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新郎来了办酒

    “你怎么会?”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顾若看着递到面前来的盒子,怔怔半天,她抬头看看孟添,又低下眸去看向盒子里的东西。
    “昨天就去买了。”
    朱凤美话说得难听,但她说的城里聘礼也算属实,这几年大家生活水平好起来,城里结婚的彩礼逐渐从原来的三转一响变成了新三大件,有条件一些的人家还讲究买三金,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
    余暨那个地方彩礼更重,那边生女儿的人家大多想招上门女婿的关系,婚事一向都大操大办弄得热闹。
    娶媳妇的家庭聘礼更是常人没法想的数目,三大件,三金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配置,彩礼更用箩筐来装,一叠一叠的摆成花儿。
    他之前和人去参加过一家人的婚礼,新娘身上的珠宝首饰快挂满身,金灿灿的晃人眼。
    昨天和二叔他们商量过后,他去了镇上取钱,回来路过百货大楼,他想起这事,又想起她小时候总是会去捡糖纸,磨玻璃珠子给自己做项链,就进去选了这两件东西。
    盘山村的姑娘大部分很小的时候就拿针烧红穿了耳洞,但她被赖桂枝拿烧烫的铁火钳打过,看到烧红的针就怕,一直没有给自己穿耳洞,她耳朵生得漂亮,玉白有型,不戴那些耳环耳钉也好看,他就没买耳环,给她另外买了个葫芦珠子,拿来做项链的吊坠,或者用红线编成手绳戴也好看。
    “这才是给你的聘礼,不算多,还不到城里的一半。”
    “你爸妈那儿你别介怀,那钱并不多,我给得也心甘情愿,就当他们生你养你一场,本来也应该给的。”
    “你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
    早上谈彩礼的时候,顾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全当自己是个隐形人,要不是顾良才算计的心思太明显,她都不会出来说话,她大概不知道她那会儿低垂着脸沉默的样子让人看了有多心疼。
    孟添顿了顿,看着她轻垂着的白净的脸,“我们过好自己的比什么都好。”
    我们过好自己的比什么都好。
    空荡荡,青砖黑瓦的屋子里,顾若直直站着,眼里的泪吧嗒一下砸在红丝绒盒子上,她其实,一直在怕。
    早上二婶和顾良才他们说聘礼的时候,她根本不敢说话,羞耻也无奈,其实没什么区别的,三千块的欠条和三千块的彩礼没有一点区别,该知道的都知道,顾家还不出来,只是说出去会好听一些。
    但也只是好听一些。
    当初顾良才娶赖桂枝也是花了不少钱的,两口子吵架的时候,顾良才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生什么气?”
    “你有什么脸哭,老子对你不够好吗?为你花了那么多钱。”
    “娶一个你,都可以在外面去娶好几个婆娘了。”
    他们吵架从不避讳人,那些话长年累月就像根一样生在了她耳朵里。
    后来顾良才手废了,喝醉酒对赖桂枝拳打脚踢的时候,骂的最多的也是:“你他娘的躲什么躲,你是被你娘家卖过来的,老子还不能打你了?”
    “老子就算是残了,窝囊废了,你也得伺候老子,给老子端屎端尿一辈子。”
    听着就让人汗毛竖立的话,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女人嫁错人,因为钱失了根骨的悲哀。
    她一直害怕着自己会重走赖桂枝的路。
    所以,无数次她在上学和求生活的忙碌中挣扎,疲惫到崩溃大哭,她都没想过放弃读书,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唯一,唯一可以摆脱现状的路。
    可眼下,这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先前孟添问她,她后悔了吗?
    她回答他说,她不后悔。
    但,真的不后悔吗?
    她不敢反问自己,她只是让自己不能后悔。
    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她别无选择,逃,她又能往哪儿逃呢,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出去外面了还需要一张流动人口证。
    赖桂枝把孟添当作还赌债的救命稻草,她何尝不是。
    但最好的选择,她也是怕的。
    怕两个人以后争吵的时候,她会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你有什么脸哭啊,要不是我,你当初已经嫁给瘸子了!”
