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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骤雨初歇,棠梨花掩映着白杨树,院里泥浆流了一地,风吹小院纸钱翻飞,腥味混在冷风中扑面而来。
    衙役弯腰支起一个火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钱,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漆夜中传来一声咔嚓声,有人踩断了枯枝,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一转身,衙役对上一只无神的眼。
    衙役吓得向后退了一步:“程小姐,您大晚上不睡,出来做什么?”
    火往程雪衣裙摆上扑,她眉眼映着火光,身影被拢在月光下,略显昏晦,“怎么祭?”
    让这千金小姐闻到了焦糊味,衙役挠了挠头,低声说道:“今夜死了两个犯人,烧把纸祭告亡灵。”
    橙红色的火影在她脸上跳跃,程雪衣冷声开口:“怎么祭。”
    衙役递上一沓纸钱,程雪衣蹲下身来,将纸钱一张一张填进火盆中。她将掌心合十,“生人苦厄,亡者安宁。”
    风吹起灰烬,掠起她的长发,青色的烟与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悔恨一道消失。
    “檀彻。”
    程雪衣垂眸,似有无声叹息。
    天光大白,陆系舟心里暗骂一声,快步来到前堂,堂嘈杂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殿下怎生还不来。”
    大理寺卿李均一见到陆系舟,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急切地朝他招手:“小陆,你可算是来了。”
    陆系舟心中再骂一声。
    这溜须拍马的大理寺卿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顶着一脸乌青,程又青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跪了昨夜闹事的管家。
    昨夜习管家大闹大理寺,公然指责陆系舟抓人有误。
    天刚蒙蒙亮,看热闹的百姓将大理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场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程又青神色凝重,瞥向一边的管家,“小女作奸犯科,为陆大人所擒。是我教子无方、家风不严之一罪。”
    “陆大人收监小女,鄙人仆从却胡搅蛮缠、蔑视国法,此为我之二罪。”
    程又青直言正色,目不斜视,掀袍就也要跪下。
    陆系舟连忙扶住他,道:“万万不可。”
    “我为朝臣,家人行此大悖人伦之举。今日我有不跪的理,日后必有万人效仿。”程又青面不改色。
    “大人……你这不是折煞他了……”大理寺卿李均也扶着他。
    “老爷,我真的知错了。”习管家此时吓得面如土色,不停地鞠躬赔罪,“实在对不住陆大人,我在长陵陪伴小姐多年,是我糊涂,将小姐看得太重,才犯下这等过错啊。”
    围观群众亦是一片哗然。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嚷嚷:“程雪衣尚未过门,周世子就大张旗鼓地纳妾,这小女子含恨之下谋杀岳丈……”
    “休得胡言!”人群中有人大声叱道,“我可清楚记得,程氏是个盲人。”
    有人怒目而视:“这京城里,谁人未曾受过丞相的照拂?你这厮竟在此大放厥词,当真是个忘本的白眼狼……”
    马车停在人墙后。
    车上的王絮伸手拉开车帷,目光向前望去,在人群的中央,三个人,宛如漩涡中心的礁石。
    三人站在“明镜高悬”匾额下,两人着深青官服,獬豸绣纹栩栩如生。
    陆系舟与一位青年一左一右,正合力搀扶着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的中年人
    中年人背对王絮站立,露出的侧脸清俊儒雅,长发乌黑,他拱手道:“你说,目前的嫌疑犯只有她们二人?”
    陆系舟将卷宗递出:“从证据上看,确实如此……”
    “错了。”
    陆系舟挑眉:“什么?”
    总共就抓了两个人而已。难道说,这程又青是打算不顾律法,强行保住他女儿不成?
