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傍晚之前,一家四口乘上马车,在颠簸之中回到了雍都城。
    沈幼漓对着孤高的摘星楼感叹:“你就住在这儿啊?”
    迟青英抱臂道:“住得离地太近,只怕早就让鹤监的人杀了。”
    “青英,你先去休息吧。”洛明瑢让他下去安置,牵着妻儿走上摘星楼。
    摘星楼本就是为观星所建,洛明瑢的屋子根本就是一处观星台,入夜之后四面都能看到繁星,但同时,寒风也将肆无忌惮地穿堂过户,当真是高处不胜寒。
    “我们只住三日,就会搬回禹王府中去。”
    “好。”
    沈幼漓既来了,自然照自己喜欢的安排,立刻就把所有吹风的窗户关了,只留一扇观星。
    这儿比之万春县的小院子宽敞不少,釉儿住到了楼下与丕儿比邻,沈幼漓仍旧与洛明瑢同住在最顶上。
    说是屋子,更像一座大殿,空空荡荡地垂着素纱,原本放寒玉床的地方换成了现在的乌木床,素麻轻垂,四面连个茶桌都没有,都能绕着乌木床跑马。
    头天夜里,沈幼漓兴致勃勃地在床头堆满枕头,盖上厚被子,将所有门窗全部打开,和洛明瑢一起躺着看外头的星星。
    她还翻出一本先人王希明所著《步天歌》,为了国师大人在钦天监的差事,夫妻二人正寓教于乐,认天上的星星。
    “那颗叫什么,就最亮、会闪的那一颗?”她指着夜空。
    沈幼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谢邈所言,让洛明瑢多说话,能开解,才刻意引他多少话。
    况且,她总嫌他对孩子态度太冷,想让洛明瑢早点好起来,和他们亲近些。
    洛明瑢这段时日功课做得足,从容和她说着天上的二十八星宿,还有紫薇、太微、天市之流。
    “那连在一起是七颗,参宿七星,你说的该是最亮的参宿四,那是主——”
    “不记得了?”沈幼漓终于抓住他不会的了。
    洛明瑢摇头,参商永离,那星宿有夫妻离散、世事无常的意象,不过也有另一层。
    “那星主兵戈杀伐。”
    “不吉利,不理那个!那上边那颗,就是往上再往上……”
    “那是天船星官,属奎宿,是为天上的舟船,若生异象,或与洪水、渡河有关。”
    沈幼漓一颗颗问过去,洛明瑢答得再无磕绊。
    风吹冷面庞,沈幼漓和他拥紧一张被子,突然咧开嘴笑。
    “笑什么?”
    “烤火的时候我们挨在一起,吹风的时候也挨在一起。”沈幼漓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笑。
    自感云寺被烧之后,洛明瑢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过,他低头,鼻尖和她碰在一起。
    “高兴?”
    “高兴!”
    原本空荡荡的心房,似乎有一点点喜悦的流淌,让洛明瑢想和她一起笑,可是嘴角牵起来,就觉得自己笑得勉强,只怕她瞧见,觉得自己丑陋古怪。
    他似玉山倾倒下来,有点郁闷。
    沈幼漓只是紧紧把人抱住,慢慢来,总归他们这辈子已经约定好不再分离。
    “你就是在这儿躺了一年多?”她突然问。
    “嗯。”
    “怨我吗?”
    洛明瑢又不吱声,沈幼漓已有答案,若是不怨,怎么会闹出这个病来。
    “原本,你预备怎么报仇?”
    “我想让你在这儿,也陪我关上一年。”
    “乐意之至,“沈幼漓突然推他,“把我绑在你身上,一时一刻都不要分开。”
    她饶有兴味地将二人衣带系在一起,洛明瑢显见是被她的举动取悦了,也跟着把其余的衣带打了个死结。
    这一下,谁都跑不掉了。
    “你怎么不大胆一点,把我一辈子关起来。”她好像真把崽忘了,不知死活地怂恿他。
    洛明瑢突然拿出一把剪刀,沈幼漓忙将衣带护住:“做什么要剪开?我不准!”
