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第77章

    “算我小瞧你了, 背地里还喜欢搞些小动作,禅院待你不错吧?”
    刚接通就听见对面直哉熟悉的冷嘲热讽。
    “大晚上的不想听废话。”
    “以前看是在还有一层关系的份上让着你,现在已经没有瓜葛了, 我以禅院家的名义让你把照片删掉,以后也别让我见到你这张叫人作呕的脸。”
    这家伙, 还在等惦记照片的事啊, 连我自己都差不多快要忘记了。
    等等, 他说什么毫无瓜葛?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少在那装蒜,”电话对面, 他冷哼一声, “不是你让他们取消婚约的?”
    呼吸短暂的停滞了数秒, 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所以是那家伙做的吧……
    “喂?!你到底听见没有?!”
    “哦,我知道了。”喃喃回道。
    “什么态度啊!?我警告你——!”对面开始囔囔起来,剩余后面的全都听不进去了。
    电话外,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 夏油杰返回了吧。
    “杰,”摁掉吵闹不休的电话, 脑袋一瞬间发空了, 怔怔望着远方,“那家伙真的办到了……”
    “夏油杰”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 蹲了下来。
    “真伤脑筋啊, ”他发出抱怨声,听见那声音, 心脏瞬间仿佛漏跳一拍, 蓦地转过头去,才确信呆在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夏油杰——五条悟歪着脑袋抓了抓后脑的头发, 很不甘心地说,“原本想着必须是我来告诉你这个惊喜的啊……居然被那个家伙抢占先机,啊啊,太可恶了!”
    大约是从远方赶回来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那双未带墨镜的湛蓝瞳孔,却散发着神气十足的光彩。
    滞缓一刹后,心脏开始猛然跳动。
    一瞬间产生了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他看向我,又嬉笑起来:“不过确实有被震惊到嘛,看到是这幅表情,勉强算是满意吧——你现在是我女友了欸——”
    没忍住伸出手,又觉得拥抱很别扭,于是改了方向摸了摸他脑袋。
    “你在干嘛?”他迷惑地问。
    “奖励你,”有些难以置信地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才不要这种奖励啊,又不是小猫小狗。”他不开心地按住我的手腕。
    “那要什么奖励?”
    五条悟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好看的脸庞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比起这个,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还有点距离,边走边说啦。”
    他站起身同时把我也从台阶上拉起。
    炽热修长的手牵上我的手,比我更快一步地走在前方,像是坚定的路标,指引着方向。
    皓白的月光洒在他白发上,像是蒙上一层轻盈的雪花。
    ——不知何时月亮从云缝中探了出来。
    “最近怎么大家都神秘兮兮的——”有些迷茫地说。
    “马上就不神秘了,”他在前方侧着头回望过来,露出狡黠的神情,“应该做梦都猜不到我去了哪里,话说回来,这两天居然一个消息也没有啊,真叫人伤心欸。”
    “你不是也没发消息吗?”不以为意说。
    “原来是希望我主动点啊,我明白啦!”
    手指在他掌心中缩了缩,小声嘀咕道:“没说是这个意思啊——所以到底去哪里了,杰还抱怨你不告诉他。”
    说起来夏油杰没有回来,那只猫也不见了踪迹。
    “我去了秋的家乡,在你长大的家里见到了你的外公呢。”
    “什么?”
    我停下脚步,既觉得是在说笑,又潜意识认为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这么惊讶吗?”他在前面驻足回望,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先跟上啦。”
    像是在赶时间,拉了拉我的手,继续迈起脚步。
    他居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还见了我的家人,是一个人去的吗,他们聊了什么……
    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我外公”有些紧张地开口,“他不是生病了?看起来严重吗?”
    “看状态挺精神的啊,”五条悟目视着前方说,“他与我讲了你的故事,以及一些很久以前的,关于父母那一辈的事情。”
    晚风吹过我的脸颊,把脑袋吹得空空如也:“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跟你讲啊?”
