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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案卷堆积如山。
    陆系舟泡在供词堆里,天渐晚,风声刮得门扉吱呀作响。
    烛光摇曳,地上人影诡长。
    下役单膝屈地,拱手禀道:“陆大人,暖香楼内外尽皆详查。卑职暗中将整座城搜了个遍,依旧毫无所获。”
    陆系舟视线往窗外一扫,行至书架一侧。
    京城繁华,楼馆林立,其中声名远扬者,不止一个百香楼,还有一处暖香楼。
    暖香楼背后主人身份成谜,来往人中既有富商大贾,也不乏市井无赖、江湖浪客。
    “陛下心系朝堂局势,早在往昔便于暖香楼安插了身边之人,命其暗中窃取关键情报。”
    陆西州抬手取下一册书籍。
    “一年前,太子失踪,那人一并没了踪影。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全力搜寻,却一无所获。”
    “你且退下吧。”
    陆系舟不经意垂眼,身子蓦地僵住。
    这是一篇记录才子佳人私会的书籍,一朵不合时节的槐花夹在中央,发出幽幽清香。
    甫一翻开,“啪”的一声,信封摔落在地。
    陆系州神色逐渐肃穆,沉声道:“去请殿下一并去暖香楼。粮种投毒一案,已有了些许关键头绪。”
    暖香楼
    素锦卧榻已半月了。
    琉璃宝玉串的珠帘,碰撞时丁零作响。布鞋底落地悄无声息。
    刘妈妈挑开帘子,伸出手指,指向一人:“素锦,当年费尽心思将你打造成这花楼头牌,便是照着他的模样仿的。”
    厅堂里人声鼎沸,院落寂廖清净。
    身形清瘦的青年在树下拈花,淡红的花团下,只朦胧留下一片青绿。
    夜明映江波,海棠沾疏雨。
    浓红淡绿的花瓣落在他头顶,晶莹雨水沿着发丝蜿蜒地流淌,他雾气弥漫的眼,潋滟似星。
    “惧草木凋零,恐美人迟暮。”
    素锦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掷地有声地说道:“妈妈放心,哪怕是个死人,我也有法子撬开他的嘴,让他乖乖把信息吐露出来 。”
    常言女子一旦老去,再怎么精心呵护、保养,最藏不住老态的就是眼睛。
    “妈妈,大理寺来人了。”
    屋外,洒扫小差声音不大不小的通报。
    可刘妈妈率先老去的却是她的嗓音,好似老旧的琴弦不堪重负,哳哑扁平:“叫他们来二楼寻我,莫要坏了素锦的场子。”
    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眼,远远不是眼角几丝细纹能掩盖住的。
    “刘妈妈真是好大的淫威。”
    出声的是一名身着天水碧内襟的青年,红袖织绫拢到腰际,灯花映衬得一抹红霞飞上脸梢。
    陆系舟捧起一杯酒水,嘴角噙起一抹浅笑:“都说缓不济急……”
    青年掀起眼皮,偏头看她。
    “您倒好,官差找上门来了,跑去处理什么了?”
    刘妈妈赶忙陪笑,一派诚惶诚恐:“陆大人!您这么说,实在是折煞草民了……”
    陆系舟并拢食指和中指,推开刘氏为他倒酒的手,笑吟吟问:“是您折煞下官了。”
    “您这样胆大包天,办案途中,您却为本官准备这样些……炊金馔玉之物。”
    刘氏视线一扫,果真——桌上食物,杯中之物均没有损耗丝毫。
    陆系舟神色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斜倚在雕花座椅上,“莫不是觉得,就凭这些,便能将我们轻易打发走了?”
    举手投足间与平日来此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别无二致。
    可他身后,一众随从身姿笔挺,个个佩刀带刃。
    刘氏便知来者非善,跪倒在地,以首抢地。
    陆系州将一张纸重重扣在桌上,全然收敛了方才的笑意,冷道:“景徐十五年十月廿六,你与这些朝廷命官齐聚此地,在谋划什么?”