    “咔嚓”两声,二人的头发被剪下来两缕。
    她愣一下,继而发笑。
    “我都忘了……”
    洛明瑢假作镇定地将发丝绑好,装进匣子里,安然置于枕下,转过来的脸平静得好像只是随手办了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可惜我这段时日要对付凤还恩,不能真的在这儿陪你一年。”
    他像是真的考虑过将她关起来。
    是啊,洛明瑢先忙,开春又要轮到她忙,这下轮到沈幼漓郁闷地倒在他身上,“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洛明瑢变了神色。
    “你别总疑神疑鬼的,我的意思是,我后悔咱俩揽了那么多事,忙来忙去,咱们头等大事都耽误了。”
    “什么头等大事?”
    “当然是——”
    在洛明瑢胃口吊起来后,她指了指天上:“看星星呀!”
    戏弄人的沈幼漓被咬了几口,二人又安然卧在层层枕头上。
    漫天星辰渐渐昏暗下去,洛明瑢转头时,臂弯里的人已经静静睡着了。
    他将那扇窗关了,帮她掖好被角,也闭上了眼睛。
    正睡到,夫妻二人睡在枕上,洛明瑢突然抱紧了她,沈幼漓被勒得自睡梦中睁开眼睛,望着他紧闭的眼睛,赶紧将人拍醒。
    沈幼漓触碰到他额头的汗,伸出的手也被他抓得死死的。
    “噩梦?”
    “嗯。”
    “梦见了什么?”
    “我死了,埋在墓里,看到你穿着嫁衣去的军容府……”
    她将他汗擦掉:“我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睡吧。”
    可是洛明瑢仍旧睁着眼睛,指腹已经落到她手腕脉搏处。
    沈幼漓似有所觉,犹豫了一下,转而卧在他胸膛上,颤颤巍巍去觅得阳货,一阵衣料厮磨,他喉结滚动一下,已徜徉于狭润之中。
    被箍到在津暖所在,洛明瑢眉目愈发清隽如洗。
    “这样,会好一点吗?”
    她有点羞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
    “嗯。”
    “那你,对我好些。”
    “嗯。”
    她吻他侧脸,洛明瑢亲她,温柔得像两只相偎冬眠的小动物,像沈幼漓要求那样,好好地照顾她。
    帐外防风烛台还在亮着,蜡油一滴一滴,沈幼漓望着,恰似沼间正出就的炙雪,缓缓涌就、滴落……
    在二人安静之中了事,沈幼漓掐他的脸:“睡吧。”
    洛明瑢将她缠住,像一尾巨蟒盘桓,呼吸声就在耳畔,她竟也觉得安宁。
    洛明瑢一定给她下蛊了。
    沈幼漓显然还未意识到,这样迁就洛明瑢就是在助纣为虐。
    第二日,沈幼漓在给丕儿缝小帽子,洛明瑢又自身后贴上她的背脊,埋在她乌发里,手臂箍得她什么也做不了。
    沈幼漓倒在垫子上,想推开人,在洛明瑢注视之下,又揪住他的衣襟,任他胸膛碾上来。
    “先关门。”
    他不应。
    洛明瑢在她朝天的坠尖儿上啜尝,唇过,尖儿泛凉,他回首,又滚到他唇间暖了起来。
    沈幼漓则心惊胆战地仰头,视线死死盯住门口,唯恐有人进来,本就松散的发髻已经在地板上铺陈成乌亮的缎子。
    她慌,偏偏又双。
    洛明瑢将一圈雪沫儿墩砸开,到阳货提出之后,才告诉她:“有人来,我能听得见。”
    沈幼漓一愣,气得踹他,“你不早些说!”
