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行馆之中,洛明瑢长指敲着膝节,等着结果。
    郑王还在说凤还恩坏话:“今日一切都太过凑巧,如今凤还恩算是与本王彻底撕破脸了,只怕我那女儿都遭了不测,殿下若贸然出去,只怕鹤监会行刺杀主将之举。”
    刚刚来部将又急匆匆跑了回来,在郑王耳边说出了谢医师就被人截杀的消息。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
    洛明瑢紧盯着郑王的反应。
    郑王狐疑的视线扫在洛明瑢身上,但见他反而带着怀疑的眼神地看过来,又赶紧躲开了。
    他将部将拉到正堂后边,压低声音问:“人现下何在?”
    “谢医师逃得迅速,虽受了伤,但好歹是回来了,眼下尚在昏迷中……而且药箱落下了。”
    只是药箱落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郑王又问:“瑞昭呢?”
    “县主已被带离了史家,到别处安顿。”
    那事情还不算太坏。
    不过凤还恩看来是跟他彻底撕破脸了,郑王也不打算再拉拢他,只待寻个机会将人杀了。
    洛明瑢见郑王走出来,神色明显松弛下来,他心下一沉。
    看来是没能杀了谢邈,那事情就变得不好办了,也不知解药拿到没有。
    他假作不知,问道:“王爷,又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
    这个阴魂不散的还在,郑王不能露馅,只道:“无事。”
    但他看着眼前的洛明瑢,不免怀疑:“难道是你……”
    他又不说了。
    说来谢邈出事对谁好处最大,不就是眼前这位殿下,此事会不会是他设局抢得解药?
    不过郑王让谢邈看过,李寔身上的伤毫无作假,确是重物勒坠所伤,而且杀害沈氏之举确实是自己女儿所为,此事根本不可能是提前设局……
    回想凤还恩那些挑拨离间之语,郑王又怀疑这也是凤还恩局中一环,想引自己与李寔互相怀疑,彻底反目。
    本以为篡位只是领兵打仗,排兵布阵,没想到还要判起官司来,郑王深感头痛。
    洛明瑢微微歪头:“是我什么?”
    罢了,是与不是,难道自己还能赌李寔那点忠诚不成,把人按死,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就是了。
    眼下谢邈身受重伤,为防李寔可能背叛他,只有一条路可行。
    郑王摆手:“没什么,只是方才派出去搜查的部将被害,看来凤还恩当真想借刺杀摆平战事。”
    洛明瑢皱眉,似乎耐心已经告罄:“够了,我今日被你拘在此处打了一个时辰的哑谜,到底孰是孰非,真相我自会去查到。”
    说罢就要往外走。
    郑王抬手,守门的兵卒拦住了洛明瑢去路。
    “就请十七殿下留住瑜南行馆,一直到端午宴举行之后再说吧。”
    三日后的端午宴,正是各道使者莅临瑜南的日子,也是将洛明瑢皇子身份昭告天下,揭开先帝遗命,正是讨伐逆帝之日。
    洛明瑢转身走到郑王面前,眉梢似压低的层云:“王爷这是要将我软禁起来?”
    屋中气氛立时变得肃杀。
    郑王也憋着一口气,“凤还恩将令夫人之死栽赃给本王,是要彻底撕破脸,殿下如今在外面走,难保不会出事,还是留在行馆之中养伤为好。”
    “我凭什么相信你?”
    郑王不是在同他商量:“这是为殿下安危着想,行馆之中,还是任殿下走动的,端午宴之前,本王会将凤还恩杀害殿下妻儿的证据呈到殿下面前。”
    说话间,身后那从未离开过的两个高手也往前站了一步,一齐向他施压。
    洛明瑢很想知道,凭他一个人,能不能在这两个人阻挡之下,杀了郑王。
    可惜眼下还不能知道结果。
    “那看来除了承王爷美意,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确实该好好养伤,以备来日。
    “殿下请吧。”
    “将我的佛堂搬来。”
    洛明瑢这回走出去,没有人再拦。
    —
    县衙之中。
    凤还恩又在晚饭之后准点出现。
    桌上都是釉儿爱吃的菜,沈幼漓一眼就看出是花了心思的,忍不住低声道:“军容不必如此迁就她,这小孩最爱蹬鼻子上脸,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冲撞了您。”
    “小孩子嘛,开开心心长大便好,不必拘束那么多。”
    “爱冲撞人”的釉儿招手:“大老爷,来坐来坐!”
