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沈幼漓在跟他说谋反之事,不知洛明瑢又怎么扯到凤还恩身上。
    “大夫人对你的身份早有猜测,你会医术、仵作术,大抵是杏林世家或仵作世家出身,洛家耳目不少,雍都的事也略知一二,
    七年前岷河决堤,恰好有不少人自上游被冲下来,大多都死了,听闻那位少卿也在其中,不过既是少卿,当不是女子,所以,你可是那位少卿的……姊妹?”
    沈幼漓有点慌张,哼哼道:“若我是什么少卿姊妹,早在雍都吃香喝辣了,还来你家当牛作马?你也知道医师与仵作并习不难,技多不压身,都是挣银子的差事。”
    她假装不知江更雨贪污之事。
    “你说得也对。”
    “少卿姊妹,你倒是挺会自作聪明!”
    洛明瑢不再追问她的身份。
    不过或许他所知,比沈娘子以为的要多一点。
    在澹园那日,他刚好见到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冬凭。
    那人和沈娘子长得很像,洛明瑢一见之下有些奇怪。
    听闻这位少卿得宠于御前,是因面容肖似当年的江少卿,也就是说,沈娘子和那位江少卿长得也很像。
    七年前少卿江更雨过世,沈娘子则出现在瑜南,时间恰好对得上,而且恰好,那少卿祖上是御医,还精通仵作术,此人平反冤案无数,年纪轻轻被提拔为少卿,却因一桩贪污案畏罪自杀,令人唏嘘。
    沈娘子对一万两的执念,会不会,是那桩贪污案的映射?
    若说沈娘子贪污了银子,洛明瑢是不信的。
    虽然她见钱眼开,可生死之间,她更在乎的分明是百姓,连自身生死都置之度外,这样的人,怎么会贪污修河款,若真贪财,为何不留在洛家继续敛财,怎么会想方设法地离开呢。
    无论如何,她不该是贪去那么大一笔银子的人。
    所谓贪污案,其中应有隐情。
    洛明瑢换了一个问题:“你若与那少卿没有半分关系,凤军容为何说你是他的人?”
    遇到贪污案首,不是当场捉拿,而是派人保护,这本就态度暧昧,不止派人监视,还出手护着——
    洛明瑢很想知道,他们之间有何旧过往。
    这下轮到沈幼漓心虚,她闪烁其词:“我去县衙验尸,他觉得我有用,大概想我活着,才让手下人说了那些话,说来,郑王不会因为这件事怀疑你吧?”
    果然,沈娘子永远不会说老实话。
    洛明瑢失望,也不想多做解释:“不必担心,郑王相信贫僧。”
    “你倒是挺得意此事……”
    洛明瑢反问她:“若贫僧现在放沈娘子出去,沈娘子又要怎么阻住眼下的事?”
    这却问住了沈幼漓,她一个人,怎样才能阻止汇集在此的四路兵马打起来?这可是凤还恩都不能保证的事。
    杀郑王?痴人说梦,但若……若杀了洛明瑢,能阻止吗?
    只怕不能,郑王说不准会趁势吞并青夜军,一人独大,战事会更不可控。
    说服洛明瑢投靠朝廷?虽然不能阻止战事,但能让朝廷多一分胜算,可代价就是她和洛家人定然活不成,沈幼漓可以不在乎生死,可釉儿丕儿还小……
    不到绝路,当娘的怎么可能牺牲自己的孩子,
    沈幼漓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道:“不知道,那就好好待着,慢慢想吧。”
    —
    这厢沈幼漓预感风云将变,苦思破局之法,而行馆之中,瑞昭县主正与郑王告别。
    她委屈道:“阿爹定要马到功成,女儿在河东等着阿爹的好消息。”
    “好,你只要乖乖等着,就能当上公主。”
    “是皇后!”
    “好好好,皇后!”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帘,不甘不愿地朝亲爹挥挥手。
    队伍缓缓动起来,朝城门而去,瑞昭县主放下帘子,面色迅速沉了下来。
    身侧是刚提上来的丫头觅惢,脚下是被捆着的洛明香,她嘴被赌得死死的,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昨夜县主假意送人出去,实则将洛明香藏在了自己的马车之上,史家马车什么也没拉走。
    县主一边换衣服,一边道:“盯好她,别让她在人前露面。”
    觅惢应是。
    途经喧闹集市,县主在心腹遮掩下悄无声息
    望着车驾长长远远地驰出瑜南城门,县主压低帽笠,转身朝昨夜驰离行馆的史家马车走去。
    瑞昭县主是武将之女,个性本就冲动泼辣,不过当县主这几年才养出些尊贵柔弱来,此刻她眼神冰冷,又恢复了从前凶悍。
    没有人在意她的屈辱,那她就自己亲手抚平。
    沈氏必须死,但只要不是她和她爹杀的,就不会破坏结盟。
    沈氏死了,她也不必等到攻下雍都,立刻就能与十七皇子联姻,成为河东军和青夜军的纽带,将来的皇后。
    如此一箭双雕的事,为什么不去做呢?阿爹真是糊涂了。
    马车穿过嘈杂的街巷,回到了史家。
    洛明香的侍女冬绒被胁迫着,带瑞昭县主回到洛明香夫妻的院子,史函抱臂靠着门框:“哟!终于舍得回来了,县主还留你住下了?”