    他不念佛后,那点慈悲消失无踪,发觉她好欺负了许多,就格外欺负她。
    许多时候沈幼漓都不反对,甚至可以说是纵容。
    她察觉到洛明瑢的要求,总是默默思量一会儿,自己就提了裙裾,或站或卧,都没有意见。
    这可怜见的,瞧在洛明瑢眼里,又觉“活该”。
    这些疼痛、周折,都是她自己招来的。
    “这样,你高兴吗?”
    事了,沈幼漓总是这样问,
    洛明瑢清楚地告诉她:“高兴。”
    他多数时候沉默而温吞,有时并非真的需要,只是要确定,她在这儿,而且永远不会再拒绝他。
    只是这一个事实,就够他反复咂味。
    沈幼漓还阻止了他去问谢邈取药,自己查着方子配了,才算勉强应付住。
    说来这事并非洛明瑢一人胡闹,沈幼漓自己也是吃了好色的苦头。
    而孩子那边,爹娘的神出鬼没,他们本该起疑,但两个好玩伴又凑在一起,对爹娘时常消失一会儿的事也没那么敏锐。
    先发现苗头的,还是釉儿。
    弟弟一年多看不见,还是那个喜欢看书的呆子,他要么没玩一会儿就要读书,要么白胡子老头就来烦人,釉儿对此分外不满。
    今天也是,釉儿还没玩够,老头又来了,她就只能撑着脸看丕儿跟白胡子老头待在一块儿,对着一堆药材神神叨叨。
    烦死了!她找阿娘去!
    这么想着,釉儿蹬蹬蹬跑上了楼,可是开阔的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又去哪儿?
    釉儿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不管了,她爬到榻上,给自己盖了被子睡大觉,顺道等阿娘和阿爹回来。
    不知道眯了多久,釉儿迷迷糊糊醒过来,听到脚步声。
    是爹娘回来了吗?
    “不要吧……”是阿娘的声音,大概在和阿爹说话。
    不要什么?釉儿听到了砸吧嘴的声音,是好吃的吗?
    “你这回再不关门,我、我绝不能答应你!”
    还关门,好啊,幸好被她发现了!
    釉儿气势汹汹地掀开被子:“你们关门偷吃什么?”
    阿爹阿娘就在榻边。
    “啊——”
    沈幼漓吓了一大跳。
    釉儿捂住耳朵,看到阿娘把脸埋在阿爹胸膛,像只鹌鹑一样躲着。
    到底在吃什么?阿娘好像吓得魂儿都没有,阿爹只是揽住阿娘,还是那张脸,被泪劈了都不会变。
    “阿娘,你藏什么呢?”釉儿伸脖子看。
    沈幼漓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裳,顺道狠狠剜了洛明瑢一眼:不是说有人来都会知道吗?
    洛明瑢无言,是他疏忽了。
    小孩子的呼吸声隔着被子不易察觉,顺道,他心神全在她身上,更无暇发现这点异样。
    釉儿更加狐疑,背着她吃东西都被发现了,还藏。
    她叉腰:“你们怎么可以背着小孩偷吃呢……”
    “没有偷吃、什么……”沈幼漓有点磕绊。
    “我不信,那干嘛要藏起来。”
    “看,什么都没有。”她拢好衣裳,转过身给女儿看空空如也的手。
    釉儿指着她的嘴,“你就是吃了”
    洛明瑢不动声色按下女儿的手,不让她指着的阿娘,但也不会伤女儿的心。
    “好吧,阿娘确实偷吃了一颗糖葫芦,就一颗……”沈幼漓回头瞥了那“糖葫芦”一眼。
    “阿爹也吃了!”釉儿明察秋毫。
    “好好好,我们都吃了,那釉儿也吃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青天釉老爷这才退堂。
    不到半个时辰,釉儿就拿到了糖葫芦,不明所以的丕儿和谢邈沾光,也各得一根。
    “下次不许背着我吃好吃的。”她一边吃一边叮嘱。
    “是——”
    “偷吃”的爹娘乖乖认错。
    —
    摘星楼三日匆匆而过,一家人迁到了曾经的禹王府,和凤还恩的军容府分立皇城东西。
    真有分庭抗礼的意思。
    而李成晞,自上过一次摘星阁就没再来,而是将洛明瑢宣到所居正殿议事,是以并未关心楼上多了一个女子的事。
    公事之余,他也曾闲叙问起是什么女子得了堂兄青眼,洛明瑢不过随意敷衍过去。
    总归这三日并未闹出什么乱子。
