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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胡不归吃了一惊,一拍周煜肩膀:“你不去追你未婚妻?”
    大理寺似乎在追查一个案件的凶手,遂带走了王絮,还有云娇一家三人以及程雪衣一行人。
    徒留周煜与胡不归于原地。
    周煜安不应声,眸中映出一个身影。
    云娇在小心翼翼地托住荷花的茎秆,纤细的手指卷起衣袖,轻柔地擦拭干净花蕊上的血迹。
    云娇双手捧花奔至王絮身前,软声道:“送你。”
    迂回曲折的光落在她们身上。
    荷花叶瓣轻薄,荷香细细,娇艳妩媚。
    王絮安静了一息,将荷花托在右手心,道谢再答:“一路平安。”
    云娇先是一怔,而后轻轻眨了眨眼。
    “你未婚妻都被带走了!”胡不归的声音令周煜回神,他随口应了声,抬起手心,铃声叮当。
    脑中像铺画卷一样,闪过一段回忆。
    周煜出身尊贵,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日上山礼佛,见有人临溪濯发,心起玩念,一凑近她,未料反被其反手按倒,跌入溪水之中。
    春水冷寒,周煜甫一探头,复又被按入水中,那人似存了心般刻意折磨于他。
    “你可知我的身份?”周煜喊道。
    “你是谁呢?”那人掰过他的下颌,语气轻柔至极,却疏离得如缥缈天云,“我是骁骑将军独女,姜家皇室云——”
    那人很是随意地轻瞟过来,山光与水光相融相汇。只记得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亮,残垣与荣光,全映她一人身上。
    而后八年,他与这人相互纠缠,争斗不休,恨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两年前,这人送他一串铃铛。
    周煜踏上徐国土地,蝉鸣鸟叫,山高路远,他乡遇故知的事,他以为再不可能发生。
    直到那一天。
    周煜在洗尘宴上遭遇刺杀,他本可以呼喊人来,可发现刺客是她的时候犹豫了。
    他们二人之间,有生死相搏的惨烈,亦有惺惺相惜的微妙。
    岑安的女儿以身替他挡剑,惊愕地转头看向他,可最后的话却像露水一样短暂,“原来是你。”
    在这生死瞬间,四个字承载了千言万语。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周煜生平首次为所作所为懊悔。
    南王一案,周煜心中知晓她也来了。再见到云娇的时候,周煜仔细观察着云娇的一举一动,他亦怀疑,云娇与黑衫女是同一个人。
    可云娇是这样的怯懦,胆小,低眉顺眼。
    周煜再抬头时,眸中恢复清明,慢慢地向云娇看去。
    不是她。
    云娇牵起王絮的手,斟酌着字句:“你能不能,陪我。”
    王絮摇头拒绝,离远了几步。
    正要走上车与程雪衣一同离去,可大理寺官员却拦下了她:“陆少卿有请。”
    陆系舟?
    王絮垂下眼,移开视线。
    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尽头,王絮掀了车帘,不想里面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景象。
    还有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自断一臂。”
    车中青年声音清越。
    一个身形瘦长的人跪在地上,不敢相信太子如今这般仁慈,闭上眼睛,抽出腰间的佩刀。
    瘦长个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手臂应声而落,滚到王絮脚边。
    他捂着胳膊脸色惨白的下了马车,王絮平静地抬眸望向正中坐好的青年。
    眼前人非昨日人。
    案牍上放着一方小巧炉具。铜釜安于炉上,纤弱的青年正煎茶。
    一时之间,水汽渐消,炭火噼啪作响,
    水光与雪光交映,衬得徐载盈面颊淡施红粉,像是点了一抹哀情的胭脂色。
    对上王絮的眸光,徐载盈表情不带一丝笑意,清清冷冷地扫了王絮一眼。
    王絮挨着陆系舟坐下,身侧人看向王絮:“你的手,怎么了?”
