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三嫁太子

正文 第33章

    大理寺的夜,仿若被一层氤氲水汽轻笼。夜雨淅沥,大理寺的飞檐、廊柱在雨的润泽下愈发苍翠。
    主簿疾步匆匆,他领命于大理寺卿,行至审讯室外,见室内烛火煌煌,明如白昼。
    少卿陆系舟站在门槛处,正提挈关照侍女。
    他道:“你等需悉心照料,切不可如照料寻常姑子婆子那般懈怠,若要偷懒,也莫在此处。”
    主簿暗自思忖:陆系舟真大胆,丞相之女亦敢缉拿,人尽皆知大理寺卿李均是南王府所擢拔,如今竟出此等事,真不知后续如何收场。
    正此时,一个衙役匆匆来报。
    陆系舟见衙役经过,挥手屏退左右,瞥他们一眼:“半夜不睡,何事如此慌张?”
    “少卿大人,速去一观啊。寺卿大人……寺卿大人已然赶过去了……”衙役满脸惊恐。
    主簿心中一晒。
    陆系舟平民百姓出身,官至四品少卿。若无太子殿下为其倚仗,安敢为此等事?
    陆系舟神色一凛,拽着他的衣领,疾步如飞地往外奔去,喝道:“究竟何事?休要吞吞吐吐!”
    “丞相府的习管家又来了,此番……”衙役一路奔来,心急如焚,此刻气喘吁吁,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此番说是,他家老爷亲至——”
    陆系舟脚步一顿,回首望去:“可是他主人,程相过来了?他们是何说法?”
    衙役:“他言其主人是来谢罪的。”
    “说道‘劳烦少卿大人为我府中之事操劳,本是我教子无方,应去自领责罚,平日于犬子管教疏忽,竟不知此子犯下何种伤天害理之举。然无论如何,吾当亲至,助大人处置,以正朝纲,亦为警示。使那些素日仗势之王孙、为非之子弟,知天理昭昭、王法森严。’”
    主簿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此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案重大,若丞相真能大义灭亲,倒也能还世间一个公道。”
    京中能称雄者,凡依仗三股大势。在朝堂上党同伐异,排挤异己。
    陆系舟倒霉,主簿幸灾乐祸。
    至于其余世家,各寻其主,背靠大树,于这朝堂之中争权逐利,互相倾轧。
    陆系舟看主簿一眼,整了整衣冠,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主簿直奔死牢而去。待见得岑安,忙不迭地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寺卿李均下的命。”
    随后,有侍者入内通传。未几,只闻嘎吱一声,门扉缓缓洞开。
    牢房中,不知谁劈断了烛台,干草的湿气与血腥味相杂,扑鼻而至。唯余月色微芒,满室幽寂。
    主簿稍作踟蹰迈步入内,甫一凑近狱门,脚下不慎触踩中数枚珠子,身形一晃,忙伸手扶住门框。
    又见地上有寒光倒映,凝目细视,乃一柄利刃、一支发簪。
    漆夜中,两道影子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主簿不禁心头一凛,抬眸望向室内:“殿下,大理寺卿现下已往丞相处而去。属下特奉其令,前来向殿下禀报。”
    长身玉立的青年眼尾发红,如同沁在血中,他敛了笑,眸色微沉,攥着他怀中女人的手腕。
    徐载盈声音暗哑:“李均有何事?”
    “李均是谁?”
    王絮长指落在青年喉结处,指尖稍作停留,轻轻绕着碾了一圈。
    徐载盈神色骤冷,向后退开两步,试图躲开她指尖的摩挲,语含疏离:“现任大理寺卿。”
    只是他这仓促后退,使得衣襟凌乱,月光下锁骨若隐若现。
    王絮视线停在他的泛着垠白月色的锁骨上,笑了下,不过是千般情思,万种缱绻一样,“那他来有什么事?”
