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江更耘没银子,这衣裳当然得找隔壁布商要。
    傍晚,他拍拍隔壁布商的门:“拿你家最好的布尽快给我裁几身衣裳,来日一并给你算银子。”
    布商老爷啐了他一口:“我看你是发梦!”说完就把门拍上了。
    江更耘怒火大盛,在门前兜了两个圈子,喊道:“你知不知我姐夫是谁,敢落我面子,来日你一家子脑袋都得掉地上!”
    门内毫无动静。
    可恶!这些人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今天江更耘怎么都得弄身体面衣裳出来不可,不给!不给他就翻墙!
    他搬梯子翻过墙头,只是动静太大,刚落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何方小贼,给我打!”
    二话不说就对江更耘拳打脚踢。
    江更耘痛呼:“我姐夫可是掌管神策军的凤军容,你们怎么敢打我!”
    “他刚刚说什么?”
    “没听见。”
    “继续打!”
    布商一家早得授意,打的就是这个死胖子,那爱爬墙头的小子打得尤其凶残,招招狠辣,是早就看江更耘不顺眼了。
    “啊!等着!都给我等着!”
    江更耘发力叫喊,最后被一拳砸晕,丢回了他自己宅子里。
    布料倒是拿到了,只有盖脸的一小块。
    第二日江更耘气势汹汹又登军容府。
    他把脸上的布一拿开,沈幼漓吓得往后挪了挪,按住心口忍住恶心,“你这是怎么了?”
    “阿姐,我被人殴了!”他肿着猪脸流泪。
    她自是知道,一早布商就来说过了,昨天刚给江更耘点好脸,今天就想狗仗人势。
    沈幼漓隐下讽笑,道:“无缘无故,人家殴你做什么?还有你这身衣裳,怎么还没换!”
    “就是弟弟去布商家中,想要赊些布料做衣裳,他们不应倒罢了,还下手打我,阿姐你看,我哪里还有个人样,这是把你的脸放在地上踩啊。”
    她没那么恶心的脸给人踩。
    “赊?”沈幼漓恰到好处的嫌刺痛了江更耘的心,“他们不赊还打你?我现在让你姐夫的人去问清楚,果真如此,自会为你出头。”
    倒不是赊布挨打,他有点不想让阿姐出面了,这要是让军容知道自己因为几块布挨打,怕往后看不上他,不提拔他就糟了。
    “不,暂且不用,我怎么着也是个男子汉,这点小事,来日自己去处置就是。”
    他日手底下有人,还怕弄不死隔壁那一家老小?
    江更耘既这么说,沈幼漓就不管了,托言有事又走了。
    不是……不说留饭,连点伤药都不给?
    江更耘这回还是什么都没捞到,他心似火灼,看着军容府满园富贵,就不能从指缝里漏一点给他吗?
    阿姐是不是还恨他,这才刻意戏弄?
    可就算她故意戏弄,江更耘也只能忍着,等她戏弄爽了,怎么也得补偿一二吧。
    幸而殷勤献了几日,沈幼漓终于给了他一点甜头:“你姐夫似乎有意调你为掌冶署令。”
    “姐夫真要提我当掌冶署令?”
    这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实打实有油水捞的,往后莫说瑶娘,就是整个琉遐坊包下来都不成问题。
    江更耘喜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沈幼漓压着袖子叹气:“他就跟我提了一嘴,我也不敢多问是不是,不如你自己问他吧。”
    江更耘连告别都忘了,拔腿就往主院去求见凤还恩。
    一刻钟之后他跑了回来,高兴地给沈幼漓磕头:“阿姐,阿姐!我会一辈子孝顺你的!”
    他扬眉吐气的日子总算要来了!
    沈幼漓摆摆手:“不必谢我,这都是你姐夫的功劳,好了,你且回去等着好消息吧,这几日太常寺也不必去,只等调令就是。”
    “是、是……”
    江更耘还想在军容府上蹭一顿饭食,或是要点银子,甚至府里这么大,屋子这么多,他往后都住这里也很应当,但沈幼漓完全没有要留他的意思,甚至又一次将他留在花厅之中就离开了。
    江更耘坐到傍晚,喝了几盏茶,心中将军容府的侍女和瑶娘比较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夜他躺在木榻上,心思火热,活了这么久,总算到了他挺直腰板过日子的时候!
