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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天边水汽混漾不分。路边的青草都被严霜打得有些枯凋。小巷口,赶牛人头戴斗笠,手中挥舞着细长的鞭子,不时吆喝着牛群。
    一个身材瘦长的人纵马奔来,不由分说便要收走他的牛。赶牛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阻拦。
    可那些人毫不理会,强行驱赶牛群离去。
    中年妇人紧拉住儿子衣衫,遥指那牛,道:“你可得好好念书啊,要不长大以后就得放牛去,还得让那些小流氓把牛给弄走。”
    她却没看到,跪在地上悼哭的老汉,怀中多了一锭金元宝。
    老汉竟是喜极而泣。
    中年妇人本就心绪不佳,携子前来问诊,孰料那医者竟言道人满了。
    人满了?
    她明明瞧见一边的马车上下来个富贵公子哥,在她之后,却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中年妇女怒目圆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破口大骂:“你个该死的庸医!有钱人就能进,穷人就进不了?别人还说你悬壶济世呢,我看你就是个黑了心的混账玩意儿,就知道赚黑心钱!”
    这人吵闹得厉害,程雪衣的侍女走上前来,掏出几两银子递到她面前,吩咐道:“拿着这些钱,去别处看大夫去。”
    可这妇人却狠狠唾了一口口水:“有钱就了不起啊?看不起穷人咋的?我偏就在这儿看着。”
    她一边叫嚷着,一边却迅速地将银子妥帖地收到衣袖之中。
    小巷深处,那扇陈旧的门再次被推开,周煜率先走出,李奉元跟随其后。
    两人之间却隔着五六尺的距离。
    倏然间,周煜的心猛地一揪,像是漏跳了一拍。
    捧荷花的少女坐在台阶上,身上棕红色兽皮做的衣衫略显陈旧,她睁开惺忪的眼,荷花上蒸发的露水自她睫毛上滴下,无声无息地在她眼眸中消散。
    少女迅速站起身来,低垂着眼眸,脖颈也一并低下,像是鹿在饮水。
    她小步凑近李奉元,轻声道:“公子,买朵荷花吧。”
    周煜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一把将药材塞到李奉元手中,催促道:“拿去给她。”
    “你这是何意?”李奉元皱着眉头接过药材,心中怀疑周煜不怀好意。
    周煜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捧着荷花的少女。
    李奉元瞬间领会周煜心思,气得发笑。不过此刻,他急切想见程雪衣,抬腿冲向马车。
    甫一拉开帷幔,案几上有道刻痕,程雪衣将案上的宣纸摊平,工整对折好。
    李奉元盘腿坐上马车,小心地稳住身体,倾身靠近桌案上的药炉,拿起蒲扇轻轻扇动炉火。
    双颊能感受到火焰的炙热,火光在李奉元脸上跳跃:“我在这看到崔莳也了,他好像有了喜欢的人。”
    那一副摇尾乞怜,可怜巴巴的模样,简直令人恶心,真是茶到骨子里。
    药液在小火的炖煮下微微翻滚,偶尔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程雪衣将宣纸收入袖中:“谁?”
    李奉元抄起砂锅,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快速在炉灶口一擦,“噗”的一声,跳动的火苗瞬间蹿起。
    叫什么李絮,胡絮……?
