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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章

    夜深,岑府。
    “程家侍女对我下手,幸得沈姨母及时现身相救,方逃过一劫。那些杀手一见姨母在此,竟如惊弓之鸟,纷至逃散。”
    “沈自流她,不全可信。”岑安略一停顿。
    王絮行至门口,见他一停,稍抬了眼。脚下俱是花砖砌成,一方桌案后立着裱着文经的屏风。转过屏后,油漆红门下垂下碧色纱帘。
    “杀鸡焉用牛刀,不过皮毛小伤,我若早知道,你是叫我来,我也不来的。”
    胡不归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们走!”说罢便一甩袖子,转身却对上王絮的双眸。
    帘后,沈自流攥着锦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冷汗如雨下,“我不要你。”
    胡不归看了一眼王絮,顾不得吹胡子瞪眼,对一边人道:“不想是你攀了这高枝。”
    “胡说八道。”青年将药箱置于桌上,胡不归再逗两句,他别开眼,不吭声了。
    岑安知晓沈自流的脾性,忙按住胡不归的手,温言安抚几句,抬眸看向青年:“莳也公子?”
    那青年身着茶青衣衫,身姿清瘦秀丽,左手提药箱,“岑大人……”
    月色自崔莳也眸中慢慢地渗出来,含了几分怯意,他一手递出药瓶,“王絮。”
    纱帘后沈棠溪惊叫一声,岑安本就因家中疑有杀手惶惶不安,闻此心急,奔入其中。
    沈自流自纱帘后出来,岑安心一惊,退后两步。鲜血沾染她衣襟,腹部刀伤狰狞,深可见肉。
    沈自流不错一眼地看着王絮,“多谢你救我,我这伤是因你而受,便由你来处置。”
    胡不归瞧了瞧,气得反笑:“敷些草药,包扎一二,不出旬日自会痊愈。”
    王絮扯过旁侧矮凳坐下,剪开沈自流衣裳,先以湿布拭去伤口血迹,复以竹签挑膏,匀涂伤处。
    沈自流知她懂些医理,想必是调查过她,看来她这些年的事,沈自流都一清二楚。
    沈棠溪掀开纱帘,一见王絮,怔怔道:“这就是絮儿?”她拭去泪水,“太瘦了。”
    崔莳也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始终未曾转头。
    沈自流将眼前情形尽收眼底,嘱咐沈棠溪备下几人饭菜。沈棠溪上上下下地替王絮打点了几番。
    岑安闻言,正要斥她,可沈棠溪突然一指:“絮儿,絮儿也受伤了。”
    沈自流分明记着无人伤到王絮,“怎会这般?”下一刻,她便怔然于当场,半响,才道:“不可能。”
    崔莳也终于转头,目光落在王絮身上。
    王絮背上衣料有一道豁口,在半露的琵琶骨中间,刺着一簇熏红的蓬蓬小花,花叶细长。
    沈棠溪骤然间想起什么,“这……我记得,你们程家找了几年的义女,不就是——”
    沈自流心中升出一种荒谬感:“不是!”
    她们根本没有义女,寻这个由头,不过欲将那人诱来杀之。
    “不知是谁看不惯絮儿,找了许多人来杀她。”
    岑安睨了沈自流一眼,“那行歹事的人,与你家习管家颇有几分肖似。”
    “怎么可能!”沈棠溪闻言,顾不上擦眼泪,呵斥道:“习管家与我们姐妹二人自幼相伴长大,帮我姐将雪衣悉心养育成人。”
    她气极反笑: “他不过性子执拗罢了,又怎会行那杀人害命的勾当。”
    “阿姐,你说是与不是。”
    沈自流想到习管家的脸,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末了,慢慢地笑了,“是。”
    当晚几人一同饭,沈棠溪心细,精心挑了菜肴夹入王絮碗里。岑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崔莳也鲜少动筷,不过一旦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他便文静地细嚼慢咽起来。
    鲍汁烩鱼翅,香气诱人,弥漫在席间。
    沈自流轻哂:“这母鸡炖煮的时间短了些,少了火候,可惜,您家这道菜未炖足一个时辰。”
    “就你嘴刁。”沈棠溪笑着回应。
    拨开鱼肉上点缀着的些许翠绿葱花与红椒丝,夹入口中,清甜在舌尖蔓延开,鲜香浓郁。
    王絮吃了几口,抬眸时,沈自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于是喊了声:“娘。”
    沈自流瞥她一眼,又瞪向呆住的妹妹,“喊你呢。”
    王絮垂眸,将鱼翅夹到沈棠溪碗中,又一筷夹给了岑青,“干娘,你们也——”
    “这一喊,倒是让我想到我的女儿程雪衣。”
    沈自流吃得很快,鼻尖冒出汗珠,舌尖却泛起几分苦涩,“打小就有人说,她是个芝兰玉树的人物。”
    因她恨程又青,于是连带恨上了他的女儿程雪衣。
    岑安警惕地看她,沈棠溪却在抹泪,崔莳也不甚在意。胡不归斟了杯酒,跑外边赏月去了。
    “外人看她略一经心,读书习字,无有不能。可实在是我喜欢全才,可一转眼,她便……”
    她将这个打小不喜的女儿放在长陵,可一转眼,女儿便不见了。再遇时,女儿身上已烙有程家奴印。
    “王絮——”沈自流臂肘碰倒桌上杯盏,“哗啦”一声,尖锐的碎片四处飞溅。
    惊得一旁的岑安猛地一同站起身来,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落,“你在干什么?”