    烛光摇曳,映照案上那张泛黄的名单,有三个名字被朱砂勾去。
    “这被勾去的三人,究竟是谁?”陆系州微微倾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留下这份名单的人……他的尸身,又在何处?”
    “这……大人呐,冤枉啊!那天二楼确实包下了两个厢房。可这一侧的情况,小的当真是毫不知情啊!”
    刘妈妈顿了顿,忙不迭接着说道:“但另一侧的客人,都是我暖香楼的熟客,我自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陆系州冷下一张脸,毫无情绪地打量她。
    刘妈妈不敢有丝毫隐瞒,赶忙又道:“是周煜,周世子和他的仆人。当夜周世子还点了我们这儿的头牌素锦……”
    一楼戏台之上,绣幔自梁间悬下。绣幔上的牡丹芍药,经由灯光晕染,色泽愈发鲜艳夺目。
    待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她,素锦这才朗声道:
    “诸位,今日这覆中物,我且先出一谜面,助大家寻些头绪。”
    他稍作停顿,眼波流转,“此物性本洁,生于清水间,花开别样娇,君子常相念。”
    周煜半倚在雕花檀木椅上,眼皮都未抬,漫不经心地吐出:“莫不是荷花?”
    素锦微笑摇头:“非也。”
    有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我猜是莲藕,生于清水,又与荷花相关,且藕断丝连,恰似君子情思绵绵。”
    素锦拊掌,揭开瓷碗,露出莹白莲子。
    “莳也公子以口型示我,是莲子。生于荷花,品性高洁,‘怜子’谐音,正合君子相念之意。”
    周煜似笑非笑,“他不过是个呆子,何时张过口了。”
    素锦走下台来,微微屈膝,乖巧地俯身伏在周煜的衣摆边,“世子该罚酒,罚完后还得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煜持杯的手慢慢碰到他下巴,冰冷的杯壁紧贴肌肤,手上的力气倏然加重,指腹贴在他喉骨上,感受到他细弱的吞咽,慢条斯理道:“素锦,我的老熟人,你这张嘴,若是说出点我不爱听的——”
    捏得素锦喘息不匀,闷哼一声,双眸含泪看他。
    “久闻莳也公子,深居简出,未经情事。”素锦伸出纤细的手指,揽住周煜衣衫,姿态恭顺无比,柔声道,”……烦请世子指点迷津。 ”
    周煜眼尾微红,冷白的肤色染了几分绯红,微微一笑,显得顺帖了不少:“他在思念一个两面三刀、薄情寡义……风流成性的人。”
    漆黑的眼眸向素锦指着的方向看去,庭院中人似有所感,朝他望来。
    周煜咬着牙笑了两下。
    素锦连忙说:“周世子……”
    周煜回过神,袖口稍往上卷,哑声:“深居简出,未经情事,就容易被你们这种骨子里下贱的奴才迷住。”他轻笑起来,“你入不了我的眼,他却未尝不可。”
    素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得了回答,便径直向院中走去。
    徒留下先前抢答之人,脸上满是落寞,声音发涩:“怎么就只问他,却独独不问我呢……”
    见素锦捧酒过来,崔莳也没吭声,半晌,道:“阁下怕是认错人了,我与你并不相熟。”
    素锦伸手拭了一下长发,将上头的碎花一一拭去,而后抬眸,眸光含情:“莳也公子,如此冷淡,莫不是正心心念念着某个人,故而对旁人都没了心思?”
    崔莳也自垂着鲛绡软帘的正门望向,修长手指攥紧手心花枝。垂下眼帘,遮掩了一切情绪。
    “你……?”
    他稍抬眼睑,转眸看素锦,若有所思。
    素锦注意到他的视线,勾唇而笑。
    脑袋稍侧,贴近耳边,乖巧地道:“君行千里,妾心忧思难宁。”
    崔莳也视线不转,素锦亦直勾勾地回望,脸泛红霞,微带酒晕。
    “莳也公子尚未一睹我的身姿,便已被迷得丢了心魄么?”