    主簿垂首,不敢直视眼前场景,稍作停顿道:“南王一案,王絮已然洗清嫌疑。”
    “李均大人道,不日将其释放……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徐载盈凝一眼地上瘫倒的尸首,缓声道:“王絮犯下两桩命案,直接斩了便是。”
    王母所中牵机药,乃宫廷秘制奇毒,此毒阴狠,非凡药可解。旁人或许无计可施,可他身为皇室之人,手中自然有解药。
    徐载盈已令下属喂王母服下解药,想来不过半个时辰,她就会醒来。
    主簿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李均大人先是暗中授意,要他寻个恰当的时机除掉王絮,可如今却又改口,命他协助将王絮释放。
    先前护着王絮的殿下,反手便要杀人……
    徐载盈神色冷峻,目光如霜:“拿刀来。”
    主簿惊了一惊,才发现徐载盈并未佩剑。素日光风霁月示人的殿下,如今衣衫凌乱地叫他去拿刀,目的竟是为了杀掉自己的“情人”。
    王絮却叫停了主簿,“这位大人,您请等一下。”
    主簿一脸为难,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行动才好。唯恐这只是两人之间独特的情趣,自己若贸然行事,怕是会坏了好事。
    徐载盈似笑非笑道:“你就在这。”
    王絮语气恳切地问道:“大人,若遇强盗害人性命,我出于自卫而失手杀之,在我朝律法,不知可算有罪?”
    主簿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道:“……无罪。”
    王絮道不轻不重开口: “今日要取我性命的人,是我的双亲。我不过刺她一下自保,谁料簪子上遭人涂了毒药。这种情况,可算有罪?”
    主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稍作思忖后说道:“这……当下之急,是得先寻到那个在簪子上投毒的人……这案子难以厘清其中是非曲直。”
    徐载盈垂下眼睛:“若她早知簪子上毒呢?”
    主簿心中清楚,眼前这局面如履薄冰,自己的回答若有差池,那可就相当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啊……”
    “这算谋杀……”
    主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徐载盈话锋一转,瞥向王母:“她死之后,旁人都会以为你是为了保命才出手,根本不会想到你是有意为之,只会觉得那是意外。”
    王絮莞尔一笑:“见死不救,也叫杀人?”
    若是见死不救也称得上杀人,那王母和王父的罪可称的上千刀万剐的程度。
    “太子殿下。”
    王絮声音很是冷淡,往昔那声亲昵的“阿莺”已再无踪迹,“那她死了吗?您不是启出解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吗?
    徐载盈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似要把对方看穿,“我要是不救她呢?”
    王絮道:“那便是殿下您在谋杀她。”
    她稍作停顿,眼眸中似有思绪万千:“前朝之时,伦理纲常备受尊崇,尤重‘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之理。彼时,若有忤逆之人,胆敢殴打、辱骂父母双亲者,皆会被处以极刑——斩刑,毫不留情。”
    “妻子若是辱骂丈夫,也可能遭受笞刑;若动手殴打丈夫,处罚更甚,或判刑,或流放。”
    “而且,若妻子犯了‘七出’之罪,诸如不事舅姑、妒忌、身患恶疾之类的行为,丈夫便有权休妻。”
    主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深知这些话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他扫视着周围,仿佛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蜚短流长已经化作了有形之敌。
    “可这纲常并非界定得至严至密啊。若父行不仁不义之举,若夫为□□恶行之人……如此,又当怎样才好呢?”
    徐载盈呵了一声,主簿听闻,先是一愣,随即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快步去取刀。
    主簿可不管周煜他们要王絮活了!
    她说这话,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祸从口出的道理,为何还有人不明白?
    王絮望着徐载盈,两人近在咫尺:“您要如何处置我?”
    徐载盈接过主簿递来的刀,潮湿的眼睛逐渐起了雾,眼尾泛起一丝潮红:“自然是杀了。”
    他取出一柄刀,那刀在月色笼罩下,似秋水凝霜。它右手持剑自下而上一挥,直斩向一旁之人。刹那间,血如泉涌,四下漫溢。
    主簿的面上犹存惊恐之色,竟被一刀穿心,瞳孔震了震,口中溢出血线:“为什么……”
    王絮去捡王父身边的那柄刀,将它递还给徐载盈,两人相碰的指尖颤栗,引得徐载盈脸色冷淡更深,他将刀柄横在王絮手边:“送你。”
    “以后再——”
    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徐载盈不认为,他和王絮有以后。
    大理寺卿李均是南王亲手提拔上来的。
    如今南王一案,凶手尚在逍遥法外,若他与王絮相交过密,李均只需稍稍耍些阴谋,便能将王絮诬陷为凶手。
    徐载盈不能强保王絮。
    身为太子,他还不够强大,王絮也不够强大,若是他表现得很在意她。
    那么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周煜,还有陛下。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上马车时。
    王絮问徐载盈为何要救她,他怕她多想一样飞快地道:“‘君为臣纲’,我要是处置了你,当今陛下,与我这太子,岂不是付了前朝旧辙。”
    “殿下慎言。”
    徐载盈道:“最后一个问题。”
    侍从自银质的水罐中倾倒出温水,这水是出发前就用香料熏煮过的,带着一丝淡雅的芬芳。
    水流入白玉碗中,持琉璃瓶的侍从舀出适量的蜂蜜,蜜水慢慢地融合。
    侍从呈给王絮,徐载盈没看她,自案下夹层取出一张纸:“夜深了,你喝了太多酒……喝下解酒。”
    “我们去哪?”
