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大年初一,沈幼漓起了个大早,确切地说,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起了也是坐在榻上,对着澄黄的窗户纸发呆好久。
    昨夜她何必那般激动?
    诚然,丕儿的死他们二人都脱不开干系,洛明瑢是孩子生父,他要是想,也可以反过来质问她:在能救丕儿的时候,为什么要昏过去?
    可他没有,反而承接自己全部怒气,她实在没资格对洛明瑢生出怨怼。
    可是他不恨她,是不是说他并没有那么在意孩子?
    连孩子没了都能保持冷静的生父,沈幼漓接受不了。
    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将自己吹清醒些,转身将炭盆的灰倒出去。
    釉儿还没有起床,她拿起扫把将院子里的残雪扫了,四邻的小院里除了雪,还有爆竹鲜红的纸衣散落,像是雪里红梅。
    沈幼漓也买了一串爆竹,还挂在门头,出了意外就忘了点。
    一转身,不期然又瞧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从头发到衣裳,都是白的。
    沈幼漓蓦地一痛,那白发刺目,不知是怎么来的。
    洛明瑢身着一袭白色长袍,远远街角处躲着几个孩子,偷偷往这边张望。
    她忽然想起,洛明瑢现今似乎是国师,说不得还是李成晞的心腹,他这般引人注意,要是李成晞追查到她身上,那就糟了。
    “先进来吧。”
    她该冷静与洛明瑢把一切都说开。
    洛明瑢随她走进屋子里,正堂是一张饭桌,左右是母女俩的房间,釉儿的屋门紧闭着,还在睡觉,从门口往沈幼漓屋中看去,只能看到一张桌子,一个榻角。
    桌上许多书本与图纸,大概都与治水有关,一切陈设都极为简单。
    洛明瑢收回视线时,沈幼漓将一碗茶放在洛明瑢面前,他喝了一口。
    沈幼漓的视线则几番落在他的白发上,想问,又觉得不该牵扯太深。
    “我是不是不该活下来,给沈娘子徒增烦扰。”他先开了口。
    “不是,“沈幼漓长长地吸气,舒缓着憋闷感,“你活着,这事是值得欣喜……”
    “那我死的时候,你伤心吗?”
    伤心?
    沈幼漓怔住,她应当是伤心的。
    只是当时已痛到极限,若非釉儿还在,她是不想活不下去的,听到他出事的消息,那份单纯为丕儿生出的痛苦就模糊了。
    沈幼漓说不清那一阵在孩子的死之中,分了多少悲痛给洛明瑢。
    可洛明瑢自己就答了:“你不伤心。”
    不然也不会一见到他,就赶他走,甚至要杀他。
    他挣扎求生,醒过来要面对的竟是她的尖刀。
    不是。
    沈幼漓咬唇,她只是害怕。
    “你活下来,也摆脱了皇帝的猜忌,重归皇室,我该同你贺喜。”贺完之后,沈幼漓端坐在矮凳上,道:“既然大家各自安好,你以后不要来了吧。”
    碗中平静的水面震荡起一丝涟漪,洛明瑢未答话。
    谢邈说他七情不振,他倒庆幸起这个好处来,此刻本该心痛,心室却空荡荡似北风刮过。
    “我做错了什么?”