    县主头上帷帽未摘,越过他进屋坐下。
    史函坐在她对面,一派悠然:“也跟我说说,县主是如何赏识了你两日的?”
    洛明香怎么可能忍着不炫耀呢。
    县主将帷帽摘下,道:“这事不必问你娘子,本县主可以答你。”
    史函差点从凳子上跌坐下去,眼睛瞪得堪比屋檐下的铜铃:“县主?”
    他揉揉眼睛,近看又拉远了看。
    “真是县主娘娘!”
    “你若不知道郑王,这鱼符你也该认得吧?”县主晃了晃掌心鱼符。
    “记得!记得!”
    县主抵达瑜南第一日,史函就在宴会之上远远见过,此刻当然记得,他只是不敢相信。
    史函也不敢坐了,站在一边,弓着腰问道:“县主娘娘既在此,那小人的娘子现在何处啊?”
    “本县主倚重她,已让她替代本县主,往河东去了。”
    护卫县主的兵卒大部分是私兵,县主贪权,是以私兵都是心腹,多听命于她,少部分才是郑王兵马。
    如今兵力不好分散,郑王也只是派些人盯着而已,他已三令五申,说清其中利害,怎么能想到自己女儿还是不听劝呢。
    “这是为何啊?”
    “权宜之计,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其实会不会有事瑞昭县主根本不清楚,她早吩咐过自己的私兵,一旦半路上就假装有埋伏,将马车中二人远远带走,伪装成县主遭劫持失踪,而后这些兵马偷偷回瑜南为她所用。
    父王会做戏,那她也做给他看,至于洛明香是生是死,县主并不关心。
    史函也不大在意洛明香会不会有事,原本她仗着跟县主的关系想拿捏他,现在县主就在眼前,由他亲自的攀附,不是更好?
    只是他还有一个顾虑。
    “那县主娘娘如今潜伏在史家,郑王可知此事?”史函可不敢和郑王对着干。
    “此事就是我父王安排的,不过是迷惑神策军罢了……”县主随口扯了个谎,“瑜南不日就会成我父王的囊中之物,来日瑜南官场都要换成信任之人,这瑜南知州的位子,史三郎君可有兴趣?”
    知州?那可远远越过他爹去了,他爹一辈子也不可能坐到知州的位置上。
    果然只有乱世,才能捞到这种一飞冲天的时机。
    反正郑王强权,他史函也反抗不得,愿与不愿都只能上他的船,要是真能捞个知州,那就赚大了。
    他心头火热,长长一揖:“小人必唯县主马首是瞻。”
    县主矜贵地点了点头,问道:“如今洛家那边有什么消息?”
    史函嘿嘿笑道:“我那妻弟似乎要还俗了,县主还是高招,那和尚十几年修行,小人还道他会当一辈子敲木鱼呢,没想到为县主动了凡心。”
    他可是亲耳听洛明香说过,县主属意洛明瑢,可不得赶紧拍马屁。
    县主不见笑意,只问:“何时?”
    “后日禅月寺。”
    “好,那沈氏呢?”
    “小人不知沈氏的事,家妻倒是常念起,只说她贪婪无耻,腆着脸赖在洛家的行径实在可恶!”史函也学着洛明香,不遗余力地贬损沈氏。
    “知道了,你出去,本县主要休息了,让人换一张床。”县主挥挥手。
    “是。”史函躬身退了出去。
    县主撑着脸,静下来好好思索该怎么让沈氏意外死掉。
    —
    “想不出来?”
    洛明瑢问沈幼漓。
    “你别得意!”沈幼漓越过他走回内室,缩在榻上闭起了眼睛。
    现在局势太过复杂,她得好好想清楚,还能不能往外跑。
    若是能劝洛明瑢暗地里投效神策军,关键时候反戈一击,或有和郑王一搏之力,可就算这样,也不能避免发生战事,搅乱一方安宁。
    这已经是最好法子了,但洛明瑢能答应吗?