    “因为实在太过真诚了所以无法拒绝吧,”他在前面轻浮地笑了笑,又收敛神色,“说起来,觉得真的很不容易啊。”
    “什么很不容易?”
    “秋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因为身上的诅咒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
    【两日前,华国东方家】
    “进吧。”
    老人推开铭刻着繁琐复杂咒文的大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室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白发少年跟在老人身后,默不作声地入内。
    进门之处的壁龛间,老人于黑暗中摸索到一根蜡烛,“唰”地一下又划出一根火柴,第一抹光芒晃起一瞬间,其余烛火接二连三亮了起来,每根蜡烛之间相隔着至少一米的距离,却被无形之焰点燃。
    “这是什么,简直像法术一样。”少年摘下眼镜微微睁大双眸。
    “当然是术式。”老人呵呵笑道。
    “但不是操作火焰的术式吧?”
    “因为不是那么直白的术式,所以六眼没那么好观测——这个叫做因果。”
    “因果?”
    “将我的行为认定为‘因’,蜡烛被点亮是‘果’,把一部分‘果’转移到周围同质物质上,就构成了你刚才所见的场景。”
    少年愣了愣,从未见过这么蕴含哲学含义的术式,起了兴致:“只有由老爷子你起的‘因’而造成的‘果’才能转移?”
    “不是,不关乎我的因果,也能转变,前提是理解‘因’。”
    少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开口:“那么打个比方,马路上见到车辆撞倒了行人,可以把被撞到的人的‘果’转移给其他人?”
    “可以,仅仅这种程度的话,甚至能让‘果’原封不动复制给周围所有人,或者,也能让‘果’均摊给其余人——也就是说,一辆车虽然只撞了一个人,但周围人却受到了一模一样严重的伤害;也可能是,因为分摊,大家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轻伤,而被撞者没有大碍。”他耐心解释完,背起手,一副吩咐的口吻说,“说正事吧,把门带上。”
    “哦,好的。”向来倨傲的少年一改往常,按照指令关好了门。
    他转过身来,环视一圈定了定神。
    “这是祠堂吗?”
    上首的靠墙的位置供奉了一层层的牌位,这种场景一般在寺庙里比较常见,但东方家里这个,明显与寻常祠堂完全不同,这个位置,仿佛连空气都沾染了某种隐晦不可张扬的味道,这令少年顿时有了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上面供奉着东方家的历代先祖们。”老人走至案前取出三根香,不点自然地亮起了微光,对着正面肃穆的牌位拜了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我需要拜一下吗?”少年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老人没好气笑了起来:“你小子又不是我家的人,拜他们做什么?”
    “好吧。”少年歪了下头,有些失望地说。
    “别想多了,叫你来这不过是为了方便谈话而已。”老人侧过身,面对他道,“没想到只是提了下,‘想要取消他们两个的婚约就亲自来谈’,结果真做到了,还是只身前来,胆子不小啊。”
    “能参观一下秋长大的地方不是正好吗,好像能更贴近那家伙了,”少年发笑道,“况且我自己的事情,带上别人只会碍手碍脚。”
    “那么,来这的心愿,就只是想要我们解除与禅院的婚约,同意你们交往吗?”
    “当然不是,”少年摇了摇头,“我想知道关于秋的事情。”
    老人抬了下眉毛,好奇问:“你指的哪方面?”