    沈幼漓更喜欢禹王府,每天这逛一下那逛一下,一天就打发了,在摘星楼上,无花无树,白日对着白茫茫的天,晚上听四面呼啦啦的风。
    但她清闲,洛明瑢却不清闲。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洛明瑢就去了钦天监,成日里早出晚归,沈幼漓和迟青英很不对付,但还是刻意去套近乎,打听洛明瑢如今在做什么。
    迟青英也没瞒她:皇帝已经在催促,洛明瑢在钦天监走马上任,凌驾在监正之上,要处置料理的人很多,还要服众,要布局,要做的事自然就多了。
    沈幼漓不知道洛明瑢要布什么局的,她也帮不上忙,只能每日熬些安神补气的药膳,托府中下人送到钦天监去。
    而洛明瑢常常熬到夜深回府,总能在桌上看到尚温的饭食,和枕着手臂睡着的娘子。
    “你去榻上睡吧。”
    “不看到你,我睡不着。”沈幼漓困得说胡话。
    ……
    刚刚睡得挺香那人是谁?
    洛明瑢触动之余,得知她去找过迟青英,直接将人调出了府外:“往后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是。”
    说完才端起饭碗吃饭。
    沈幼漓戳着他因吃饭而滚动的喉结,抱怨道:“陛下为什么选你对付凤还恩?”
    “是我自荐。”
    她清醒了些。
    洛明瑢继续说:“当日皇帝肯保我,不只是我让天下人知道我还活着,更是借节度使之口言明遭凤还恩追杀,他权衡之下才将我安置在摘星楼,如今我醒来,当然要报仇,且我出身宗室,不必慢慢提拔,身后又有晏氏和青夜军,京中朝官之中,我最适合。
    郑王之乱后,天下都知道我不可能即位,国师地位高却没有实权,也好办事,来日用不上就搁置一旁,无论如何都不会威胁到帝位。”
    沈幼漓本想听过便罢,可她突然发觉,自己离那归隐山林的日子越来越远。
    “这一斗,要多久?”
    “那就得看皇帝的意思了。”
    皇帝的意思,肯定要死一个才算数。
    洛明瑢将她拉到怀中:“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
    这是等着她给凤还恩求情呢。
    沈幼漓知他心病作祟,开诚布公道:“无论你做什么,我皆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收着三分,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洛明瑢不甚满意,眉间阴郁下来。
    “那以后你岂不是天天要像那些朝官一样,早出晚归?”沈幼漓皱眉不悦。
    “不高兴?”
    “我不乐意你天天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洛明瑢竟笑,“当初为自保不得不来雍都,而今想要抽身,非得争出个结果不可。”
    沈幼漓心仪的是山水之间,而不是眼下躲在禹王府中不敢见人,还得看一个从前吃斋念佛的人,成日勾心斗角,周旋在朝野之间。
    可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平白扰乱他心神。
    沈幼漓只叹了口气,“你都瘦了,白日我让人送饭去,可按时吃了?”
    洛明瑢点头,“可惜你不能亲自去钦天监寻我,陪我吃饭。”
    是啊,这躲躲藏藏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
    夫妻俩吃完饭,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将灯烛吹灭。
    好在两个月之后,洛明瑢早出晚归就有了成效。
    很快,就出了一条“彗星现于紫微垣”的星变占验就奉到了李成晞御案前,矛头直指凤还恩。
    他也多了些待在禹王府的时间,与沈幼漓还有一双儿女在一起。
    可此时已至开春,沈幼漓又要回万春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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