    大老爷笑了一下,坐到釉儿拍打的凳子上:“釉儿娘子有什么吩咐?”
    沈幼漓摇摇头,坐下吃饭。
    “你能找到我弟弟在哪里吗?”
    打从出生起,釉儿和弟弟从没分开过那么久,她猜那个胆小鬼弟弟见不到她,肯定也很害怕。
    “釉儿的弟弟到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
    凤还恩看向沈幼漓。
    她其实也不敢断定丕儿是继续被周氏藏匿下去,还是一起拉到凤还恩的羽翼之下,到底哪个好。
    周氏故意害她,转投凤还恩又唯恐他是另一个郑王,她一个人被各方盯着,再拉拔两个孩子实在太危险。
    见沈幼漓低头数着饭粒,心神不宁的模样,凤还恩开口道:“眼下暂且这样,还是莫生波折。”
    她点点头,还安慰釉儿:“不用太久,阿娘一定会让你见到弟弟的。”
    釉儿只能默默点头,顽皮劲儿也消减了很多。
    吃过晚饭,凤还恩假作无意道:“我如今也在县衙下榻,有些公事该回趟架阁库处理,沈娘子若未睡下,正好我也有些话要问,劳烦同我走一趟?”
    凤还恩查问过邓长桥,知道沈幼漓去架阁库想看邸报。
    果见她眼前一亮。
    这正中沈幼漓下怀。
    她早就想去架阁库一趟,上次耽误了,不知道今次能不能查清楚。
    其实那些事直接问凤还恩也可以,但她还不愿意将自己的所有底细和盘托出,唯恐失了掌控。
    “我……也要去架阁库?”沈幼漓还矜持一下。
    凤还恩将之看在眼里,含笑问:“怎么,县衙架阁库是什么禁地?”
    “不是,“沈幼漓摇头,“那肯定不是!走吧。”
    沈幼漓不放心将釉儿独留在屋中,连她也一道带去了,凤还恩也没说什么。
    架阁库里,沈幼漓状似随意地拿起那份订在一起的邸报,假作闲聊:“如今朝中的还是那些人吗?”
    “早不是你在时的模样。”
    凤还恩随意答一句,仍旧垂目专心看军报,似乎并未注意这边,实则余光里一直有沈幼漓。
    此情如昨,好像她又变成了整日在卷宗里抓耳挠腮的江少卿,抱怨新进来的官吏笨,抱怨菜不好吃,抱怨仵作干活不精细……
    凤还恩手指在桌案上轻敲着,甚是愉悦,他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才能活得有点滋味。
    釉儿站在桌角,在打量他。
    凤还恩问:“釉儿想看?”
    闻名雍都的“活死人”凤军容此刻神情堪称和煦,令人没想到慈眉善目有一天原来也能用在他身上。
    釉儿点点头,小小的手指在书案上慢慢蹭,在卷轴一角轻点了点:“你在看什么,看不懂吗?”怎么好久都不动一下。
    “是一些大理寺的卷宗,从前你娘也看。”
    “阿娘也看?”她乌溜的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有兴趣?这上面记的是一起人命案,你才六岁,不怕吗?”
    釉儿眨巴的眼睛里分明害怕,还很硬气地摇头:“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那你帮我瞧瞧,这人该怎么判——”他将卷宗推过去。
    釉儿捧起卷轴,四方转了一圈之后,不好意思地交还凤还恩:“我没认那么多字。”
    “无妨,我念给你听。”
    凤还恩有无限的耐心。
    他对沈幼漓嫁人生子之事并无半分芥蒂,甚至觉得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好就好在她的夫君马上要没了,凤还恩可以填补那个空缺,往后他有了沈幼漓,还有了孩子,再也不缺什么。
    沈幼漓的孩子,他会视如己出。
    就如此刻,凤还恩已经将釉儿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劳烦您。”釉儿知道他是大官,要知礼数。
    凤还恩念道:“……嘉澧二年,得雍都城木华县李牛首状称:隆望一年,与同县张郸饮酒,及至中天,张郸醉死,空张家人迁怒……”
    沈幼漓伸手将女儿拉到手边,说道:“她还小,不能看这些东西。”
    釉儿不服气:“死人而已,我才不怕。”
    “那你晚上一个人睡。”
    “阿娘——”
    釉儿跺脚,抱住她的手臂,窝在她身边不满。
    阿娘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凤还恩将卷宗放到一边,忽然说道:“你一定觉得这个女儿很像你。”
    沈幼漓抬首不解地看向他。
    凤还恩撑脸笑道:“她也许会和你从前一样厉害,也能跟很多人申冤。”
    沈幼漓愣了一下,撇开头:“重蹈覆辙有什么意思。”
    “所以沈娘子后悔去参加科举了?”