    一手支起脸颊,半敞领口露出冷白锁骨下若隐若现的点点红痕,稍稍侧身,身子一览无余。
    “如何有人,连你这般瑶阶玉树瞧不上眼?”
    崔莳也迟缓地眨了下眼,脸色白得近乎山间将融未融的积雪:“慎言。”
    素锦不以为然,低头凝他,目光讥诮地看着崔莳也,意有所指:“可想而知,她令多少人为之倾倒,被多少人勾去了多少次心魄。”
    水汽自下至上扑上来,凉意渐浓。
    素锦舔舐唇边酒渍,翩然地朝他走来,手指修长,骨节皙白莹润,落在他脸颊。
    他嗓音微哑:“莳也公子,可否怜我望穿秋水之心?”
    一只手横在面前。
    “啪”的一声,眼前人重重地打开了素锦横在面前的手。
    崔莳也与他对视一息,少顷,平静回了句:“我素不惯关心他人。”
    戌时,王絮到暖香楼。
    崔莳也正在院中与人交谈,转眸时看到她,微为惊惶地踱步过来。
    王絮以眼神示意后,径直进了屋。
    王絮去年便已及笄,沈自流怜其身世坎坷,遂悉心操持,为她补办及笄礼。
    白日行礼,夜晚作乐,宴请同届学子。与诸人一番交流后,收了好些礼物。
    李奉元寻了个四下无人之处,将一柄牛皮鞭递到王絮手中,“周煜不听话,你便拿这个抽他!”
    李奉元生性纯良,毫无恶念。
    他总会忍不住用好奇目光偷瞄王絮。时不时凑过来打听男女皆宜的爱情典籍。
    听闻有人说王絮像周煜未过门的妾室,他亦是当即皱眉啐骂:“周煜那德行,也就狗看得上!”
    王絮移开双眸,不想与他多扯上关系,正要推辞几句,“多谢你,往后若有需我之处,但凡开口,只要力所能及,绝不推脱。”
    崔莳也披着一道披风,发梢湿润,长睫在烛火下投下淡淡阴影,“为何非得是牛皮鞭,虎皮、鹿皮、鳄鱼皮的岂不更好?听闻江东世子,自幼被长安王殿下抽断了十多根鞭子。”
    李奉睁大眼睛,指尖捻了捻鞭身,怒道:“抽你行了吧,崔莳也不听话你就——”
    “收下吧。”崔莳也打断他,眉梢向上轻跃,面上浮起一个轻笑,“李奉元的东西可不错,上次毁我一把扇子,转手送我样式各异的十几把,皆是好物,手笔可不小。”
    原来那柄绘着乌云蔽日的扇子,便是从这而来。
    竟只是李奉元无心之失。
    “你可别把我送你的二手货,再转手送给王絮。”李奉元微微眯起眼睛。
    “你……等我一下。”崔莳也微微一怔,脸热了起来,耳垂爬上绯红。
    忙不迭地转身离去,步伐比平时稍快。
    一个同期将王絮拦下,是一个家世清白的子弟,名为刘书杰。
    不等王絮反应,刘书杰便把一个用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物件,推到她手上,神情微妙:“周世子送你的束脩礼,还让我转告你,说谢你给他上了一课。”
    柏树枝慢火熏烤过的松脂椒香,透过绑线上的油脂递来。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周世子,真是……”
    王絮拢在袖中的手慢慢将油纸抓紧,眉眼未动,将视线投向人群中饮酒的青年。
    周煜身穿一件玄色锦缎长衫,似笑非笑,眉眼却冷得很,“为何不打开看看?”