    “人数错了。”
    车辇之上,岑安神色凝重,低声道:“是丞相,程又青。”
    岑安将京中格局一一道来,王絮掀开窗帷,目光投向人群中那道疏朗挺直的背影。不知为何,他竟让王絮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王絮见岑安正满面笑容地盯着她,找个借口道:“岑大人,方才我在想殿下此时……”
    徐载盈为避嫌,特备两辆马车,他在后方马车中亦将此般光景尽收眼底。
    岑安满目怜惜,轻轻一叹:“你这样就很好,不必总是那般小心翼翼、时刻提防。等我带你回家,你就有青儿妹妹作伴。”
    “我的夫人,那可是精通六艺的大师呢,到时候你若是想学,应有尽有,无需担忧。”
    王絮其实聆听得极认真,只是目光却为中年人所羁,竟难以移转分毫。
    她一定在哪见过这个叫程又青的中年男人。
    可岑安说,程又青未握朝廷重权,凭其富埒王侯的财力,与算无遗策的智谋,备受一众文官敬重。
    每逢大事,程又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王絮心下不禁泛起疑云,这样的高岭之花,自己当真有机会得以近其身?
    陆系舟目光于人群中逡巡,忽的,直直撞上王絮的视线。
    陆系舟神色未动,对着王絮比了个口型。王絮瞧得清楚,竟是“看我干嘛”四个字,心中不由一怔。
    折扇在指尖轻轻摩挲,陆系舟回神开口道:“丞相大人,难不成雪衣小姐有不在场证明?”
    嘈杂的人群里,习管家的妻室神色从容走出。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账本,交由衙役后,衙役又将其递交给大理寺卿。
    她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婢名唤胡平儿,于丞相府司职采买之事,是管家习睿的妻子。”
    陆系舟似笑非笑:“你来是为给程雪衣作证?”
    言外之意,程家人出面,来为程雪衣作证人?
    “非也。”胡平儿双眸中透着坚定,“是为了给另一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作证。”
    “自去年伊始,奴婢便一直于百花楼附近一位女子处采买花枝。那日也是不例外。”
    大理寺卿李均道:“你可认识她们?”
    陆系舟翻开账本,纸张在翻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按你所说,这位名叫赵云娇的女子,是没有作案时间的?”
    胡平儿到底是丞相府做事的,除了声音有些细瘦和颤抖外,竟是对答如流。
    三两下就将赵云娇的嫌疑摘除。
    就账本所记时间来看,每日卯时,胡平儿与赵云娇一家存在买卖交易,前几日亦不例外。
    “民女只知是一家人经营。他们一家人都迷糊,不是算错钱,就是记错预定,我每次都得亲自去。那女子性子柔弱,别的……民妇真不知。”
    “如此一来,这嫌疑犯便仅剩下……我那亲生女儿一人了。”
    言罢,程又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与无奈。
    议论声嘈杂涌来,纷乱而至。
    “谁说必定是程雪衣所为?大理寺此次办案不利,仅仅捉拿两人,又未曾言明嫌犯定在这两人之内,怎可妄下定论?”
    “一个盲女,如何犯案,太可笑了!”
    “说不定真正的凶犯尚在逍遥法外,而大理寺却在此徒耗精力,实乃荒谬至极!”
    岑安沉默不语,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愧是……程相。”
    程又青主动认罪,以此引导舆论。
    若赵云娇无辜,作为盲人的程雪衣嫌疑也会随之降低。同时,道德施压博得同情,暗指查案或有差池,当需重新勘审。
    此计甚为阴毒,不但能为程雪衣洗脱嫌疑,更甚者,将一口办案不力的黑锅扣于大理寺头上。
    想来她们还伪造了另一份证据。
    在民心大起大落之时再揭露,岑安心中轻叹一声,还好殿下……
    “丞相大人果真是铁面无私,连这般证据亦能拿出。”
    这一声吐字清晰,声线清冷。
    不知是何人率先跪伏于地,乌压压地跪成一片。人头攒动之间,只听得齐声高呼:“太子殿下。”
    徐载盈轻掀帷幕,自重重人影中走出,经过王絮所乘之车时,纤细干净的指尖一下将车帘拉了下来。
    “刺啦”一声,身后车帘再被拉起,这轻微的声响在喧闹中虽不显眼,却也清晰可闻。
    徐载盈乌黑冷淡的眸子扫过陆系舟,落在程又青身上:“今日,我并非为见证而来。”
    “丞相大人,我为你携来证人。”
    徐载盈转身,正好将王絮挡住,目光投向身后车,冷淡道:“你若想死,尽管打开。”
    王絮默不作声。
    她投出视线,莫名想看程又青样貌。
    在徐载盈身后,一个蹒跚的老人拄着拐杖,向陆系舟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两条道。
    有人惊呼:“世间百态皆入册,千秋故事尽成书。”
    “是翰墨轩的东家!”