    后悔吗?沈幼漓并不后悔看过这人间更广阔处,她悔在没能约束家人,悔在没有早日看清楚,阿娘其实是怨恨她的。
    江更耘既然还好好活着,七年过去,也该有妻有儿了……
    “大概是吧。”她将邸报放下,抱着女儿摇晃,像在安慰当初的自己。
    那头叹了口气:“可若没有你,也没有如今的凤还恩。”
    沈幼漓眸色黯然:“更不会有流离失所的万春县百姓……”
    “沈娘子,当真是你吗?”
    凤还恩和皇帝不是没想过查清旧事,然而江更雨的卷宗上已将前因后果陈明,银钱也确实存入了江更雨名下钱庄,而且是本人亲自去取用,一切似乎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在李成晞未登基之前,有关的人就死得差不多了,他们也怀疑过江更耘,可彼时他不过一个国子监学子,手伸不到那上边去。
    但江更雨,怎么可能贪污呢?
    沈幼漓看向他,如今的凤还恩权势恰如当日夏珲,若她说出真相,或许江更耘明日就能死,这远远不是她想要的。
    “我已筹措了一万两白银,还有其他金银首饰,总有两万,若你”
    见沈幼漓顾左右而言他,凤还恩坐在她身边去,小小的釉儿被夹在中间,仰着脖子左看右看。
    “你这七年,就为了这两万两?”
    沈幼漓不说话,只是将钥匙呈上:“都在这儿了。”
    凤还恩哪看不出她在肉痛,抬手将人的手握住:“这些银两我不会拿,沈娘子该是早就想好要怎么赎罪了吧。”
    “可是一打仗,就必然朝雍都去,万春县就在铁蹄之下,这天下黎民都生不如死,我执着一个小小堤坝,又顶什么用呢?倒不如用作军费,为将士添些粮草……”
    沈幼漓认命了,她这双手就是漏财的手,多少银子都抓不住。
    “沈娘子,你敢不敢信,这天下还会有盛世重临。”
    “我信,不过我们都活不到那个时候,自古以来盛极必衰,分久必合,都是命数的,从前是少年意气,敢以蚍蜉藐天下,如今都该清醒过来,不是英雄造时势,是时势出英雄,咱们那些愿景是逆天而行,执着太过不会有好下场,知足就好。”
    谁都扛不起这万钧重担。
    “是你说的,只要活得够长……就算你我看不见,也会希望釉儿能看见。”
    凤还恩丝毫不见气馁之色,轻声说:“为了许多像你这样的阿娘,和釉儿这样的孩子有安居乐业之所,我会尽力而为。”
    她看向凤还恩,手背上他的手仍未撤去,带着他掌心温度。
    凤还恩的心跳其实快得不像话,可面上,他仍一派稳重。
    最终,沈幼漓只是将手从他掌心抽出,道:“军容为天下人谋福祉,来日一定配享太庙,受万世香火。”
    凤还恩不想听这些客套的话,不过时间还很多,他会慢慢来。
    人在眼前活着,一切都不晚。
    “夜深了,釉儿该困了,这些邸报你带回房中看吧。”
    被凤还恩点破,沈幼漓还有点不好意思,收拾起邸报,牵着釉儿,亦步亦趋跟他出了架阁库。
    母女俩的房门在面前关上,凤还恩略站了一会儿。
    想起这一日的事,他唇角微翘。
    没听到什么动静,凤还恩才回房了。
    屋内,母女二人耳朵贴着门,翻着眼珠听外头的动静。
    釉儿也抱着一卷邸报,小声问:“阿娘,这个大老爷是好人吗?”
    能走到军容的位置,很难以好坏评说,不过这些话不须和小孩说。
    沈幼漓道:“阿娘也不知道,咱们再仔细瞧瞧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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