    王絮以布帛层层包裹的右手,干净的白帛上浸出了血迹,她盯了徐载盈一眼:“先前被南王案凶手刺伤,方才与牛、熊缠斗,不慎致使伤口裂开。”
    马车轱辘碾过一处坑洼之地,马车摇晃了下,将案上的书卷震落在地。
    徐载盈端起一杯茶,掌心微微发烫。
    风来疏竹,雁度寒潭,要人过而无痕处,于他想必也是同样轻易。
    毕竟情非昨日,人非昨日。
    陆系舟叹道:“可怜,我来帮你包扎一下。”
    王絮伸出手。
    陆系舟自袖中取出瓷瓶与干净的布帛,倒出研磨成粉末的草药,解开王絮手心缠绕的布帛。
    “哎。”陆系舟一声抽气,语中带了些不自然,“这又是不知道遭了谁的连累。”
    徐载盈静了好一会,才抬眼望来。
    王絮手心伤口渗出血迹,边缘微微翻卷,内显粉嫩肉色,有处尚凝着个暗红色的血痂。
    瘦长个断一只手臂轻了。
    徐载盈无需亲自动手,瘦高个是陛下的人,听从陛下之命。此番失了手臂,归去亦是死路一条。
    岑安寻觅诸般踪迹,南王案凶手逃窜至此。嫌疑人计有两行人,程雪衣,名唤云娇的女郎一家。
    岑安命瘦高个以疯牛试探此二人孰会武功。
    谁料他竟自宫中调出棕熊,其行悖逆,大胆妄为。
    岂料,王絮亦在此处。
    徐载盈与陛下并非一心。
    史载之中,父子相残、太子逼宫之事屡见不鲜。古往今来,常有太子在权臣相助之下,逼宫谋反。
    陛下既盼太子成长,又将之控于自己羽翼之下。
    徐载盈如今,看待王絮,也是如此。
    干净的布帛每绕一圈,要稍微重叠一部分布料,确保包扎牢固,打结。
    陆系舟像是孩子抓起了娃娃,眸中尽是新奇。
    徐载盈只觉得他有些碍眼,一直没说话,弯腰捡起掉落的书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陆系舟缠得还算工整,到了打结时就显得有些笨手笨脚了,反反复复换了几个方式也不怎么见成效,诚恳道:“我就这么缠进去了,你只要别乱动就不影响。”
    徐载盈轻抿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的面皮又白又薄,现下泛红,更显得面若敷粉一般。
    陆系舟放下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杰作,把自己说得有点心虚,道:“你反正也要静养……”
    不待他说完,徐载盈截了他的话,搁下茶盏,推开书卷,一双眼如针叶雪松,叫人看得疏淡眩晕,语气很淡:“这等小事,也做不好。”
    “你下去。”
    徐载盈凑身过来,陆系舟扫他一眼,长吁短叹地拾起落在车舆上的折扇,毫不留念地下了车。
    王絮静了一静,与徐载盈离得极近。
    他垂眸看来,长发倾泻,雨后的白桦林的香气扑面而来,冷寂带着木质的厚重感。
    王絮手上方才包好的布帛被轻轻地拆开,徐载盈忽顿了顿,“你为何不说?”
    窗棂缝隙透出些乌青的光来,显得他眸光有些幽暗,长发也带上些青苔的苍色。
    王絮收回目光:“什么?”
    “换药前,要先清洗伤口。”
    徐载盈取来干净清水,以布条蘸湿,而后慢慢靠近伤口,将伤口处的污垢和杂质逐一清除。
    他拣起案上的布帛,在火上一烤:“当初你长陵郊外的……”顿了顿,晦暗不明地道,“山洞里,不也是这样帮我换药的?”
    王絮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
    徐载盈手上动作亲热,眼中情绪却可说是冷淡,甚至冷漠,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不关心。
    不正常。
    按徐载盈的个性,应该是将这事按下不提。王絮直觉有些什么东西改变了。
    而这种改变,不是她所希望的。
    王絮向前稍一倾,两人的长发漫天交织成一幅芬芳锦帷,似有若无间,撩过徐载盈掌心,馥郁的血腥味如有实质在他指尖绕了一匝。
    徐载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去拿布帛,掀开了窗棂的帷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珠轻拢着烟雾,新鲜的空气冲散了马车里密不透风的血腥味。
    王絮见他眼神一变,左手将搁置在地的荷花举起,“我在静思庵内,日日皆对荷花,先时遇一卖荷的少女,其言乃猎户之女,与母及弟相依为命,此番是进城是为探亲。”
    “殿下,此女所言,可信吗?”
    徐载盈静静地听她说,不做回答,绕过话题:“前朝靖文公辟琳池,池中植莲之奇品——分枝荷。宫女竞相嚼食荷花,莲香盈于全身。”
    “此物散瘀止血,你若欢喜,可多食。”
    徐载盈的衣衫色如翠玉,不染纤尘,亦无褶皱,脖颈亭亭,细白纤长,衬得他指骨上泛起一些苍青色,“你别乱动。”
    因着疼痛所致,王絮自喉间发出几声轻吟,脊背颤了一颤。
    ……怎么陆系舟为她上药,就一声不吭?