    在纷乱的人群尽头,有人含笑而立,宛若青松,漆发上挂着一些匆忙沾来的水珠。高岭之花、九霄之月,不再只是书上寥寥文字。
    岑安道:“自玄武门长跪之事过后,程又青落下了腿疾,陛下体恤,特准他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王絮合上一半车帘。
    窗外的议论声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罕见地沉默,岑安的声音也被这嘈杂声淹没,再也传不进她的耳中。
    车外,翰墨轩东家道:“诸位,老夫今日要为程雪衣作证。彼时案发之际,程雪衣正在我翰墨轩内,将新出的话本递于我手。”
    “她绝无可能参与那南王案,还望诸位明察。”
    此话一出,激起千层浪。
    王絮坐在车中,拉住车帘,心下惶惶地有些冷。身侧岑安在讲程又青玄武门长跪一事。
    岑安道:“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之报以英琼瑶。奈何,事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此时,这柄金错刀正硌在王絮怀中。
    坚硬的触感瞬间令她清醒,同时也勾连出一段深埋心底的记忆。
    她之所以明白自己并非自幼在王母身旁长大,绝非仅仅因为好事邻人的煽风点火。
    而是,她深深记得的一幕。
    昏暗灯光下,一对年轻夫妻凝望着她。
    她睁开眼,轻唤一声:“爹,娘”。
    年轻女子挽起袖子,擦干眼泪,温柔地搂着她的头道:“睡吧。”
    年轻男人则忧心忡忡地望过来,轻声道:“家中已不安全,我将她托付于你。”
    王絮虽记不清两人面容,可那夫妻神色中的愧疚绝非虚假,这是王父王母所不曾有的。
    这样看一眼少一眼的神情,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扎进血肉,驱散了不宁的心绪,可心间却血肉模糊。
    王絮掀开车帘,露出一隙。
    陆系舟躬身向程又青行礼,程又青向前一步,一只手虚托住陆系舟的手肘。
    程雪衣被衙役带出,她身上一尘不染,只是面色苍白了几分,程又青怜惜地为程雪衣掀开帘子,扶她上车。
    不远处,被释放的赵云娇一家缩在角落。他们衣衫褴褛,几人显得无比狼狈。
    程又青拉开车帘,目光平和地看向围聚而来的百姓:“误会一场。陆少卿年少气盛,行事或有不周之处,诸位海涵。”
    言罢,微微拱手,尽显儒雅大度。
    车帘一关。
    程雪衣于案前为程又青沏茶,程又青则坐在一旁,悠然地翻看她的手稿。
    此时,习管家笑着开口:“这世间,竟真有雪女这般剔透之人,能让坏人与好人皆倾心于她。”
    “我女儿便是这样一个人。”
    程又青端过茶盏饮下一口茶,他敛眸神色平静,“杀了她们。”
    半遮盖的窗纱落下,习管家跪在马车上,为程又青拍去了膝上的灰尘,一柄刀被掷在他身旁地上。
    不必说是谁,习管家抬眸:“是。”
    程雪衣低垂着眼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岑安送王絮至胡同街。此街巷蜿蜒曲折,街边老屋错落,时有欢声笑语,锅碗瓢盆碰撞声传出。
    王絮道:“你且去忙吧,我自会搭车回去。”
    岑安凝望着她,片刻后,转身离去。
    王絮在胡同街徘徊数圈,门后透出晚香玉的馥郁香味。
    王絮打开那虚掩的门,踱步进屋,关上门。
    屋内摆着数盆晚香玉,正中间两叠屏风矗立,挡住了其后人影,中间一道纱帘低垂,遮住了案几。
    王絮垂眸:“你叫我来,我来了。”
    昨夜,黑衫女子递出信笺,约她于胡同街一会。此时,她声柔话淡,端坐在帘后,抬起一只毫笔。
    “你若要学易容,必先精于绘画。须知眼睛或细长,或圆大;眉形或浓,或淡,或弯,或直。”
    按照约定,王絮放她走。
    她该将一身本事教给王絮。
    王絮走到案前,隔着一层纱帘,“你会教我吗?”