    拿人钱总是手短的,没有底气的。
    所以今天她宁愿去地摊上给自己买衣裳,每一笔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怕将来有一天,孟添和她翻旧账,她还不上。
    但现在孟添告诉她,那彩礼是正常的,应该的,她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他们好好过日子,不要拘泥于这一笔钱。
    他甚至给了她一份真正的聘礼。
    “为什么?”
    顾若不自禁问了出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是因为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你看我这样同情我,可怜我,想帮我吗?”
    顾若抬起一双泛红的眼,她从小到大,接受到的好太少了,连自己亲生爸妈都能把她说卖就卖,突然有个人对她这么好,她只感觉不真实的惶恐。
    她自认,虽然他们小时候玩得好,但还不足以让他这样为她倾心帮忙。
    就好像,她是他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顾若心砰地跳了下,她眼眸直直的看向他:“只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玩得好,所以你好心……”
    “我不好心,若丫。”
    孟添抬头对上她视线,他知道她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不是因为同情。”
    “我对你没有同情。”
    “我没有那么多好心,也不是几岁大帮忙老奶奶过马路的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谁在马路上拦下我,我都会答应她
    。”
    “若丫,只是因为是你。”
    顾若神色一震,“你……”
    “你不是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娶你的话吗?”
    孟添认真回视着她,眸光定定,“我记得。”
    “记得自己答应过一个姑娘,以后要娶她,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都记得,所以答应。
    “你喜欢我?”
    顾若神色怔怔,有些不敢相信。
    孟添抬起手拿指背给她揩下她眼角的泪湿,看着她的眼郑重回道她:“是,我喜欢你。”
    “一直喜欢。”
    屋子里两人各自站立着,只相隔一步的距离,他高她许多,她得微微仰脸望他,他低着眸子,俊昳的眉眼认真,他不是说笑,也不是哄她。
    一直喜欢。
    这是顾若没有想到的答案。
    她长得还算好看,从读初中起,就有男孩子在她路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说话,或者坐在她身后做小动作拔她头发,惹得她生气了扭头又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懂事早,见得多,平时和肖大娘二婶她们一起割猪草的时候,她听到的挺多,这家女儿嫁人了,或者那家谁谁的小媳妇儿怎么样,顾及着她是小姑娘,她们话说得小声,但她耳朵尖,总能听到。
    听到得多了,她渐渐对男女感情的事也知道一些,男孩子的那点小把戏她一眼能看透,但她都没有理会,在她看来都很幼稚,有时间搭理那些不如多刷几道题。
    后来她上了高中,班上流行交笔友,她书桌里会经常收到一些各种颜色的便签纸信纸,她也都没有看过,没有空,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保持住成绩和填饱肚子在忙碌。
    她从来没有为谁的喜欢心动过,反正等他们知道她家里有个残疾的烂酒鬼爸,赌鬼哥后都会远离她。
    所以有男孩子出现在她面前,面红耳赤对她表白或者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她都能很平静的应对。
    赖桂枝担心的那些,姑娘家上个了高中就开始和人拉手谈恋爱,甚至有怀孕的事在她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他喜欢她,一直喜欢。
    哪个一直,从小喜欢她到大吗?
    可这几年他回来,她都很少和他碰到。
    “要给你戴上看看吗?”