    碗壁温热,驱散了夜的凉峭,王絮问。
    书案奏折累叠,几近成丘,徐载盈正借烛光翻阅,没看她,“东宫,去见一个人。”
    光影斑驳,映得他面颊有碎金洒落。他修长的手指轻拈奏折,一页复一页。
    王絮垂下眸: “你有什么问题?”
    徐载盈对上她的视线,放下奏折,取出一只碗,两指夹起置于一边的琉璃瓶,冲水泡蜜。
    他将这碗蜜水搁置在案边。
    王絮默不作声地看他,他却抬袖向她这边推了推,低声道:“你身上酒味太重,不妨多饮几杯。”
    这个问题搁置下来。
    夜色如墨,浓稠得似化不开一般,王絮置身于此,雨幕淋漓,她未能看清东宫轮廓。
    然而,那碗蜜水滑过咽喉时,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喉间散开、交融,为她带来了一丝暖意。
    徐载盈轻抬步履,缓下马车之际,撑起一伞。那油纸伞于淅淅沥沥的雨中,遮住了他的情绪。
    有侍从疾步上前,亦为王絮撑起一伞,王絮抬眸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徐载盈那伞上。
    那是一把陈旧的伞,伞骨也不再坚韧如初,有的地方已经微微变形,露出了木质原本的纹理。
    二人徐行至一处书房,徐载盈轻收纸伞,搁于门框,水花飞溅,打湿了脚下的地板。
    徐载盈眸中也氤氲上些许水意,温声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叫王絮坐在桌边的长椅上,他则自堆叠的书中抽出一张宣纸。
    徐载盈面色苍白了几分,神色琢磨不定:“你是不是。”
    “是想让我可怜你?”
    王絮与他并肩坐下,垂眸道:“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得到殿下垂怜,我亦不能免俗。”
    徐载盈:“……”
    真是胡说八道。
    ……先铺陈纸笔罢。
    徐载盈拿起一根玄色丝绸发带,将长发于脑后轻轻拢起,发带绕过发束,简单地束起。
    长发拢到身后,露出脖颈到耳垂的细薄皮肤,花树堆雪一般,白净的皮肉轻易地泛起一阵绯红。
    可徐载盈神色却很疏离:“你不必做这些。”
    王絮不答话,视线投向窗外,半天感叹:“你爱竹,却不是惜花的人。”
    风压得屋外竹枝伏了又起,乌云翻涌的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屋脊于明暗之间乍现乍隐,雨线自瓦片下重重冲下。
    廊外生了几簇牡丹,冶态轻盈,被水流连根拔起,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翻滚,像被无情浇灭的残窗烛火。
    花虽有意,怎料流水无情。
    徐载盈亦抬眸看了眼,“你若是为着你家人的事,杀了便杀了,我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王絮没说话。
    王絮从不崇拜权力。
    在她眼中,真正了不起的,不是能操控一个人的命运,而是在掌管人的生死时,却从不滥杀。
    徐载盈为何不杀王母,王絮不懂,可她也知道心怀不自量力的期待是件傻事。
    毕竟冷漠是上位者的天性。一人若欲予你些许,定会先从你身掠去更多。
    向外一望,雨打浮萍,涟漪不平,王絮记得以前在山洞中她时常撑着伞去看望他。
    这伞,她并未赠予离人,是在逃亡的路途中,不经意间被捎带到静思庵。
    徐载盈带着它归来,为它找到了栖息之所。
    这伞倒是好命,一件死物,比不得有些人身似飞絮,命若孤舟。
    十余载光阴,苦心经营,改命求存,终不过是蚍蜉撼树,以莛叩钟。
    徐载盈提笔饱蘸浓墨,将宣纸置于一边晾干,忽地道:“你会研墨吗?”