    不过他既要当署令,那娶妇的事不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么一想,那个曾经高攀不得的倩影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
    凤还恩则照江更耘所说,迅速查到了柜坊和李成郅的关系。
    李成郅当年认定的江更雨是李成晞心腹,因而勾结治水监把赃款嫁祸于她。
    据当初获罪的监丞交代,因江更雨查到他与一桩人命案有关,过意威胁要栽赃陷害他,除非他将一万两银钱存入她名下,监丞哪里有一万两,只好挪用了治水监的治河款。
    前半程可以是那监丞信口胡诌,要命的是“江更雨”还全取了出来,这就是坐实其知情,故意收受贿赂之事。
    这些都是当年就知道的事,并无新鲜。
    不过是在查柜坊时怎么都和江更雨撇不开干系,她又干脆认罪,这才放置多年未管。
    唯一不同的是,因为江更耘的交代,他们找到了邹翰。
    此人如今在詹事府供职,早年与李成郅手下门客多有书信往来,李成郅失败之后,就再无联络,一心安生过自己的日子了。
    之前从前未查到他,不过是没怀疑到江更耘身上,国子监学子又太多,这才一叶障目。
    “我将上书陛下,将前因后果陈明,邹翰也已经认罪,往后史书上,你只是被陷害而死的正直少卿;
    在民间,也会贴出告示为你翻案,再去大理寺启封旧年你所办的案子,你曾为多少无辜之人诉清冤案,这些事也该让天下人知道、传颂,这些案子的光芒,都足够掩盖一桩难辨真假的冤案。”
    凤还恩早为她做好了打算。
    只是当年参与者都死得差不多了,眼下只有口供,想要一个铁证来证明沈幼漓无罪,而是其弟的错,已经不可能。
    就算是事实,旁人也会道兄弟一体,没有江更雨默许,江更耘区区学子怎么可能贪污,皇帝赦江更雨无罪,不过是包庇。
    正如李成晞当年所说,一万两只是小事,皇帝愿意包庇,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江更雨是被家国两重逼迫至绝路,心念崩溃之下才活不下去。
    沈幼漓听罢凤还恩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是不高兴,对吗?”
    她摇头:“百官微词不过一两年,这真相纵有瑕疵,百年之后也就无人在意了,我不会为他人言语烦扰。”
    这件事要修改的不过两处,一处在史书,一处在万春县百姓心中。
    凤还恩欣慰:“你能想明白就好,那江更耘那边,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沈幼漓摇头:“不演,早该收拾他了。”
    “当年若是知道其中有江更耘搅和,他不可能活这么多年。”凤还恩不无遗憾。
    大抵也是江更耘当时不过一学子,过得又太过捉襟见肘,他与陛下竟未曾想过,江家人能把江更雨印信偷去,江更雨也从未提过,这才没人怀疑是他贪了银子。
    说到底,还是当初他和陛下对江更雨了解太少。
    “留下他才好,我能亲自动手清理门户……”沈幼漓忍了一下,没忍住,捶一拳桌案:“该死的江更耘,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饶是凤还恩握盏的手指也扣紧了几分,垂目避让,沈娘子发威还真能唬人。
    外头敲响门:“主子,娘子,江三郎在外求见。”
    好啊,又找上门来了!
    凤还恩将茶盏举到她唇边:“喝口冷茶,冷静一下。”
    沈幼漓仰头灌完,走了出去。
    “又有什么事?”
    江更耘没觉察到阿姐话中冷意,搓着手道:“阿姐,还有一件事……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她以为江更耘又记起点什么来了。
    “是弟弟现今仍未娶妻……人说长姐如母,这么大的事”
    是请示她还是请她出面?
    沈幼漓压抑住直接让人拖走他的冲动,故作惊讶道:“我这才想起来,你这个年岁早该娶妻生子了,怎么耽误了这么多?”