    顾若许久没有回应,不确定她是什么想法,相信了没有,或者能不能接受,孟添垂下眼看着丝绒盒子上那一团湿,手指紧了紧,说:“我不会挑这些,听人推荐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售货员说不喜欢可以拿去换。”
    “喜欢,我很喜欢。”
    顾若回过神回道,她嗓子还有些哑,片刻,她垂下脸,眼睛也转向他手里的盒子。
    孟添挑的都是相对简单的款,简单但是细致耐看,项链是洋气亮眼的侧身链,戒指是金绞丝的麻花戒指,小葫芦的坠子更精巧别致,让人看一眼就喜欢。
    她从小到大,唯一的装饰品是自己用碎布料做的发带发绳,这样昂贵的首饰,她看别人戴都不敢过多看一眼,怕自己会忍不住眼热,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拥有这些的一天,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真的很喜欢。”
    “那给你戴上试试?”孟添盯着她脸又询问了声。
    “嗯。”顾若抬眼对上他视线,轻轻点了头,瞥眼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纱布,又说,“我手现在还戴不了戒指。”
    “没关系,可以先和小葫芦一起做坠子。”
    孟添拿起项链,很快把盒子里的小葫芦串了进去,随即又拿起戒指,一条项链两个坠子会显得赘余,但戒指尺寸孟添之前给顾若手上药时估摸着量过,比小葫芦要大一些,刚好可以卡住小葫芦,孟添捏着小葫芦和戒指稍微弄了一下,一个新的坠子就出来了,款式比刚才单独的那一个更特别。
    “这样也很好看。”顾若看着,有些惊奇他的想法。
    孟添抿了抿唇角,捏着项链扣绕过她肩膀要给她戴上,顾若主动往前伸了伸脖子,再抬起手捋了下侧边的头发,配合着他。
    项链不算短,戴在顾若里面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刚好,一戴上,顾若手指便下意识触上去摸了下,“好看吗?”
    她微泛水光的眼眸盈亮,有些期待的看着他,唇边也漾出一抹笑意。
    孟添黑眸凝着她,须臾,他视线下落在她戴着项链的脖子上定了眼,她脖颈纤长,细金的项链挂在上面,更衬得她玉白的一截天鹅颈。
    “好看。”他轻应了声。
    顾若闻言弯了弯唇角,眼睛瞥一眼项链后,想起什么,她手指又去轻轻摸了摸手上戴着的手表,他一天里,满足了她心里太多渴望的东西,好像把前几天她的那些不甘苦闷都挤了出去。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他。。
    她其实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出去那年,她去过火车站,看着他跟在他二叔身后悄悄摸上了火车。
    她不确定他买票没有,不确定他把她还他的那五十块用上没有,但火车开的刹那,她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担心这事还是单纯的担心他,想也没想就追着火车跑起来,没追上后还蹲在铁轨边大哭了一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火车驶来或者发出的声音都很敏感,觉得特别刺耳,听不了。
    “我……”
    “不早了,我先回去。”
    顾若迟疑着要说什么,却听孟添一声,她一愣,旋即停了话,说:
    “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出去把门带上就行,”孟添想拦,但对上顾若那双盈着水意的眼,他顿一瞬,“你出来把门栓插上也行。”
    顾若听到这话笑了下,“嗯,走吧。”
    堂屋到大门十来米的距离,迁就着顾若的脚,两人走得不快,到门口了,孟添抬脚跨过门槛石,转头又对顾若叮嘱了两句,“我晚点再过来,你回屋歇息一下,脚多注意,晚些我过来再给你换一次药。”
    顾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我脚没事,已经好多了。”
    “脚伤没那么容易好,还是多养养。”
    担心她嫌啰嗦,孟添没多说,稍微说了两句就让顾若关门,他走了。
    顾若应了声嗯,却在看着他转身的一瞬喊住了他,“孟添!”
    孟添脚步一顿,转过头询问的看向她,“怎么了?”
    顾若仰眸望着他没立即回,下一瞬,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我会好好和你过日子,你说得对,以后我们会很好!”