    王絮未有半分迟疑,沿着缝线打开。
    半指厚的油脂将瘦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经过长时间的陈放,像一条乌漆肥蛇。
    李奉元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鞭向周煜打去,撇了撇嘴道:“送这等腌脏俗物,怕是个仇家债主。”
    有人质疑刘书杰:“这怕不是你送的吧?世子怎会送这样的……”
    刘书杰涨红了脸,连忙辩解道:“她若不要,我便带回去。你是不知,今年我们这些老实的庄稼人可遭了不少罪。”
    “我哪有闲心思做这等事,这确实是周世子让我送的。”
    周煜依旧坐在椅上,冷笑一声,将李奉元的长鞭向地上一掼,“真是心寒齿冷,你唯恐避之不及之物,便是刘书杰家一年到头的荤腥盼头。”
    话虽是对李奉元说。
    可周煜一双眼,分明是在看王絮。
    崔莳也方才回来,府宅的朱漆大门前,不知何时聚了一群饥民乞儿,堵住了东西南北四门。
    头发像一蓬枯草,双手捧着缺了口的破碗,低声哀求。
    老人靠着墙根,目光浑浊,伸出瘦骨嶙峋的手 :“行行好,赏口饭吃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实在没力气再走了。”
    几个年幼的乞儿挤作一团,身上的破布难以蔽体。
    这些人,是从何处而来?
    崔莳也压下心中疑问,冲进屋内,端起席上的菜肴,立即有侍从迎上。
    “将这些……你们准备些吃食,府外的人是怎么回事?”崔莳也皱着眉,语带不忍。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然。
    四门之外尽是太学子弟。
    周煜与王絮去了北门。
    崔莳也转了身,陪同雨声,向人少的东门而去, “不要急,不要急,人人都有,人人都有。”
    王母混在饥民中,蓬头垢面,她仿若失了心智,像恶狗般抢食,连人都不认得了。
    “周世子真是不容易,将我家悬在房梁之上的一条腊肉找来。”王絮将油纸铺在地上摊开肉,以匕首切开,插起一片肥肉,一口一口喂给她吃。
    一到下雪的时候。
    王絮会用茅草、破布堵塞缝隙,抵御寒风。出门采野菜、野果。缝缝补补做手工。里里外外的活儿,无不是她干。
    荤腥她是沾不上的。
    顶多吃一口肥肉。
    王母说:你撑不起家门,没资格挑肥拣瘦。
    王母对着那一条腊肉,口齿不清的地哭喊:“许儿,我的许儿。原谅娘,原谅娘……”
    王絮垂眸不语。
    “絮儿,絮儿。”
    周煜以舌抵齿,睁着眼睛看王絮,月光下,他音色微微暗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们絮儿,可真是,十分的狠心。”
    他遣人去了王絮家中探查底细。
    父亲的尸体陈在街头,无人收殓。母亲沦为了风餐露宿的流浪汉。小弟自此不知所踪。
    昏晦的屋檐下,周煜的面颊遍布阴影。
    他很少表露真实的情感,一味维持他的假面。
    王絮与他实在相像。
    隐瞒过去,隐瞒秘密,佯装成截然不同的他人。
    周煜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隐匿于阴影中的眼神,让人瞧不真切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
    他道:“我有个……朋友,他实在是怨极了他的父母,日夜咒骂,常言报复。可到他临死一刻,却喊了一晚上的爹,娘。”
    “穷极呼天,痛极呼父母。”周煜微顿,道,“他没等到他们老去,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王絮坐在一旁石阶上,道:“我娘也说,一切向前走,也不能忘记来时的路。”
    兄弟娶亲,农活家务。
    王母这口吃的病……其实她喊的是郗儿。
    此时,小厮匆匆赶来,拱手作揖,恭敬说道:“二位,那边请您二位过去一趟。”
    王絮闻声起身,看向周煜,问道:“你那朋友的父母,听闻此事,是何反应?