    “你不认识……”李奉元笼统地答,“他就是个三心二意的,先前还讨好你呢。”
    “他送的东西,我打发给下人了。”
    在李奉元眼中,程雪衣时而遥若天边云,时而近在咫尺间。
    她是有求几乎必应的,虽有时不予理睬他。
    李奉元自口袋中取出一块糖果,半撕开包裹的糖衣,没敢拿手碰她,以糖纸去蹭一蹭她的衣袖:“他们着实太过腻歪。那女孩舀起一勺,崔莳也和狗一般,忙不迭地凑过去吃。”
    渐渐升腾起的药香愈发浓郁,带着一些苦涩,又夹杂着些许清新。
    程雪衣脸色分在苍白,慢慢地剥离糖纸,轻薄的糖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倒是颇为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能令崔三公子动心至此。”
    李奉元举起水囊向砂锅里注了些清水,他有些迟钝,水线分岔跳到了桌上。
    她好瘦。
    月白的衣衫虚拢住身子,凑近一些,隔着一层糖纸,依旧能触到纤细柔软的骨骼皮肉。
    小巷中,男孩将蜻蜓朝着马车窗牖处放飞,红漆大门边,周煜上前一步,沉声道:“你的花,我全买了。”
    荷花少女闻言,双眸一亮。可周煜却忽地脸色一冷,伸手一指,厉声道:“把你的面纱揭下来。”
    荷花少女略一犹豫,将手按在面纱之上。她忽地睁大双眼,望向巷口。
    手猛地拉住周煜的衣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周煜顺着荷花少女的目光望去,神色在一瞬间露出错愕。他将手向后猛地一收,荷花少女顿时失了气力,身子一软,吓得跌倒在地。
    朱漆大门,院内青石铺地,花木有致生长。
    崔莳也满心惊讶,他从未与王絮提及,自己不喜吃苦一事。
    王絮将瓷碗搁置在一边,轻声道:“崔公子的玫瑰露,有些甜。”
    崔莳也隔着错落的光看王絮,掌心渐渐收紧,往回收,声音哑的不行:“王姑娘可否替我去寻支笔来,我与家中传个信。”
    他几日不归家,若无他的口信,只怕小僮难以封住口,届时走漏消息,恐引得王絮再度遭调查。
    王絮推门出去,崔莳也却想到还有件与周煜有关的事,他还没告诉王絮。
    徐国经七王之乱后,勤练兵马,军威赫赫,日益强盛。陈国未蒙天庇,灾祸连连。两年前,南王突入陈国境地,大肆杀戮劫掠,竟劫走周煜。
    徐国单方面撕毁了不战合约。
    陈国欲报南王之仇,在周煜的接风洗尘宴暗施杀手。岑安长女为救周煜,为敌国探子报复戕害。
    胡不归拿着笔墨走来,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身形清癯瘦削,然精神却极为矍铄。
    他转头责问身旁的王絮:“哼,你这丫头,为何不帮他写上两个字?”
    崔莳也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堵在喉间,他向胡不归解释:“家中父母认得我的字,若叫王姑娘替我写,反倒会让他们疑神疑鬼,还是罢了。”
    胡不归神神叨叨地将王絮拉出门外,而后伸出手向她索要钱财。王絮却长久地沉默不语。
    胡不归呵了一声:“哈……你可别想跑,瞧你穿得人模人样,竟连钱都付不起?我所用之药可皆是好药。”
    “把你的簪子留下。”胡不归伸手去取王絮头上的银簪。
    王絮侧身一闪,恰好躲过胡不归的手。
    胡不归见状,火气更甚。
    王絮将她哄到槐树下,离远了崔莳也在的瓦房,“不如我留下给你帮工?”
    这簪子于她而言有大用,断不能给他。
    “哼,就凭你那抓药的三脚猫功夫?还不够格!老夫自己便能应付,你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胡不归嘴上虽这般说着,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心动之色。
    胡不归在摆弄药材时,对药的敏感度仿佛已达天人合一之境。
    那双手如同与药材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精准地拿捏着药材的特性和用量。
    王絮自始至终都未有个正式的师傅。
    胡不归微微扬起下巴,说道:“不过,听老夫一句劝。你与这小公子,倒是挺般配。”
    王絮这份这份识人的眼力让胡不归对她另眼相看,开口求胡不归收他为徒,还有,她这不服输,咬着牙向上爬的劲。
    “小公子怕他和你在一起,被你带累受了一身的伤的事传到家中,家人反对你们。”
    王絮将簪子收入袖中,“那我嫁给他,你看如何?”
    胡不归一双眼瞪的溜圆,倒是不想王絮竟真答了他,转而一笑:“怕是不行。”
    风吹动马车的銮铃响动,清脆如玉碎。槐花一落如雨,院墙上的苔藓幽绿得生出寒意。
    胡不归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屋外等着的,是丞相千金。”
    王絮垂下眸。
    程雪衣?