    端砚置在王絮这边一角,色碧质坚,白玉狼毫斜倚其上,笔杆雕琢精细。
    见王絮一瞬不瞬地盯他手心的笔杆,徐载盈提笔的手一顿,站起身:“我念你写。”
    王絮一身衣衫如被雨水洗净的湛蓝,她捻起墨锭,在砚台中研磨,摇头:“我不会写字。”
    墨汁在砚中晕开,色泽逐渐浓郁,恰似雨过天晴后的天空一般。
    “你坐,我教你。”
    徐载盈静静看了她几眼,仿若未闻起身,与王絮换了个位置,若无其事地执起墨锭,研起墨来。
    王絮心中升起一阵荒谬。
    她是想写的。
    心中有千言万语,亟待通过笔墨流淌于纸上。
    王絮不过仅写得寥寥数字而已,否则那日便会做主帮崔莳也写几个字回家的。
    徐载盈将两张宣纸轻铺于桌面,宣纸如雪,平整光洁。他抬手提起狼毫笔。
    笔尖似有灵韵。他于其中一张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之间,字句如珠玉般落下。
    王絮凑身看去,纸上落下的,是“王絮”二字。
    她问:“我跟着你写?”
    王絮提起笔,于另一张宣纸之上开始仿写,“王絮”二字,于她而言写得十分熟捻。
    观其笔迹,竟有他人之影。
    恰似临摹他人的字体,每一笔划的走势,仿若从他人书帖中脱胎而来。
    徐载盈明知为何,却偏偏装作不知。
    他在边上的纸落下几个字,写得神清骨秀。他声音很淡:“不急,慢慢写。”
    “笔尖按下去,要有一个压的架势,同时要向上擎住笔,有个提的动作。”
    王絮下笔颇为艰难,字如蹒跚学步的幼童,磕磕巴巴地在纸上延伸。
    她认清了几个字。
    “王絮,年十六,原属长陵县外杩庄。因谋生之故,欲落口长安。”
    徐载盈站在原地,一句不发,静静地看她。
    王絮的字歪歪斜斜,仿若狂风中的柳枝,东倒西歪,凌乱不堪。
    每至一处,若逢那百思不得其解、难以参透之字,便只得暂且空下一笔,继而移至下一字。
    王絮黑眸若有所思: “我记得,以前在山洞……你也教我习字,只可惜我学得慢,没学会多少。”
    徐载盈微微一怔,垂下眸,有几分促狭地轻笑,“不会,你学得很快。”
    他将指腹按在谋生两个字上,“我分开教过你一次,你都记住了,你很聪慧。”
    王絮眸中流露出怅然的情绪,徐载盈敛了笑,眼神晦暗了几分,话音很轻:“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得乌黑发亮,而“王絮”二字,于徐载盈心间,却有着别样的景致。
    墨在纸上勾勒出花青的青苔,再细一看,还能看到浅红淡色的泥。
    人的姓名本无色彩,可王絮二字,在徐载盈眼中,还沾上些湿霜的泥。
    以殷红的血,自心间,一雕一刻,勾勒皴染而出。
    在长陵郊外山洞中,日月轮转,流光暗度。
    徐载盈成日成夜地写诗写颂,待到兴味阑珊,亦不知笔下所书为何物。
    靠在山石上,他不经意的一眼。
    徐载盈竟不知写下了多少个王絮。
    徐载盈自柜中取出一本画轴,拆开一看,是一副人物画,此时,王絮投来审视地目光:“你很忙吗?”