    徐载盈指骨叩了叩她的手腕,抬眸看她,“你到底在干——”
    王絮眸光洇了水渍一样,颊上晕上一层荷花红,左手捏着烟粉色的荷花茎秆,小口小口地将花瓣咬进唇里,露珠在她唇畔晶莹流转。
    一点花汁洒在徐载盈的指尖,徐载盈离远了些,自案上取过书卷,捋远了几分她的长发。
    五指扣紧,手心纸张揉碎洇湿。
    王絮莞尔一笑:“我读不懂你的意思,阿莺。”
    徐载盈的血一度冷了,又再度升温,他清晰地意识到,王絮在摧折他,他正走向灭亡。
    ……可他非要看看,王絮想干什么。
    徐载盈声音有些冷:“你读不懂,我却也不明白。”
    花瓣在王絮齿间被捣碎变形,娇艳的花瓣在一番蹂躏下,残破不堪的花身逐渐湿润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露飘进来打湿了王絮额前的发,王絮以受伤的手去握徐载盈的手心。
    徐载盈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将她的手腕攥得发红,冷意在眸中堆叠在,“我说,我不明白。”
    “你恨我。”
    荷花闻起来香,可入口,却是清苦无比的。血淌在手心,手腕也酸起来。
    王絮挤出微笑,“你恨我,因为你恨自己,所以连带着恨我,其实我什么都没做错。”
    “不是吗?”
    徐载盈的理智像珠帘之上的珠翠,骤然间,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用力猛拉。
    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响,珠翠便如流星般疾速坠落到底。
    王絮再次说中了。
    徐载盈一直以来最痛恨软弱。
    在他看来,软弱之人什么都守护不了,终将一事无成,只能无奈地等待他人来安排自己的命运。
    今时,他最恨王絮。
    恨她可怜又可恨,可憎却又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就如同世上最为甜蜜的毒药。
    在王絮颓败的家中,徐载盈身中软骨散,姿态卑下至极。为将她留住,放下自尊,苦苦哀求于她,不要走。
    王絮还是走了。
    千乞万求,难获垂怜,此举非君子所为,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可他不是君子,也不做君子。
    王絮脚抵在马车对壁,挡住了他的身子,徐载盈扣住她纤细的脚腕,向回一收。
    徐载盈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与她切割。
    王絮偏不遂他的愿。
    花影火光的掩映下,王絮的薄薄的衣袖撩起,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徐载盈的下颌。
    她的长发在徐载盈膝上铺陈,红润的唇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盈的吻,“靖文公辟琳池的故事,我也听过一个民间版本,说是他——”
    徐载盈主动地将王絮压进怀中,含住她的湿热吐息,制止她再泻出流离的字句,荷花的清苦扑人而来,缭绕在他鼻尖。
    徐载盈咬住王絮的耳垂,齿间磨了一下。
    这个民间故事徐载盈也听过,靖文公辟琳池,是为与宫女纵欲作乐,荒淫嬉戏。
    徐载盈先前尚不信,然此刻已然信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潮湿起来,甚至带上一些幽怨:“我不明白。”
    王絮搂住他的脖颈,自下而上,摸了上去,细嘱叮咛一样耳语:“你不明白什么?”
    徐载盈的心绪在慢慢地被揉着,揉成各种形状,却还是没有头绪。
    只能忍耐地闭上眼,任凭情绪推搡。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选择。”
    若她爱财,他愿以黄金万两相赠;若她爱人,他可遣美男无数相送。
    细碎的吻落在她脸颊上,这人似乎要吻遍她整个脸颊,王絮以手摩挲他的脖颈:“那我要是喜欢你的兄弟呢。”
    二皇子徐锦江被扔在了长陵的乱葬岗,现下已成了一具枯骨,对外只道他在行宫养病,不宜露面。
    徐载盈睫毛微微轻颤,在那波光潋滟的眼眸中投下一道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王絮被汗水浸透的脊背:“活人与死人,终究是没有可能的。”
    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芰荷香里忘忧销魂,终身难忘。
    只叫留得残荷听雨声。
    王絮脊背呈一条直线贴在车壁,凌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脸被遮在徐载盈绣了翠竹的衣襟中。
    像是一株低垂的荷花,将花瓣藏于接天碧绿的荷叶之中。
    陆系舟掀开车帘。
    光打在两人身上,徐载盈抽离了身子,王絮面颊如荷花般一片浓红。
    陆系舟所效忠的太子殿下甚是冷淡地投来一眼:“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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