    “若丫。”
    孟添身形微微僵直,低眸看着挨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儿,他手抬起就要回应。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又松开了他,“好了,你去忙吧,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说。”
    顾若扶着门朝他笑了下,神情释然,前所未有的放松,好像一下想通了什么。
    孟添看着她的笑颜,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在脑子里组织了好几遍语言,到嘴边都觉得不合适咽了下去,最后只回了声,“好。”
    “嗯,那我关门了,你回去慢点。”
    “嗯。”
    孟添点了点头。
    顾若又看他一眼,伸手带过边上的半侧门轻轻关了上。
    还没修好的红漆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顶上合页的碎屑受到微微震颤从门头飘落。
    孟添看着木屑落地,再看一眼紧闭的门缝,静立一会儿,才慢慢转身下了台阶。
    短短一截路,一步三回头。
    正月里,大阴天不见太阳,时不时还一阵冷风,男人一颗心却像揣了颗火球那样滚烫,浑身振奋得像通了电,从后背脊到尾椎骨都酥麻着,几乎控制不住脸上乱飞的五官表情。
    她抱了他。
    十二岁以后,他再也没有过这样管控不住自己心情的时候,这会儿却有点像孟龙那遇到点什么就大吼大叫的毛头小子。
    但他不可能学孟龙,她不喜欢。小时候顾何友每次在她面前上蹿下跳,各种大吼大叫,她都会脸撇一边悄悄翻白眼,和他嘀咕,像在看一头肥头大脑的猪耍大戏。
    他知道她不喜欢顾何友,因为顾何友总喜欢抢她东西,不高兴了还会扯她头发出气,但她也同样不喜欢咋咋呼呼的人,所以每回她去他家,他都拿着本书。
    孟添握捏一下手掌,须臾抬起碰了碰她刚才抱住他时头捧过的肩,按捺住心里那些潮涌起伏,脚步稍微快了些。
    到大路边,几个小孩儿捡了一堆过年放剩下的鞭炮,只是手里的火柴有些回潮,小家伙们也没经验,地上擦了一把火柴梗,他瞥一眼
    ,须臾脚步一转走了过去,拿过小孩儿手里的火柴,捏着火柴梗在火柴皮上用力一划拉,没一会儿火焰燃起,空中炸响一阵噼里啪啦声。
    红漆木门后,顾若听一耳朵外面的动静,估摸着人应该已经走了,她轻轻吐了口气,抬起手摸向脸,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一层烫意。
    ——
    初十办酒,满打满算只剩三天,这三天孟添一直在忙,忙着确定席面的菜色桌数和一应采买,还有婚房的布置,虽然李巧银和他姑姑孟广美也在这些事上能搭把手,但婚房是他要住的,很多东西还得他自己拿主意怎么弄,再需要买的也要买回来。
    最后宴请宾客这块儿,远的一些亲戚,平时和孟广德他们走动更多的,有孟广德去请,近一些的,他这趟回来走动过的一些本家亲戚,还得他自己上门去一趟。
    而他这趟回来,所有人都在说他发了财,一个过年他本来也没怎么闲过,这回他突然要结婚,还是和顾家的顾若,村里的另一个热议人物,听到消息的人一个个好奇得不行,路上谁看到他都会逮着他问几句。
    一个村的都认识,被问了,他难免要停下来和人聊一会儿。
    几天里他几乎没闲下来过,去顾家看顾若都只有晚上了才有空。
    他忙,顾若也没有闲着,摆酒席面两边办,孟家那边有孟二叔和孟添姑姑他们帮忙操持,顾家这边,却大部分只有顾若一个人在弄。
    顾何友那边手情况不是很好,好像患处又发炎化脓了,很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截肢手术,赖桂枝急得守在医院一次也没回来过。
    顾良才倒是回来了,但他两手废着,什么都干不了,除了去把顾家能请来的一些亲戚给请了,就是在村里跟好奇她和孟添怎么突然要办酒的人吹牛皮,或者去他大哥小弟家炫耀自己马上要有个得意女婿了。
    惹得顾若大娘小婶两个上门来说酸话和嘲讽话。
    顾若要忙着收拾自己要搬去孟家的东西,还要忙着招待上门来随礼的附近邻居,没空搭理,弄得烦了,她忍不住骂了顾良才一通:
    “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是被你们卖出去的,这门亲事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明白吗?”
    “收了那么多东西,你就是出去牛皮吹破天,人家也一眼看透你了。”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上街去找找朱凤美,她把人坑这么惨,这事就这么算了?”