    “没事。”徐载盈偏了偏身子,神色自若,“处理一些……杂物。”
    徐载盈以袍袖遮住她的视线,正大光明地打量起画中人。
    自长陵县归来,徐载盈屏退左右,备好笔墨纸砚。王絮的形貌便跃然纸上。眉眼、红唇、神韵,无不栩栩如生。
    手到拈来,熟练之态,堪称一绝,仿若他曾千百次勾勒过这容颜,方能如此得心应手。
    而画中人居高临下,对他轻慢地笑。似乎随时要自画中走出,对他道:“阿莺,天涯路远,再不相见。”
    他才猛然间意识到,他的心被留在过去的山洞中了。而画中人俨然走远,不见踪影。
    徐载盈遣人将此画送往大理寺,吩咐陆系舟:“她欠了我的债,替我找到她。”
    这种追债心理只会叫他愈挣扎愈深陷其中。徐载盈钟爱于竹,可竹却屡屡节外生枝。
    “我写好了。”
    收回视线,见王絮搁下笔,余光时不时瞥来,徐载盈将画卷起来,收拢投入一边的炭盆中。
    画卷入炭盆,瞬间被火苗舔舐,火势渐旺,很快,一切都化为灰烬。
    王絮长发偎在脸颊,移开眸,她当下理应说些什么,可情绪却像冻住了一样凝下来。
    待到写完,她才发现,这竟是一份……
    两人四目相对。
    徐载盈见王絮搁笔,抬起那张纸,目光落在纸上那些空缺之处,提笔补上空字。
    如此一来,内容总算完整无缺:“经核查,情况属实。特此准许王絮落户长安,自此脱离原籍,入长安户,享平民之权利,尽应尽之义务。”
    下方还盖有户部侍郎刘榭的红印章,仿若一团燃烧的火焰,印在纸上。
    徐载盈将宣纸折叠好,收入袖中,就像是尘埃落定了一样,发出一声谓叹:“你说过,凡记得幼时事的人,皆因那时有所倚仗,故而心无所惧、有恃无恐。”
    而那些无法回忆的人,大抵是彼时正遭受重重磨难,苦不堪言,不敢亦不堪再去追忆。
    王絮垂下眼睫,指节扣在桌上,以指骨轻轻地摩挲书案,“我不记得了。”
    徐载盈眸中晦暗了几分,没将下句话说出口,“我暂时将你的户籍挪到了岑安户下。”
    终归他眉眼中乌沉的云团终于拂去尘埃,眼中天光,拨云见日,音色很轻道:“他会保护你,会送你入学,若遇心仪之人,我亦为你准备了一份嫁妆……”
    “这是你要的生活吗?”
    徐载盈向后仰了仰,神情已然带上几分疏离。
    未等王絮开口回应,敲门声陡然响起。
    徐载盈神色未变,语调平淡如常,只轻轻说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来人正是岑安。
    徐载盈将袖中宣纸递予他,吩咐他走程序。岑安则递出一封信:“有封信,是指名道姓给王絮姑娘。”
    “方才送来的?”
    徐载盈凝眸看岑安,“给她。”
    如此深夜,怎会有人送信来,徐载盈也不问。
    岑安神色恭敬,双手将信递向王絮,继而开口说道:“殿下,就在方才,臣已写就书信一封,并遣人送往沈家,信中已详细向他们阐明其中利害关系。然而,沈家那边却传来消息称,崔家三公子如今正值知慕少艾的年纪……”
    在这一辈中,尚未定下婚事的少男少女已然不多。他们年龄相差无几,错着辈分结亲亦是正常的。
    徐载盈顿了下:“莳也怎么想?”
    王絮轻启信笺,映入眼帘的字迹苍劲有力,仿若龙蛇游走。
    上书“王絮亲启”四字。信中的内容简洁明了:“王絮,明日午后,来胡同街寻我。”
    她听到岑安回道:“莳也公子不知行踪何处,怕是又要好几周不回家了。”
    徐载盈指了指门,示意他无事便出去,语气平静道:“林家荣华正好,他喜欢什么,由着他去。”
    岑安合上门。
    徐载盈正要追问,王絮却将指腹按在他书写的纸上。
    “余下几个字,我不会写。”王絮慢慢地抬眸,指尖点住几个字:“不若你教我?像从前那样。”
    徐载盈想到他先前竟主动勾住王絮的手,将她拢在怀中,一笔一划地教。他的声音仿若裹挟着冬日的寒霜,冷冷地道:“不必。”
    “往后,我会替你找教习师傅。夜深了,屋外第三间是我为你准备……睡吧。”
    风来疏竹,雁度寒潭,要人过而无痕处,于他想必也是同样轻易。
    王絮推开门,扑面而来的雨意吹得她一身湿润,门畔边搁置了一柄伞,伞上每一滴水珠、每一丝风的痕迹都在此处停留了下来。
    凑近了看,晶莹的雨珠顺着青砖蜿蜒而下,汇聚到院中,将牡丹摧枯拉朽般地冲进了雨幕之中。那零落的花瓣在水中漂浮、荡漾,与雨珠相互映衬,竟似点缀了满池皓月光辉。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疑心一旦生长,就像一道裂痕,在镜子上不断延伸,直至镜面支离破碎。
    这世上,哪有破镜重圆这种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