    “全部,”简短的言语展露出他的野心,不过很快语气又沉静下来,他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心意,“秋表示愿意和我交往的时候,却流露出了畏缩的情绪,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也不止是这一件事吧,之前有大吵过一架,她表现得很崩溃还大哭了一场,应该面临了很绝望的事情,却又无法说出口——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想要结婚的人的困处都无法明白,那压根就不配称为交往吧——而我认为她惧怕的事你们却很清楚,这便是我在此的理由。”
    “结婚?”老人挑了个字眼失笑说,“这真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见少年皱了下眉,似乎有几分不高兴,他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没有要小瞧这份决心的意思,相反,你能站在我面前已经叫人刮目相看了,我也相信作为五条家的次代家主,这番举动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对小秋来说,结婚太过沉重了,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很沉重的事情。
    ——当初把她以联姻的名义送去那边,是抱着绝对不可能与联姻对象产生瓜葛的想法去的,就她那种逆反的性格,一定会做点什么坏事出来表示抗议,更不可能喜欢联姻对象——没想到最后是这种局面,还是我们大人太自大了吧。”
    他说了一番感慨的话语,眯了眯眼睛,不等对方提问,继续沉声道:“一年多的相处时间,六眼再怎么迟钝,大概也能察觉她的异常了吧——我说的不仅仅是那几只咒灵而已。”
    哪里是察觉,都差点看到棺材里的真身了啊,不过这算是试探吗?
    少年迟疑了下,决定模糊言辞:“啊,是有某种东西散发着危险的感觉,但那也和秋无关吧。”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陷入某种思考。
    半晌才开口道:“看在如此诚心的份上,所以给你这个机会,耐心听完接下来的故事,再这之后如果打算放弃,绝不会为难你,从这扇门出去就好了,出去一瞬间,你将忘掉我们在里面所有交谈内容。当然,东方家也会拒绝你想要解除婚约的请求。”
    “也就是说,不放弃便能同意了吗?”烛火在他蓝色眼眸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呵,哪有那么容易,”老人哼了一声,“纵然依旧不放弃,那我也要你对着这些牌位立誓,绝不以任何方式泄露接下来要讲述的所有内容,哪怕你们将来感情无疾而终,也绝对不能做出背叛秋的事情,否则你将会遭到诅咒。”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说,“不是咒灵那种诅咒,是致命的厄运与灾难。”
    “那太好了,老爷子只管说吧。”少年完全未因威胁的话而动摇,反倒开心地期待起来。
    老人长舒一口气,面对着一整面的灵牌娓娓道来。
    “故事要从很早前说起,大约距离现在数千年的某个战乱时代,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一只名为魃的生物,它的来历已经无从考证,有人推测当年持续不断的战乱不过是某种祭祀仪式,某个家伙想以数不尽的生命展开献祭,借此获得永生,却阴差阳错导致了魃的现世,它集天地怨念而生,不老不死,身体金刚不坏,无法被祓除。
    ——它不入六道,不进轮回,只能被封印。它掌控前所未见的火焰,能燃尽万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因此人们将它称作魃,魃就如同令人绝望的天灾,成为了所有生灵的噩梦,灾难持续的年代,某些屈服的人类摈弃了人性,效仿魃对待人类的暴虐方式,以博取它的欢心,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了一个拥护它的派系。
    后来,人类逐渐醒悟,团结起来,术师们跋山涉水寻求一切线索,直至找到了封印魃的方法,引魃入局,最后将它分离为两部分,一是为精神体,另一是它的肉身,不论是单一哪一面,它都再无法发挥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它的肉身被镇压在北方,而精神体却在封印时被拥护魃的那批□□徒劫走了——那些家伙将魃信奉为神明,骨子里早就站在人类的对立面。
    从此之后,它的精神体被隐秘起来,没了踪迹,我们知道他们的打算——想让魃重现,就必须让它拥有□□,于是北方的咒术大家肩负起了守卫封印的任务,□□徒失去魃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无法与大家族抗衡,于是选择了沉静,伺机而动。”