    黑衫女此番未易容,想必是时间仓促之故,毕竟才刚被释放出来,应是无暇顾及。
    “我倒是想,可是没时间。”
    帘幕后的人一手撑起下颌,一手推出一幅画:“你猜他为何要杀南王?”
    画像上的青年身在觥筹交错的饮宴,夜幕下,一片灯光叶影中,他回眸看来,眉眼写尽张扬。
    是周煜。
    这画法,倒是和徐载盈有些像。
    王絮颔首道:“因他恨他。”
    黑衫女轻轻一笑:“那可不是,他从未恨过南王,甚至……很爱他。”
    王絮提笔在画中人脸上勾勒,一个清晰的叉落在周煜额头,“他若是这种个性,只怕天底下,没有他恨的人,没有他不爱的人。”
    黑衫女笑了笑,道:“若是说,我见过的人中,他最恨的,应该是你。”
    王絮身体微微前倾,手附在纱帘上:“你究竟是谁?”
    帘幕后的人将桌上摆放的一本《雪女》翻动数页,露出一行楷体,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你是给了我这条命的,救命恩人。
    门外忽起波澜,只听“砰”的一声,有人推开门。
    黑衫女身形一闪,自窗户逃离。与此同时,一个蒙面人高举手中刀,刺向王絮心口。
    王絮冲进帘幕后,俯身躲避。
    那人的刀顺势而下,“嘶”的一声划破了王絮的后衫,露出了她后背的痕迹。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眸中露出一分杀意:“你是——”
    王絮转身乘机拔出怀中刀,径直插进他胸口。
    两人握着的刀一模一样。
    刀入血肉,蒙面人的面罩滑落,露出一张脸,是习管家。见到王絮的脸,他咽了口血水,声音颤抖着道:“是你……”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可知道我们……”
    习管家的话如同被生生截断的丝线,一柄剑再次贯穿他胸口,他艰难地转身。
    门扉边站了个青年,青年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王絮:“你来这里干什么?”
    习管家抬刀割花了脸,杀意褪得一干二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再也无法诉说。
    生机渐失的眸子里满是眷恋,不舍,后悔。
    习管家倒在地上,一口血堵在喉间:“为什么是你。”这声轻得几不可闻。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在地上氤氲开。
    王絮上前捡起他的刀,俯下身为习管家阖上眼眸。一道阴影覆在头顶,王絮还未反应过来,胳膊被这青年攥住。
    王絮下意识后退两步,反倒激怒了他。
    他伸手将她箍在案几上,王絮坐在案几上,视线却落在一边周煜的画像上。
    二人挨得很近,近到呼吸交融。
    案几上垂下的纱帘撩过青年长发,他耳垂下的一小绺头发被汗迹浸湿,忍耐地吐出一口气。
    他几乎她圈在怀里,气息密不可分的缭绕上来,像是长的浓绿的树叶碾碎的汁液味。
    王絮视线自那页纸上抬起,注视青年接近湿润的眼睛。
    两人对上一眼,青年细白的长指落在那页纸上,攥得很紧。
    徐载盈几乎快要冷笑,抬起扼住她手腕,“你真是找死,让他们盯上你有什么好处?”
    “难道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王絮视线透过他,去看他身后的死尸,随口一答:“你不来,他也死了。”
    徐载盈面色苍白的很,呼吸微顿,手扣在纱帘上,显露出浅浅的筋骨来。
    他松开她,慢条斯理起身,笑了一下,话音很轻:“厉害,厉害。”
    手腕一动,一把将纱帘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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