    “那你可真够窝囊的,什么都护不住!”
    顾良才断了双手后最恨别人骂他窝囊,但这次,他算被戳到痛处了。
    他再恼火顾何友是个靠不住的白眼狼,那也是他疼了二十来年的儿子,现在给人弄废了,他怎么可能真的能忍,他铁青着脸难得什么也没骂,当天下午,就挑着两个粪桶往街上去了。
    顾若冷眼看着,大概猜到他是干什么去,她没拦他,怎么可能拦,她只巴不得他去把朱凤美家抄了才好。
    家里清净了,孟添那边也把席面一条龙的人请过来开始搭灶台弄场地了。
    顾家亲戚不多,赖家那边顾若直接没让顾良才去请,这边院子主要请的都是上次过来帮忙灭了火的一些邻居,再就是顾良才亲妈,也就是顾若亲奶奶那边的几个舅公,姑奶,他们平时走动也不多,但这种婚事嫁娶一般都会到场,加起来差不多有五桌人。
    五桌人总共十来户人家,初九下午,顾若已经把这些人家的礼金都收进来做了登记,晚上也摆了几桌简单的请附近邻居们过来吃。
    自己张罗自己的婚事,多少有些寒碜,好在顾良才的亲舅舅,顾若的大舅公是个比较讲究的人,知道顾家的情况后,他和顾若舅婆提前到了顾家来帮忙操持,孟添也叫人上门来给屋子挂了红,贴了喜字,再里里外外收拾了下,场面上还算过得去。
    到晚上,还记得第二天是女儿出门日子的赖桂枝回来了。
    她这两天在医院受了不少罪,顾何友始终接受不了自己断手的事,整天整天的嚎,怨天骂地,赖桂枝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
    回来看到家里的一应场面,再得知丈夫一天前去了镇上喝酒没有再回来,家里的一应事情也撂挑子没管,所有事情全扔给了女儿一个人张罗,她后知后觉对女儿生出一些愧疚,夜里,她从孟添包给她的那笔钱里拿了二百块出来,去了顾若房间找顾若。
    顾若刚把大舅公大舅婆两老安排在顾良才刚断手歇息过的房间歇息下,回来看到赖桂枝,她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什么事?”
    赖桂枝看着女儿的冷脸,心里并不好受,她知道,自己这回又做错了,没帮着张罗办酒是一桩,还没有给准备一星半点儿的嫁妆。
    原本她是打算多少准备一些的,不说多了,至少床单被子,她嫁人的衣裳,再洗脸盆热水壶这些准备一些。
    但儿子那边情况不好,她一慌什么也顾不得了,原本打算让顾良才准备的,谁知道顾良才那天陪她去赌场把债还掉回来,就没再去过医院,她找不到人,儿子那边又离不了人,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哥他在医院情况不太好,我这两天什么都没顾得上,也没给你准备上嫁妆,这二百你拿着,当贴身钱。”
    “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
    顾若看也没看她手里的钱,推开门回到房间直接带上了门。
    她确实不需要,如果赖桂枝刚才进屋了,就会发现她屋里地上堆满了嫁妆,大红的被子,床单,被套,热水壶,大红脸盆脚盆,村里明面上需要的都有。
    都是李巧银让孟添送过来的,用顾若几个舅公舅婆的名义,也提前和顾若几个舅公舅婆打好招呼了。
    下午顾若看着孟添让人把一件件东西搬进屋的时候,她差点忍不住抱着他又哭一场。
    她知道,嫁妆是她的体面,只是她已经没有钱来维持她的体面,却没想到他和二婶替她想到了。
    赖桂枝说什么顾何友在医院,她没顾得上,借口罢了,真对这事上心,哪怕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来,那天拿钱她回得来,给她办嫁妆就回不来了?