    心口的寒气随着话语刮出。
    沈幼漓听得心口一酸,她抓着膝上的裙子,努力克制着眼泪:“你没有错,大家都尽力了,是我无端将孩子……责怪在你身上,你也可以恨我。”
    沈幼漓也希望洛明瑢恨她,这才是一对正常的爹娘,在疏忽之下害死孩子之后,该有的样子。
    恩爱,他们不配。
    洛明瑢又问:“我该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当好阿娘,恨我关键时刻掉链子,恨你好不容易活着出来,我却突然要杀了你,恨与你无关,我现在却怕见你,拿孩子的事来折磨你……”
    “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吧,怪我信誓旦旦说丕儿不会出事,恨我到死都没让你碰孩子一下,可我想说,当时形势太乱,我们都没做好,你没有错……”
    说话间,沈幼漓的手掐得越来越紧,“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洛明瑢的善解人意让沈幼漓失望,他该责怪她,就像后来的江母,就算嘴上不说,她也知道,她将阿兄的死算在她头上,后来,江母挖空了心思盘剥她贴补江更耘,就是要债的意思。
    这一次,她因疏失弄丢了孩子的性命,这是不可饶恕的。
    沈幼漓害怕谁来督促她还这个债……
    洛明瑢看着她慢慢埋下头,肩膀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怕吵醒了女儿睡觉。
    他伸手抚摸她过分消瘦的肩膀。
    沈幼漓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够了,只要一见着他,自己就会陷在这样的情绪里。
    明明过去一年,她过得好好的。
    她不能一辈子待着这个旋涡里。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洛明瑢,你不要来了,我只想专心把岷河堤坝修好,这是我计划了八年的事,这段时间求求你别再出现,我不想节外生枝……”
    “那修好之后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
    “这对我不公平,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丕儿没了,我眼下无法再同你相处,之前对你发泄脾气,是我的错,暂且放一放吧。”
    说不清,那就拖。
    洛明瑢并没有什么歇斯底里,只是重复:“发生事情,你头一个想的就是舍弃我,这不公平。”
    “那你呢,你不在乎失去孩子,罔顾我心中伤痛,难道情爱之事于你如此重要?”
    洛明瑢不说话,他有一瞬间想说丕儿没死,又无法带着她去看那个尚生死不知的孩子。
    诚然,他很自私,眼前这个困局,其实只要带着孩子出现,一切即可迎刃而解。
    可洛明瑢偏不,他要的,是漓儿实实在在舍不下他,所以就算痛苦,也不会和他分开。
    因孩子而重归于好,不过是又一次证明,他在她心中无足轻重。
    孩子在,她才肯理他,孩子没了,第一个就舍了他。
    洛明瑢当真累了,既七情尽丧,说不得是佛祖慈悲,助他勘破此道,两相分开,或许也是好事。
    心中这么想着,他面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门未关上,茶水冰凉下来,屋中气氛格外凄清,沈幼漓看着沉默的洛明瑢,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沈幼漓觉得怪怪的。
    他所说的话分明激动、不甘,可神情始终格外平静,好像只是在与人辩经,狼狈的只有自己脸上的眼泪。
    她又不自觉地往外看了一眼,想着该送客了。
    见沈幼漓视线往外看,洛明瑢按下脑中的天人交战,声线寒凉:“你在找谁?”
    “嗯?”
    她只是下意识往外看,怕外头百姓还在张望。
    洛明瑢实在太引人注目。
    可他却误会了:“凤还恩吗?他目下有事,怕是来不了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幼漓才想起来,自己昨夜确实请凤还恩今日再过来。
    “这段时日他对我们母女照顾颇多,若没有他,我那段日子照顾不好釉儿,也不能翻案,更不会那么快把堤坝修起来……”
    洛明瑢想问她知不知道曲江边上,凤还恩有心害死他。
    但他住了嘴,这种事眼下还不必要拿来告状。
    而沈幼漓也恍然发觉,凤还恩和洛明瑢似乎已成政敌,她不想衡量谁对谁错,更不想再卷入争斗之中,非要帮哪一个,只问:“你们在斗?”
    “是。”
    “无论谁输谁赢,可否彼此给个活路?”她不愿搅和进去,憔悴心神。
    “现在连一个凤还恩,都在我前面了吗?”
    “你们不一样。”
    “我是情,他是恩?”
    “是。”沈幼漓没必要撒谎。
    “那你心中,情重要,还是恩重要?”
    “你该走了。”
    旁的也不想多说,沈幼漓自觉这次谈话烂透了,什么目的也未达成,她起身要送客,洛明瑢却走进她屋中。
    “你做什么?”