    已经好几个月没再见到她了。
    周煜大婚之日,程雪衣也不曾露面。
    “她虽是个瞎子,不过有个好出身,配的是南王世子。虽说这人花天酒地,资质平庸。”
    难怪……
    未曾想,她竟是周煜的未婚妻。
    红妆铺地,宾客如云,丞相却是毫无反应。
    想来亦是知晓,她不过是周煜的替罪羔羊。
    胡不归不禁道:“南王去世,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退婚。”
    姻亲南王去世,于丞相而言究竟有何益处?
    周煜竟也拒绝从军,有钱人断不会做无利之事。有的人不明就里,看不懂丞相亦有杀南王之心,便会觉得丞相无辜。
    丞相必定会设法将此权柄洗白,收入自己囊中。
    而周煜身为知情人,却并无保身之策,且丝毫不惧被杀,究竟是何原因?
    胡不归微微摇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惋惜:“你虽身着华服,可干起粗活来却如此熟练。且连一点银子都拿不出,你的簪子、衣裳莫不是这小公子给你买的?他的确喜欢你,可你们终归是不相配的。”
    “你学得几门手艺,可他赏玩的是的是风月。”
    锦服华簪非己力,鸳鸯难配意迷离。
    王絮有手段,踩着这小公子上位,胡不归先前入内调侃她,实是不忍她不肯停歇的努力付诸东流。
    胡不归叹道:“你们两个,有缘无份。”
    晨雾笼罩了整座屋子,屋内绰绰的人影,正题笔写字,不知何时起了雾,白茫茫一片。
    崔莳也抬起头,向窗棂边瞧了眼。
    槐花盛开,在雾中像下了场大雪。
    王絮背身站在槐花树下,春日的露水沾湿了她脸颊,沿着眉骨滴下,打湿她的衣襟。
    她钩低枝条的手一松,抬袖擦了下脸,似早料到他在看她,扭过头来——
    崔莳也神色稍黯,苦涩笑意不达眼底。
    但见她遥遥一笑,灿若春华。
    笑意并不算和煦,有些冷,像是积雪初融时,冰茬在流水中化开,在夜里柔柔地,慢慢地渗透出来。
    可这笑却不是对他,是对来人——周煜。
    崔莳也却是呆住了,手心的笔一斜,顿挫地笔调向上勾出一道粗长的痕迹。
    崔莳也心中一阵叹息。
    正是一年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又是这样……
    屋檐相连,画梁相接,周煜大步跨进屋内,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女子,硬生生地将她拖了过来。
    啪的一声,他走得急,踢翻了扫帚和簸箕,槐花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
    碍于这人在这里。
    周煜看向王絮:“我只问一句。”
    王絮正在折槐花,周煜转身回来,她也有几分诧异,“你说。”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周煜指了一下屋内人。
    王絮不语。
    “他是你旧情人的亲舅舅。”
    王絮适时露出几分惊讶。
    云雾像流动的白玉,无声地将两人隔开,王絮只觉得周煜此刻无限遥远。
    他心情很不好,不知谁惹了他。
    像是梅雨季阴干的纸,皱巴巴得还算有型。
    “你旧情人先前不杀你,我就知道他不知道。”
    王絮道:“我不让他知道。”
    周煜不禁露出几分哑然:“……”
    他没忘记,自己也可算得上徐载盈的表弟。
    王絮抬眸看他。
    周煜脸色很黑,一指门外: “他这个疯子,好像已经知道了。”
    门被撞得框框响,门框不住地颤抖,朱漆在剧烈的撞击下微微剥落,露出斑驳的底色。
    周煜站在槐树下,槐树多刺,他可不想爬上去。
    他低着头,一把松开攥荷花少女的手,可荷花少女又抓紧了他。
    周煜紧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干什么?”
    “我怕。”
    荷花少女甚至不太敢抬头:“救我娘……”
    周煜脸色陡然一变,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她却整个人压上来,周煜自袖中掏出一柄匕首,狠狠地割下去。
    王絮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惊慌失措地张开手心,手却迎上了白刃。
    刹那间,手心鲜血四溢,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已然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几近崩裂。
    朱漆剥落,木屑飞溅,门框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门外人却一句不发。
    门上鲜艳的朱漆不停颤动,好像随时会溅得人一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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