    青年捏住酒杯,昏暗光影落在他侧脸,颀长的人影沉默了片刻,道:“他们,如今在地下团聚了吧。”
    王母对着油纸不住流泪,嘴里没有东西,声音便不再含糊。
    ——“郗儿,郗儿。”
    崔莳也与小僮一并抬起一个一人高的纸质食盒,以长竹竿将将顶端悬挂着的灯高高挑起。
    一串串的灯流星般自行坠落而下,薄纱和纸化作灰烬。
    一簇簇雪灿银花,迸射的冷光凝在他眉宇上,灯烛流光溢彩,焰火藤黄,漫天荧光纷飞如雨。
    “终有一日,我将辞而去,去往诸楼环立的城邑。”
    这一天终于来了。
    食盒里的萤火被放飞在半空,拼尽全力地奔向自由。
    周煜端起酒盏,一口接一口地喝下,紫红的酒液浸湿了衣襟,见王絮过来,顿时停下,“真有意思……”
    他松开一指,指向远处以余光扫来的崔莳也。
    “若是他知道,你曾在长陵郊外,杀过一个深闺弱质都不如的掌柜——”
    可王絮没回答他,只望向远方的崔莳也。
    周煜缓慢地掀起眼皮,萤火在王絮看来的时刻爆亮,它没有熄灭,只在她眼睛里燃烧。
    半空中,灯花所化雾气为风吹散,食盒内,流萤熠熠,长明不熄。
    那一刻他才相信,微小生命亦会发光。
    周煜斜瞥她一眼,嘴角微微勾着,“王絮,生辰快乐。”
    正值夜间,本就宾客繁杂,如今更是乱作一团。
    “陆大人……”刘妈妈陪笑打量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青年,“这位大人。”
    刘妈妈双臂被反手拧至身后,挣扎无果后,她皮笑肉不笑道:“大人这是何意?”
    陆系舟站起身,取出怀里巾帕,将手擦拭干净,冷冷地一瞥桌上信封,道:“即刻封查此楼,楼中相关人等,一并押解带走。”
    众官差鱼贯而入,开始高声驱赶来客。团。
    刘妈妈冷眼看着陆系舟,咬牙道:“草民好生生开门做生意,不知触犯了哪条王法?”
    顿了顿,她又抬手指向一楼,语气里多了几分哀求,“大人有所不知,一楼才刚给岑大人的千金办了宴,场面还未收拾妥当。您看在岑大人的面上,能否宽限片刻?”
    陆系州侧头沉思:“何事都让她赶上了。”
    正待他思量一番,不远处窗畔的青年指节动了下,出声叹息,话音很轻:“速封此地出入口,待楼内宴会散场,再把一应相关人等,逐个押解回大理寺候审。”
    静谧的夜色中,“嗖”的一声尖啸打破了宁静。
    一道亮光如流星般直冲云霄。
    “不可让一人逃脱、有丝毫差池。”
    徐载盈仰头,恰好途径了它的盛放。
    星光载着绿萤火,载着幽微的绿芒漂浮于林叶罅隙,漫天匝地,徐载盈一人静立在轩窗前,孤形只影。
    夜里漆黑一团,乌云蔽月,星空闪亮。
    崔莳也轻声说道:“这几日月明星稀,难得有月晦星明的日子,我想着,你素日里虽不喜萤火,却也并非厌弃于它,不过是叹其势单力薄罢了。只可惜——”
    世间长存不灭的星光,没有寿夭荣枯,不懂苦乐分合。不因公子慕恋晦暗,不为一人独守长明。
    它悬于高穹,古今无异。
    “崔滢?”王絮向他走去,凑得很近。
    心怀怜悯的人,怎会不对这微小的物件,心怀共情呢?
    崔莳也与她视线撞上,心里一慌,下意识连退两步,“咚”地一声撞到了柱子上。
    王絮将帷幕拉上,狭小空间将两人包裹。局促之下,他别无选择,只能在椅子上落座 。
    崔时也脸颊沾染上些微红晕,漆黑眸中水光滟滟。褪去了往日清冷,温声道:“今日明星荧荧,倒叫满街灯火失色几分。”
    领口杂乱的散开,露出的肌肤清瘦软和,甚至可以看到颈部青色的青筋。
    这大概算得上一份,毫无算计的真心?
