道,唯有心观,水月镜像,岂有生灭。”
    “王侯将相,英雄美人。无非一个渡字。” 她顿道:“待火势渐大,我来救他。”
    周煜掀起眼皮,以剑挑起一卷起火的书轴,笑意清浅:“若到那时候,只怕救他的便不是你。”
    窗棂“砰”地碎裂,明行见窗外黑影一闪,一本书裹挟劲风砸落,火势瞬间在书卷中蔓延。
    冰冷剑刃横在下颈,锋利地嵌入皮肉,身子一阵颤栗,殷红血线渐渐淌下。
    体会到身前人愈加缓慢的呼吸。
    周煜轻抬眼,话音顿挫不平:“听闻佛子承接上一代活佛慧能的法脉,成为转世灵童。”
    明行手按在书架上,不作回答。
    “明行佛子,靖文公姜蘅的埋骨之地,在何处?”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剑刃贴紧明行下颈,森寒的冷意沁入皮肉,宣示生死一线的紧迫。明行双掌合十,“前世今生,皆为虚幻。慧能活佛的遗泽,在于启迪众生向善。”
    “你这秃驴,我没功夫——”
    周煜来不及将尾音收住,毫无征兆地,佛子利落的一掌向他胸口直直劈去。
    佛子眉间是一点淡青,低垂的眼眸慢慢抬起,长长的睫毛,覆住冷峭双眼。
    他径直抓向周煜手心握紧的剑柄,“施主,容我一问。您可是陈姓、徐姓之人?
    两人扭打作一团,拳脚交错,衣袂乱飞。
    周煜冷笑道:“明行佛子,你倒是深藏不露。”
    王絮将手中剑合入剑柄,向楼下扔去,快步闯进来,微为惊惶道:“住手!你们二人——”
    明行佛子视线一顿,扣向剑柄的手一松。
    周煜眸色晦暗不明,气压一下低下来,电光火石间,脚步骤然袭到王絮身后。
    周煜眸中露出肃杀寒意,他卡住她的脖颈,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的下颚,“你若再不开口,今日,这儿怕是就要血溅当场了。”
    王絮脸色青白,轻声问:“求你,放了我。”
    明行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怅望着他,只道:“人的性命,尚比不过一则空穴来风的谣言吗?”
    楼下的救火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房梁深处,隐隐传来仿若裂帛般的细微声响。
    周煜挟持王絮一路逼近木梯。
    明行在一堆书轴中,寻出了那本暗藏其中的《佛说四十二章经集注》,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
    恭敬地答道:“阿弥陀佛。那只好,祝两位施主幸运了。”
    周煜的唇贴来,热气透过面具洒在薄薄的肌肤上,有些微痒,“弄痛你了吧。”
    明行一路追出来,与二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纷飞的木屑自楼上掉下,途径他时,佛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他被火光映衬的面颊如玉,手腕上一抹朱砂色红绳衬得身心素净,单薄冷清的身影,像一座泥塑雕像:“三界六道,唯有心观,水月镜像,岂有生灭。”
    他悲悯道:“我佛慈悲,垂怜众生。恶徒必将受到因果业报。”
    周煜反手将王絮顶在门沿,声线缱绻,温柔到了极致,“他的意思,便是不会叫你白死。”
    “我的大英雄,”周煜黑眸自王絮脸上划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也不想如此对你,可谁叫我生来便是个遭人厌的坏蛋呢。”
    他一掌将王絮击向明行怀中。向木梯下直奔而去。明行眼神骤紧,脚下刚要疾冲追来。
    周煜迅速抽剑,剑刃寒光一闪,击打在一块正急速坠下的碎石木块上。
    碎石木块受击后,带着火光,如离弦之箭般,向王絮飞射而去!
    王絮急忙掀起一卷袖口去遮挡,却已来不及,明行拉住王絮,将她向身后一带,口中急切地喊道:“施主,小心!””
    他方要回头追周煜,眸子蓦地睁大,火光石影已到近前。
    纷飞的木屑刺进他的双眼,汗水和火星在衣襟跳跃。
    明行全身被汗浸湿,面上顿时生出一种痛苦的神情,“施主,这楼摇摇欲坠,片刻间便要塌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王絮将身上衣衫急切地披在明行身上,“快披上!这火一时半会儿灭不了,别再被烟熏出病来,先挡挡这热气!”
    “不必。”
    佛子半跪半坐在地上,一阵剧烈的颤栗,从脊椎一路蹿至全身 。
    茫然地注视四周。一片漆黑,眼眶磨砂一样地疼,怔忪地开口:“这便是我的宿命。”
    “从何处来,归何处去。明行此生,独来独往,独生独死,永宁寺存我存,永宁寺亡我亡 。”
    梁柱坍塌,瓦砾飞溅。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四周人匆忙围拢,汲水灭火。
    一柄剑从天而降,摔在地上。
    正是徐载盈的佩剑,他抓起剑柄,向木梯上而去。
    浓雾包围的四面,有人疾行而过,脸颊上的面具四分五裂,几乎就要落下。
    这人形迹可疑。
    徐载盈面色冷峻,长剑一横,剑身如一道银色闪电,朝他手臂削去,“你把上面的人,怎么了?”
    周煜眉头一压,微微眯起双眼,神色顿时凌厉。趁势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一拳击向他面门。
    二人在木阶上激烈交手。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周煜转身要走,徐载盈侧身挡下攻势,剑柄抵住他脖颈。
    ……坏人可真是难当。
    他的英雄,又在何处?