    王絮也一同望来,沈自流正要开口,有人隔着纱帘传唤:“程相到了。”
    沈自流匆匆地看了王絮一眼,不理身后人的呼唤,掀了帘便向屋外走去,径直出了大门。
    天边几点疏星淡月,一辆马车停在街口,她掀起车帘,露出一个素色寡淡的人影。沈自流对上他的眼,冷冷道:“程又青。”
    程又青手提鸟笼,端起一杯茶喂鸟,一言不发。
    程雪衣递来一杯茶,沈自流一翻手,将茶盏打碎,命她下去,待她离远了,不由得微微一怔。
    沈家子弟向来以学识才华为重,偏她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第一次见到程又青。
    黄金殿上,凤尾扇开,带露宫花簪于他发间。玉簪珠履,紫绶金章的美少年。
    他伴着九皇子,自九天阊阖中走出,隔着垂柳明花,平静到疏离,站在遥不可及的宫阶上:“沈小姐。”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沈自流要踮起脚,竭力地张望,才能看到他被光拉长的、灰暗的影子。
    只这一眼,她便决计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拒人千里的冷漠。
    不想,她一头撞进自己的命运,如跌入万丈深渊。
    鸟笼敞开,麻雀停在程又青指骨上,他端起一杯贡茶,敬到它喙下。终于垂下眼帘,隐现的眸光望向沈自流,“夫人?”
    好半响,沈自流回过神,凝了他几眼,开口:“杀了程雪衣,你我和离。”见他沉默不语,微微一笑,再道:“我觉得,你为这个,已等了许久。”
    *
    月明星稀,灯火昏暗。
    水边无数萤火虫飞舞,往昔岁月里,此处只有冷炉灶和结满青苔的墙壁。
    斑斑点点的流光,在眸中闪烁。水榭倒映出青年身影,他将灯置于廊庑下,只身走来,“夏季之时,潮湿腐烂的草丛中常常会出现萤火虫。”
    王絮怔了一下,“崔莳也。”
    崔莳也搭下眼帘,静了一下,方才道:“我听程夫人说,原以为你是去赏兰花的。”
    夜深风露重,婆娑的银光中,有一只萤火虫忽明忽灭,坠落到水底。
    它的躯壳尚未冷却,王絮俯下身,捡起一根草枝,拨弄那小虫的死尸,“上回见它,是去年夏天。”
    回首之处,皆是过往。
    王郗与她仅差一岁,每至夏夜,她会去水田边、溪边采药。王郗会捕一瓦罐萤火虫给她。
    有时下雨,她解下外衫护萤,二人外衫湿透,草药亦被打湿得无处可用。受到王母一顿责骂。
    窄小的水榭外。
    兰花被水雾打湿,乌云遮月,天边有了雨意。
    雨一直未停,此刻想来,过往的奔忙,似有些无谓,前方亦是雨幕重重。
    萤火虫生于一月,死于一月。
    世间一切渴望、恋慕、美满,皆要付出代价。
    崔莳也拣起一根木枝,挖出个洞,将那小虫自水中捞出,“都说萤火虫是下坠的流星,地上多一颗萤火虫,天上便少一颗星。”
    王絮随口一说:“不如作天上星,星星高悬天际,长明不灭。”
    崔莳也将小虫埋进土里,而后双手合十,点点流萤围绕着他飞舞,“许愿。”
    他一张脸被荧光涂上一层晕黄。
    廊外被笼在一片朦胧中,雨滴穿林打叶的声音环绕着王絮,夜色给他身上渡上一层薄薄的霜寒。
    王絮垂眸看他。
    ……对着流星许愿,怎会有用。
    他已睁开眼,眸光潋滟,“至微之物亦可为光。它不惜一切,倾献绵薄之力,红消香断,腐草为萤。”
    若你拾取我这发光的小虫,怜惜我,哀悼我,又有什么好吝惜这微躯。
    水雾悄无声息地横亘阻隔在二人间。
    王絮不由一怔,昧着本心问:“你许了什么愿?”
    彩云遮月,夜色朦胧,旦夕的欢情……难不成要互许余生不成。
    崔莳也搭着眼帘:“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告诉你。”
    “什么问题?”王絮站起身,坐在水榭的木椅上。她不答应,他便不说。
    外有敌患,内忧重重。逃出一个家,还有另一个家。她是权衡利弊的人,不会轻易地与人交心。
    沈自流要杀她,她不是不知道。不过是粉饰太平,彼此利用,各有所图罢了。
    在内,只能仰人鼻息、任人摆布,在外至少可以反抗、左右终局。
    掌握命运的从不是天上的星星。
    崔莳也低声唤道:“王絮……”
    明月在上,星湖在下,我在你身边,等待你的回答。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王絮心间有些微妙,有些生冷:“我答应你就是。”
    崔莳也双手抄于袖内,似对“物极必反”四字心怀忌惮,声音压得极低:“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愿君高飞,盼君自由。”
    王絮一时说不出话。
    她只觉,他在试探她的良知,唤起她的负罪感。然此二者,皆是她久已弃之如敝屣之物。
    于她而言,光是维持生存就足够殚精竭虑。
    王絮不甚在意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自流,岑安……还是徐载盈?
    崔莳也慢慢地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有些磕绊:“该如何行事,才能让你开心一些呢?”
    天阔风微,花气袭人,站在廊后的岑安,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这不是很好吗?”沈棠溪欣慰一笑,轻声,“不负殿下所托,我想殿下知晓此事,一定很高兴。”
    岑安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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