    “再后来,因为担心这段过往会给普通人类带来过于沉重的负面情绪,决议者们将它以神话的形式留存在书本中,真正的历史随着漫长的时间逐渐被非术师们淡忘。”
    少年思绪发散,虽然没有聊到秋与魃的关系,但大概也能猜到,当时六眼从那具差点具现化的棺材里看到的,大概就是魃的一部分了吧。
    “再说到我这个年代,那时我刚步入中年,妻子因病走的早,留下一对不足8岁的儿女,初次为人父母,没有太多教育子女的心得,只知道奉行家中一向贯彻的对儿子严苛,对女儿宽容的教育模式,加上又常年在外奔波,等回过神时,女儿已经长大了,一味地纵容养成了她刁蛮强势的性格。
    后来她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众多术师家族的青年一律看不上,也没有人能忍受她的蛮横,直至某次任务,结实了一位普通商人。
    ——说来也惭愧,我能自豪地称自己是一位出色的咒术师,却没法说自己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当察觉到她与那男人的关系时,他们的感情已经一发不可收了——虽说我们家一向不干涉后辈的婚恋,但却有要求嫁娶双方必须均为术师的传统,她不顾我们反对,执意要与那男人结婚,又加上请人给她卜过一卦,是罕见大凶相,我们当然不可能同意,后来把人关在家里,她就用绝食抗议,闹到了几乎断绝关系的地步,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妥协放她远嫁了。
    ——在这之前其实也找人调查过男方的背景,只是普通的商人家庭,再上面两代,纵然有些不得体的地方,但也没有犯过大错,当时我们也不知道那一卦意味着什么。”
    “她得偿所愿,同时也因那段过去的时日,对我们产生了隔阂,几乎断了往来,我实在不放心,便派人暗中盯着,一去就是好几年,在监视下她一切安好,那男人对她好到挑不出毛病,不过,由于派去监视的人露了马脚,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彻底破裂。
    她完全不再与我们见面,只靠着一年一封的书信往来维持最后的联系,次年,她有了秋。
    一晃又过六年,某日突然收到一封本不该在那个时间寄来的信,信里除了一些家常外,还提到他们夫妻打算带着秋去某个偏远地方旅行,在那度过秋的六岁生日,时间地点都非常明确。那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于是做了些准备连夜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似乎回想起非常难过的往事,老人倒吸一口冷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个话题:“那些拥护魃的□□徒存活至今,随着时代的推移发展成了一定规模的地下组织,它们比诅咒师集团还要隐秘——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晓魃的存在,他们神明的姿态和满足贪婪的馈赠成功给信徒们洗脑,不知不觉秘密发展了众多教徒。
    ——在成功捣毁那些□□徒的大本营后,取得了残缺的典籍,才从中得知,原来早在百年前,教中高层诞生了一位预言神子,他准确地预言某个家族某一代族人的女儿,所生下的后代将能拥有非常纯粹的体质,那份体质觉醒后,足以成为魃新的肉身,能让魃在她身上完整降临,预言一出,□□徒便放弃解开北方封印的计划,将目光锁定在预言中的东方家、锁定在我女儿身上。”
    “那个与我女儿结婚的男人并非他们培养的唯一一人,也一定不是最后一人,甚至还有不少小术师家族牵扯其中,他们很聪明,知道强硬的冲动必然会输,于是采取这种日常琐碎的手段,温水煮青蛙般地麻痹我们。哪怕最终所有人都失败了,那也可以等秋诞生后再下手,但我们一旦察觉到秋的体质,便不会掉以轻心了。”
    “也就是说,秋的父亲一开始就——”少年勾结滚动,睁着眼睛不可置信说。
    “是有目的地接触我女儿,这是一个谋划了百年的阴谋,”老人叹息一声,“现在再说回那封信,那晚赶到,魃已经与秋完成了契约,他们两捆绑成一体,只是仪式还未来得及进行,我用尽办法困住了它,强制它进入沉睡状态,并封印在秋的内心世界,用这种法子延缓仪式完成——只是,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我一旦死去,与我息息相关的封印便会失效,亦或者有什么强烈的外界刺激,通过秋传递给魃,让它意识到自己将受威胁,魃依旧有醒来并挣脱束缚的可能。
    总之,当它再次醒来的那一刻,秋便不再是秋了。”
    “其实如果只是针对魃,我们也有别的法子阻止它降临,但不论哪个方法,秋都必死无疑,”老人按住桌案,沉声说,“她才六岁,什么也没做,让她替人类死去,实在有些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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