    江更耘挠挠后脑勺,“先前家中只剩我一个,没人帮着张罗,愚弟也没在意,这才耽误了成家之事,现在阿姐回来了,我见着阿姐孩子都这么大了,才想起这件事。”
    “那你可有心仪人选?”
    江更耘迫不及待道:“国子监祭酒李家的三娘子,阿姐可还记得,从前和我们住一个巷子,自她爹升官之后就搬走了,如今还未曾嫁人。”
    沈幼漓自然记得,那是个天真灵秀的小姑娘,再看看眼前这头……
    他算个什么东西,祭酒家的女儿,江更耘还真是敢想。
    虽是演戏,但沈幼漓实在有点稳不住,这玩意儿跟狗比都玷污了狗。
    寻常家中能糊口的人家,媒人也乐意上门说项,江更耘莫说有官身在,就是江家从前御医的名头也该能吸引些人,能拖到现在,可见他平日声名一塌糊涂,根本没人瞧得上。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绝了。
    “你是为了李家娘子,才至今未娶?”
    “是,愚弟心悦她,才蹉跎至今日。”
    沈幼漓冷冷打量着他:“为了江家香火,那我少不得要出面替你说项,走吧。”
    “这么急?可我这一身衣裳……实在不好登门啊。”
    他的意思是先给他找一身华服,收拾利整再去,就是姐夫平日的衣袍也行,可沈幼漓看上去比他还急,立刻出门往祭酒家中去。
    “那你就在门外等着吧。”
    江更耘不敢进去,门房出来时,他一个劲儿地推沈幼漓往前,自己则躲在后边。
    这真能成吗?
    他想进去听听,奈何现在都没一身体面衣服,靴子还是草草缝上,在李三娘子面前,他格外好面子。
    在门外抓耳挠腮等了一个时辰,阿姐终于出来了,令他没想到的是李三娘子竟然亲自出门相送。
    李家三娘子在门口朝他们行了一礼,沈幼漓低头回礼。
    江更耘跟着赶紧回礼,贼眉鼠眼地等人回府,才赶紧上来问:“如何,她是如何说的?”
    沈幼漓道:“我同她说,你不日就要升掌冶署令,两家多又是旧交,你们二人是自小的情谊,她父亲就点了头,三娘子也答应了,找个好日子合八字吧。”
    “真的?”
    “你且自己去问问。”
    “不不,我信阿姐。”
    实则他是相信凤还恩的分量。
    这就成了!江更耘大喜,权势果然能让人随心所欲。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高兴。
    三娘子果然还是冲着江家将来那权势富贵来的,而不是为了他这个人。
    他道祭酒之女有多淡泊名利呢,原来也是捧高拜低的人物。
    江更耘原还想念着幼时比邻的情谊,过门之后对她好些,现在说不得要好好训诫一番,让她重修品行,戒掉市侩的毛病。
    沈幼漓只道:“这是好消息,明日咱们一道去母亲坟头跪拜,烧点纸钱让她知道。”
    “好,那阿姐,我去买点蜡烛纸钱吧。”他眼珠子一转,暗示道。
    “去吧。”沈幼漓登上马车就要走。
    江更耘这次终于把人拦住,说道:“阿姐,你……我实在没钱了,你让我去哪里置办香烛?”
    沈幼漓皱眉:“你连这点银钱都没有?还有这衣裳也是,当官当成这样,怎么支应门楣?”
    她随即将一个钱袋子丢给江更耘,“万不要去买酒吃,明日准时来。”
    “是是,知道了,阿姐。”
    江更耘弓着背目送沈幼漓的马车走远,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钱袋——
    一息之后,他把钱袋砸在地上。
    这点银子,买完香烛纸钱还剩什么!
    她不是攀上了凤还恩吗?为什么抠门到这个份上!
    “这么点钱,够做什么啊,真是可气!”
    江更耘嘟嘟囔囔,忍着一肚子气,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篮子里,拿布盖住,里面只有一对蜡烛,三炷香,一叠纸钱。
    以防阿姐发现,明日他得亲自提着篮子不可。
    躺在破屋里,江更耘审视自己,哪有半分要发达的样子,阿姐不会是在骗他吧?