    此时,楼上传来一道惊呼。
    ——“嘎吱嘎吱”。
    脚下的木阶不堪重负,下一秒就会轰然坍塌。
    徐载盈猛地将剑一收,向上疾冲而去,竟就这样直接放过了他。
    周煜迅速奔至二楼窗边,寻准一个方位,深吸一口气后,纵身跃出。
    落地后,他将身上黑衣脱下,揉成一团藏在怀中。若无其事地混入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轰隆”
    火势愈发凶猛,支撑楼体的梁柱不堪重负。在高温和重压下彻底崩溃,永宁寺开始层层塌陷。
    周煜本该就此离去,他在人群里多逗留了片刻,直至那三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没死就好。
    十五连盏铜灯浸在如漆水面,倾泻于徐载盈的脸颊,昏晦不明。
    王絮被他抱在怀中,光晕照得她温软和顺。
    她攥紧了明行的手,乘着夜色,终于看清了些,他没什么情绪,露水一样的眼泪沾湿眼睑,
    他的双眸左眼是琥珀色,右眼瞳孔处极细极浅的灰环圈住了一弯蓝溪水,透得像晴空下的玻璃球。
    凋零的水迹沾湿了淡桂肉色肌肤。
    明行佛子,天生异瞳。
    只是他对王絮的晕倒没有反应,只觉手心那处冰冷的手力道松下了些。他迟疑了一会,握紧了她的手。
    最近的医馆。
    胡不归微微弯下身子,目光在案上杂乱的医书堆中扫视一番,而后伸手拣起一本。
    翻至某一页后,略扫一眼,便快步走向前方的药柜抓药,头也不回地道:“这位小哥,劳烦你帮个忙,翻一页书,把上面第二行的字念与我听听。”
    明行眉眼未动,面不改色。将书轴捧至捧到明亮的油灯前。声线温润,如同拨奏瑶琴。
    “在下双目失明,目不能视。还烦请这位施主,替在下告知大夫。”
    胡不归惊愕道:“你这双眼,是在火中……?”
    明行道:“大夫,您先看这位姑娘,她气息虚弱,为了救我不顾忌神,我顾不上这许多。”
    “佩兰,砂仁,白术……”
    徐载盈念了一半,不受控制地停下,他闭了闭眼,隔着案几看王絮,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再以活人血肉冲化入药。”
    胡不归道:“她吸入过多秽恶之气。需得一味奇药,以活人血肉冲化入药,或有一线生机 。”
    明行开了口:“以我血肉入药就是。”
    徐载盈脸上若覆寒霜,“身体骨血何其珍贵,父母赐予,自当珍视。”
    听他说话,明行认出他两人的是救命恩人。
    “姑娘救命之恩,更如日月高悬,无可报答。”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兰香,像是露冷风清夜,幽人独自行于生满兰花的汀边。
    徐载盈冷声:“我是她兄长,割我的。带他下去。”
    ……居然是兄长吗?
    明行不愿忤逆他,眼部的异物感、干涩感,正不断地攀升。
    徐载盈挥退一众人,泥炉炭火冒出苦味蒸汽,一柄金错刀置于案上。刀刃冰冷,削铁如泥。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行至王絮身前,颀长的影子覆在她闭上眼眸的脸颊上。
    “行径恶劣,满心污秽。”
    他浅笑一声,眸光深黑,“和素锦交好,亲密到依偎在一起喂酒。”
    手中利刃寒气四溢,轻轻贴上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向上推移。像一条冰冷的蛇蜿蜒而上。
    “与周煜,亦是早有勾结,狼狈为奸。”徐载盈忽地攥住她的手,杀机从指尖蔓延开:“与程雪衣之间也是纠缠不清。”
    “——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眼尾一抹暗红,几乎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徐载盈以匕首,将衣襟割开,凝视她的脖颈。
    被刀刃割开的衣襟下,一颗红痣掩在锁骨之上,泛着淡粉色,在皙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半年前,他一剑刺向王絮。
    那时留下的疤痕,竟还未淡化。
    手中的匕首,像是一把淌血的刀锋,剜着他的心。
    王絮是什么?
    是痛苦与灾厄的存在,
    这份苦痛深不见底,
    如附骨之蛆,噬心浴火。
    —— “当啷”一声。
    徐载盈忽地将匕首掷在地上,金玉相碰的声音清脆入耳,“王絮,非得我割肉喂你,你才肯醒来吗?”
    王絮睁开眼,坐起身道:“阿莺,我分明为了你好,若是真有文公遗物,你必不会烦乱至此。”
    “可是你如今,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吧。”
    青年衣衫狼狈,肌肤苍白,眸中水汽氤氲,像光影中被露水打湿的蝴蝶。
    下一刻,雨滴落下,光影破碎。
    徐载盈探头吻了过来,吻得用力而急促,一滴泪打在她的眼睑,音节短促地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今日这一遭,他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火场救她,尽管他封了消息,且没露出她的脸。
    只怕是这京城中,想吃她的肉,喝她血的人,再不会少了。
    “是为了我,我自私自利,满是算计,若不是我,明行佛子不会因我一己私欲瞎了眼。”
    王絮眼角流露出微笑:“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你一直躲我,我只是想见你。”
    她说是为了他,徐载盈听到,只想冷笑。
    “反复无常。”
    徐载盈手抚住她的脸颊,长束的乌发一瞬如水泻地,柔软地铺陈在她的脖颈上,喉咙中溢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我只希望——可以少恨你一些。”
    永宁寺火光在他眸中烧尽,只余下灰烬一片。
    徐载盈以手背揩去她脸上的水痕,柔软湿润的唇再次贴上来,这是个绵长的吻,呼吸逐渐变得深重,慢慢将空气磨碎。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再无瓜葛,已是不可能了。
    王絮凑到他膝上,贴近他耳畔,低声:“你分明是恨我的,为何不——”
    徐载盈立刻截住了她的话,声音哑的不行,低下头再次吻她的脸颊:“这才是为了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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