    洛明瑢的视线在四角一一扫过,只有一个女子独居的痕迹,没有一丝一毫别的。
    “你——”
    洛明瑢转身,追上来的沈幼漓差点撞上他的胸口,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他从袖中拿出两个红纸包,“压岁钱,收好。”
    拉住她的手在塞完红纸包后就松开了,沈幼漓低头瞧着,那手又在她眼下拭了一下。
    看着他把眼泪放进口中,玉白手指在水红舌尖点了一下,沈幼漓张口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洛明瑢一定要把她逼死,才甘心。
    她死死攥住手里的红纸包。
    “那就岷河修完,我们再说清楚。”他擅自做完决定,就出门走了。
    洛明瑢走了没多久,釉儿就打开门,揉着眼睛趿着鞋子出来。
    “阿娘,刚刚是不是有人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还没睡够就没管。
    “没什么人,压岁钱,不许乱花。”沈幼漓将红纸包塞到她手上,转身去烧热水。
    到了晚上,凤还恩才出现在院外。
    “你终于来了。”沈幼漓站在门口。
    “只是陛下召去说了些事情,来的路上又耽搁了点时间,今日的初一,我不能不来。”
    凤还恩一面拍打着身上的残雪,顺手把压岁钱给釉儿,一面观察沈幼漓的神情。
    李寔今日当是来过,据留在万春县的眼线说,她将人请进屋中,说了一会儿话。
    到底说了什么,眼下从她脸上分毫看不出来。
    回首发觉她的视线落在的某个地方好久,凤还恩低头一看,才知道是袖子裂开了,下意识将手负在身后。
    沈幼漓扯过他的袖子,道:“这儿破了,釉儿,去把针线筐拿给阿娘。”
    “好——”釉儿蹬蹬蹬给阿娘跑腿。
    凤还恩笑着看她穿针引线,拉着他的袖子低头缝补,烛火在她乌发上照出一圈柔光。
    “笑什么?”
    沈幼漓此举不过投桃报李,若没有凤还恩,沈幼漓的两桩心事没那么容易了却,她对他心存感激。
    他对自己和釉儿的好,她所报不敌万一,只能平日多对他好些。
    “你这袖子像是刀砍出来的。”
    凤还恩笑意渐散:“是十七殿下得了陛下授意,他大概很想让我死。”
    “非要有个死活吗?”她似闲聊。
    “如今陛下要除我,正如当日的夏珲,不过换成了十七殿下端那杯毒酒,你说,我是该喝,还是不喝?”
    沈幼漓缝针的动作停下,抬头看向:“你是当日屠灭无辜之人满门的夏珲之流吗?”
    “我不是夏珲,我从来以他为戒,不过有时为了大局,也会牵连一些无辜之人、好人,可我从未想过去杀他们,你当知我的无奈。”凤还恩并未粉饰太平。
    沈幼漓沉默,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有的身不由己,都难有个善终。
    他说这些话,让沈幼漓想好的话更难开口。
    “我盼望你安好,能得偿所愿。”
    分明出自真心,她却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虚伪的空话。
    凤还恩笑道:“我当然能得偿所愿,你说万春县的事情了了,咱们就成亲,来日一家三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银针穿着衣料,从另一头抽出,沈幼漓不抬头:“咱们除夕夜说的那事——就算了吧。”
    “……”
    这话猝不及防,又在凤还恩意料之中。
    他收回袖子,扯断残线,沈幼漓不敢看他眼睛,视线只落在没缝好的袖子上。
    “因为十七殿下来找你了?”
    “你们之间……还会重归于好?”
    她摇头:“没有,但我说到底有负于他,不想在这事上给他插刀子。”
    若洛明瑢真死了,她为了报恩嫁给凤还恩也没什么,左右恩人高兴,她并没什么所谓,但洛明瑢现在还活着,这亲事就变了味道。
    她就算无法与洛明瑢重修旧好,也不想再让他更伤心。
    二人本就是政敌,她再嫁给凤还恩,会把三个人的关系搅成一团乱麻。
    这不是报恩,这是报仇。
    可她又不知从何处报答凤还恩,只能做这些针线上的小活,将他当家人一样照顾。
    “你当真想好了吗?”