    不可能!就是她有闲,军容才没那么闲帮着戏弄他,而且李三娘子那态度也不像假的。
    他们是血脉至亲,八年前的事早过去了,阿姐还借此从大理寺脱身了呢,她绝不会真对自己怎么样。
    估计就是想教训他一阵,解气就好了,这不是还给了他一个肥差嘛。
    江更耘心定下,数数手里剩的铜板,肚子咕咕叫。
    找瑶娘温存是不能了,管他咸的淡的,先去吃点酒再说!
    他浑然把沈幼漓的交代抛到脑后,在沽酒的摊子上混到半夜。
    几杯酒下肚,摆出个将军样,拉拉袖子准备吹牛,背后就有人勾上了他肩:“哟,江三郎,有钱在这儿喝酒,没钱还账啊?”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城中赌场专门讨债的打手。
    “有钱!我有钱!我姐夫是——”
    江更耘话还没说完就被掀翻在地。
    “得了,谁还信你啊,有钱你还在这儿见天的地儿吃酒?来啊,打断他的腿!”
    这群打手比隔壁布商更不留情,又沉又重的拳头落下,江更耘抱住自己的头颅,挡不住耳中嗡鸣声大作,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口中血味腥甜,肚子也挨了几脚,痛得他倒吸气。
    “我姐夫……啊——”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是他的小腿,被一脚踩断,凄厉的叫声被一块破擦桌布堵住。
    江更耘满身冷汗,痛得就要晕过去了。
    最后,温暖的水液像一壶……不,几壶酒注在他头上脸上,江更耘吸了一口气,这水又热又骚还带点黄,意识到是什么,差点没给他胆汁吐出来。
    尿完,打手们抄好裤子,吆五喝六地走了。
    街角漆黑的角落,有人把一包银子丢到带头那人的手里,而后离去。
    好心的摊主给了江更耘一根棍子,让他杵着一路蹒跚家去。
    江更耘几乎是爬回家去,痛得哼哼了一整晚,连衣服都换不了,熏久之后,自己就不觉得臭了。
    到第二日,沈幼漓一见到他,赶紧捂住鼻子:“你这……又是挨谁打了?”
    江更耘凄凄惨惨,勉强将赌场讨债的事说了,低头用袖子掩面,又嫌恶心,怒火复又重重烧了起来。
    “不是让你别去喝酒?”
    “愚弟知错,可是那群人知道我是军容小舅还要打我,这是连军容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幼漓大怒,一拍窗户,“他们安敢如此无礼!”
    “阿姐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百善孝为先,走吧,等拜祭母亲回来,阿姐就去给你出头,把那赌坊的人都杀了。”
    “啊?”
    他现在这样子,阿姐还有心情拜坟?
    “啊什么!你不听我话去喝酒,还有道理了?”
    “没,没有,可我这腿,还有一身腌臜……”
    “回来再治吧,我赶着军容从宫中回来前回府,实在耽误不得。”沈幼漓随意扯了个理由。
    可他是断了腿呀……江更耘委屈至极,根本不想去拜,可又指着阿姐给自己出头,没办法不听从她的话。
    他这浑身臭味断断不能进马车,偏他腿断了,走不动路,所幸沈幼漓让他坐在了马车后头绑行李处,这才出发了。
    江母坟前。
    沈幼漓站着,扫视墓碑上的江余氏,这坟说起来还是李成晞立的。
    她转而看向跪坐在地上点香的江更耘:“怎么就这么点?我给的银子该是够了。”
    江更耘不敢与她对视:“这篮子不稳当,怕是提的时候在路上不小心掉完了。”
    “这样啊……”
    江更耘点好香和蜡烛,跪在江母坟前,沈幼漓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阿姐,你怎么不跪下?”
    “跪她?她可不配。”
    这是什么话?
    江更耘抬头看去,忽见李家三娘子也出现在旁边,吓了他一大跳,连阿姐刚刚在说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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