    顾若没把赖桂枝过来的事当回事,反正明天以后,她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家的一切,和这边各不相干了,回到房间,她检查了下这两天收拾的东西,确定没什么漏下,就去了床上休息。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三遍鸡叫过后,外面响起了舅婆喊赖桂枝的声音。
    大舅公大舅婆都是七十多的人了,人看着还利索,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五点不到就起来了。
    起来看赖桂枝顾若房门还没开,两老在屋子里坐了会儿,到天光泛白了,才来敲了赖桂枝屋的门,女儿要出嫁,她之前不在家,今天大喜的日子,怎么也该张罗起来了。
    早上事情也多,提前准备好待客的茶水,糖果点心,总不能等人来了,还让顾若这个新娘子出去张罗。
    赖桂枝这几天照顾儿子累得很了,沾到床她恨不得能睡死过去,听到喊她完全不想起来,只是她想到女儿昨晚那冷漠的态度,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彻底失去了一样,空落落的,磨蹭磨蹭,她还是朝外应一声从床上起来了。
    顾若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耽搁,起来穿好衣裳去开了房门。
    新娘当天不干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俗,但在顾家却没办法这样,指望赖桂枝一个人又要准备五桌人的茶
    水,又要整理屋子再煮早饭给大家吃很难。
    而舅公舅婆在家是客,他们帮着张罗外面一应已经难得,不可能再让他们帮忙干活,所以和舅公舅婆打过招呼,去外面简单洗漱过,趁赖桂枝还在外面收拾,顾若进了厨房给舅公舅婆弄早饭。
    舅婆进来拦她,没拦住,只能在旁边帮着搭把手,不过顾若做事向来有准备,头一天她就预料到这个情况,让负责席面的人帮她蒸了一蒸屉泡粑出来,只要热热就能吃。
    柴火灶蒸煮东西快,十来分钟时间,泡粑就热了出来。
    简单陪舅公舅婆他们吃了顿早饭,七点,顾若回了房间收拾打扮。
    顾若以前从来没好好收拾打扮过自己,高中时宿舍舍友们开始学描眉化妆的时候,她不是在看书学校,就是在学校食堂做小时工。
    但前晚孟添过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一包东西,里面有擦脸的,也有修眉的,画眉的,还有口红粉饼。
    顾若不知道他送这些是不是想让她打扮下,别在今天给他丢脸了,还是单纯觉得她可能需要,去买的,他送完东西没说上几句就被孟龙过来匆匆叫走了,后面她也没再找到机会问。
    但东西送来了,总要用上,昨天她特地去找村子里最会打扮的张奶奶家儿媳妇请教了一番。
    刚学着弄这些,手生,依样画葫芦都怕砸了,好在她本来一张脸就能看,不需要太过折腾,把眉杂毛修一修,稍微描一描,再点一点口红在唇上抿一抿,姑娘眉目如画的模样便出现在了镜子里。
    妆面弄好,大舅婆端着一碗她煮的糖水鸡蛋进来了,说是出嫁这天吃点甜的,这辈子都甜甜蜜蜜。
    才吃过早饭,顾若其实还不饿,听到这句,她还是接过了碗。
    糖水蛋吃完,大舅婆帮顾若梳了个新娘头。
    大舅婆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梳头娘子,如今上年纪了,手艺也没丢,顾若感觉自己头发梳好后又好看了许多,她摸着头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才去把前两天买的衣裳找出来换上。
    衣裳换好,时间不知不觉快八点,厨房里赖桂枝已经把今天待客需要的茶水烧好,这时负责席面的人陆续到场,开始在院子里搭的灶台边忙碌。
    没多久,顾若的另外几个舅公舅婆表舅表舅妈们陆陆续续到了,附近邻居也忙完家里的活儿,也带着家里的小孩儿上门来等着瞧接新娘的热闹来了,院子里摆的桌渐渐坐上人,大人们小孩儿们的说话声不断,和顾若熟悉的肖大娘她们还进来找顾若说话。
    九点十分,便听外面响起一阵喜庆的奏乐声,紧接着又有人喊,来了,新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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