    凤还恩握住她的手,在沈幼漓要抽走时握紧。
    自一年多前两人牵过一回手,二人就再无别的亲近,他察觉到她抗拒,知她心中尚未接纳自己,遂不好惹她恶感。
    且郑王之乱平定之后,李成晞想着法儿削他权,凤还恩忙于应付,忙碌起来没个日夜,为防李成晞追查他行踪,追到幼漓头上,他也少出现在万春县。
    这次还是借剿匪之名,才在万春县多留几日。
    所以二人私下相处其实不多,这是他第二次拉她的手。
    凤还恩现在很不高兴,所以把她手拉得紧紧的。
    昨日分明她已经意动,甚至恨得要杀了李寔,为何转日就翻了脸呢。
    李寔还真是擅长蛊惑人心。
    这样看来,是他失算了,不该等她这么久,该尽早娶过门,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在婚后与李寔再有牵扯。
    沈幼漓点头:“我想好了,况且……我本无意留在雍都,待办完万春县的事,就带着釉儿归隐,若真嫁你,就不得不留在此地了……”
    “安知不是我随你走?”
    她抬起头,“你在京城经营不易,我已经不想再欠你再多。”
    说着话,沈幼漓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尽管这看起来像极了过河拆桥,但她夹在二人之中,实在难受。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为沈娘子一句承诺,我傻等了一年多……”
    “本以为来年春后,我就能接你们母子一起住,像一家人一般,只因十七殿下出现就一夕转了样子,看来我不止死在他手,连长久夙愿也不能达成……”凤还恩笑得分外落寞,话中有真有假。
    沈幼漓亦是煎熬,她道:“我无意挑起你们二人的矛盾。”
    “我与他,本来就是要斗到死,成不成亲,都不妨碍要死一个。”
    沈幼漓语塞。
    “沈娘子,你希望谁死?”
    为何非要她选一个,沈幼漓心神倦怠,脱口道:“皇帝若死了,你们也不用再争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骨子里,她把自己当成雍朝忠贞不贰的臣民,弑君这样的事是绝不能做,连想也不该想,而且权臣弑帝,改立新主是扰乱朝纲的大忌,一个不好就会动摇国本,引四地烽烟。
    她赶紧说:“只是玩笑,万不要当真。”
    凤还恩并未在意此事,他想改立新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从这回答之中,也能窥见她的偏向,虽待自己没有男女之情,可也算不偏不倚。
    “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盼你能答应我。”
    “什么?”
    “我们可以假成亲,此举也是帮你摆脱殿下的纠缠。”
    沈幼漓头一个念头就是反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娘子若不肯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替你把他赶走,就是好事。”
    “我不能如此。”
    她不想再伤害洛明瑢。
    凤还恩讥讽道:“你想赶十七殿下走,又舍不得伤他,追根究底,沈娘子还是抱着重归于好的心思吧,我当你一年前那般伤心,此生该是不会回望了,看来还是舍不得与他决裂,就算孩子已经——”
    “没有!”
    他握住她的肩膀:“那我就再帮你一次,咱们假成亲,让十七殿下绝了念想,之后你把岷河的事处置好,我送你和釉儿离开雍都,让他再也找不到你们,我们在雍都斗成什么样子,你都不必管。”
    沈幼漓只是看着他,脑子纷乱闪过很多念头。
    凤还恩加重语气:“沈娘子,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
    “难道还要允许他日复一日来纠缠你?你总会有心软的一日……”
    她私心并不想答应,但要断然拒绝,又不能立刻开口。
    “此事,我没办法立刻就答应你……”
    容她再想清楚,该如何解决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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