    王絮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隔着难以跨越的遥远距离。站在边缘看中心,喧嚣将她向里拉,再往外推。
    崔莳也的心交给了一个清白的人。
    可生于泥淖,便不可能有真正的清白。
    一团漆黑中,星点微光在崔莳也发间隐现,微微振翅,似银河倾洒。
    气息亲昵地扑过来,崔莳也与她隔得很近,一瞬不瞬地注视他。
    如同置身绝境,无路可逃。
    可王絮伸手拈过他发丝上的小虫。
    崔莳也呼吸微顿,一直没反应,只低垂眼帘,“我就知道,你不会不喜欢它。”
    王絮微微一笑:“你好像很失落,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
    结痂的心在挣扎,蜕变,横亘在光点铺成的河中,哗啦一声流淌过尽。
    苦涩在舌根上融化。
    王絮摸到他像锦缎一样的长发,抄起一边的酒壶,斟满两杯酒,“敬你一杯。”
    或许投身爱,全然不是投身于怎样欢愉,而是投身于哪般形式的痛苦。
    她不爱任何人。
    但她需要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它?”
    王絮顿了顿,将帷幕拉开一隙,萤火虫即刻向天光奔去:“世间荧荧之首,早已在我身侧。”
    崔莳也下意识深吸口气,“你没事吧?”
    目光不自觉落在那皙白肌理下微微凸起、透着青紫的血管上,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
    “嗯?”王絮甫一凑近,这才看到他领口被酒水浸湿,低声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一凑近,这阵血腥味愈加浓郁,崔时也僵硬的身体这才有了些知觉,侧过头问:“你哪里受伤了?”
    他端酒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不过瞬息之间,绸缎长衫被酒水洇湿了大半。
    “堂堂国公府公子,竟如此不胜酒力,是被诗书养得太娇贵了些?”
    斑斑酒渍如墨痕般晕染开来。酒杯里的酒水也随着这颤抖晃荡不已,所剩寥寥。
    偏他一人懵懂无知,浑然未觉。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指之遥。
    冰冷的杯口贴在他苍白的唇瓣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崔莳也盯着她的手腕,薄锋割开了道伤口,绵长的血腥味钻入肺腑,他眸光渐深,咬紧牙关,额前碎发湿润。
    王絮一饮而尽,垂眸看他:“崔莳也?”
    短暂的一阵清悄后,崔莳也猛地一阵呛咳,身形晃了晃,手中酒杯“哐当”坠地,摔得粉碎。
    一时之间,醉人的酒香将一切湮没。
    心像莲子被层层剥开,甘甜可口的壳下,芽尖翠绿,亟待有人咬碎这先甜后苦的滋味。
    莲子怜子。
    “它哪里知道,它的心对人来说是苦涩不堪的。”
    他抬眸望王絮一眼,向身后倒去,倒在雨雾的怀中。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絮将长帘拉上,对上身后人的眼。
    靛青色长衫的青年,撑着墨绿纸伞,站在假山怪石边,悄然垂眸,注视而来。
    就像是一滴寒冷的水珠滴在心上。
    阴影中,徐载盈伞檐上的雨水如雾一样湿白,衬得他黑发如漆。微垂眸,颔首,转身离去。
    远方,犹如长明灯火通明,山尖跃动着橘色的光。
    大街上,集结的民壮正一波一波地,匆匆往京中永宁寺疾行而去。
    其间有人悲戚难抑,泪水潸然,“家中粮米罄尽,缸瓮皆空。”
    岑安率众人于园中转顾一遭,恰遇徐载盈,当即快步趋前,禀报道:“方才大风将永宁寺刹上宝瓶吹落。天火突降,永宁寺沦为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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