    这么想着,沈幼漓将自己带入了洛明瑢,以他的身份去了解他的弱点,寻找劝住他的可能。
    先帝十七皇子……不,准确地说是晏贵妃独子,晏贵妃夫君本是先帝儿子禹王,贵妃却被身为家公的皇帝强夺,这致使十七皇子身世扑朔迷离,说不清是谁的儿子。
    用脑子想也知道当时年幼的十七皇子听了多少风言风语,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后来北逃时军队哗变,逼迫先帝处置晏贵妃,当时洛明瑢随军,一定是亲眼目睹生母是如何被逼死的……
    沈幼漓深吸了一口气,若她是洛明瑢,只怕也要恨这世道待他为何如此不公。
    后来呢。
    即使兵乱平定下来,他因为谣言,不得归宫,只能抛弃皇室尊贵遁入空门避世,躲避皇帝搜查,在山中一待就是十余年,大好年华空耗。
    或于常人来说还好,可洛明瑢是十四岁的少年进士、曾经的皇室贵胄,如此天纵英才,却只能放弃自己努力挣来的功名,转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山僧,心中折磨可见一斑。
    沈幼漓自己就是科举入仕,知道走到殿试那一步到底要多少心血苦学,多少人望断秋水没有的才华,他却只能藏珠匣中,不再期待光辉重现的一日。
    这复杂曲折的身世令沈幼漓都忍不住皱眉。
    这样看来,洛明瑢对雍朝是绝没有一丝好感的。
    后来……
    后来就是周氏和自己成就了他痛苦的七年。
    即使躲到山中,洛明瑢也不得安宁。
    她一味逼迫,真心少得可怜,为难一个出家人,毁人家修行,冷眼看他痛苦辗转,如从前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一样,将他推入深渊。
    沈幼漓想着想着,突然有些理解洛明瑢,懂他为何遁入空门,一开始他大概认命了,余生只求个平静,连香火也不愿留下,担心孩子步自己的后尘,可周氏却坚持要他有个延续,而自己为了银钱,也成帮凶之一。
    此人一生极少顺遂之事,见惯残酷,遇人不淑,不过两日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没准让他忽觉有了家人陪伴,感到些许温暖,让他眷恋人间,才会跟她表明心意吧。
    可短暂的甜蜜似水中泡沫,不过两日便散了。
    沈幼漓何尝不贪恋两个孩子给她家的温暖,他们皆是失家之人,才知道孩子为何是救赎。
    所以她不顾一切要抢孩子,借口为了他们的安全,最隐秘的原因其实是:她不想再回到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样的温暖是属于她的,绝不能让给洛明瑢,
    命运真是弄人,若是寻常女子,大概乐见洛明瑢回头,他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一家四口在一起,多少也能幸福几年。
    沈幼漓却不是值得托付之人,她心狠,说不回头就不回头。
    所以洛明瑢注定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这样的人生着实惨淡。
    那洛明瑢凭什么,投效大雍呢?
    即使“王命”之说不知真假,他也未曾做过任何坏事,可洛明瑢的存在就足以成为李成晞的心腹大患,来日找个借口将他害死,再解决掉丕儿,那她拿什么来阻止呢?
    为了他自己,为了洛家,似乎除了投靠郑王,洛明瑢真的无路可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郑王找到时,他原可以在青夜军护送下一走了之的,又为了曾逼迫他的所谓家人留下,将来踏入杀场,只怕还得沾染无数百姓鲜血,遗臭万年,遭万世唾骂,彻底背弃曾经归属的佛门。
    就算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换来的安生日子也极为有限。
    若她是洛明瑢,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
    此人出身尊贵却荒唐,父辈德行缺失却压在一个孩子身上,让他抬不起头,多年才学不得施展,十几年修行全掷水中,六亲缘分浅淡,身似不系之舟,所盼所念不得成真,所亲所爱尽皆离散。
    生来如此,要如何扭转?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
    未至苦处,不信神佛。
    纵然不赞成他投奔叛贼,沈幼漓却有些怜悯他,替他怨愤了。
    将他半生从头摸索到尾,竟然不知有什么值得高兴之事,偏偏他还是个好人,因为只有好人会被逼到这个份上。
    沈幼漓说服不了他对世人存些善念,
    这样活着太累了……
    想着想着,沈幼漓意识渐渐模糊,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日光穿堂入户。
    一睁眼洛明瑢竟然还在,只是不坐蒲团,改坐到隔门相对的矮案前,两个人一个在屋子这边,一个在屋子那边。
    沈幼漓懒得说话,累得像哭了一场,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摸过一本书翻开,腿在床沿一荡一荡的。
    书本摊开,她却在走神。
    洛明瑢似在画画,他画的佛像吴带当风,庄严具足,不落当今名家之下,似画完一张,又换了一张纸。
    沈幼漓没有在意,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你当真承了先帝遗命,是储君?”她忽然问。
    洛明瑢并未抬头:“沈娘子觉得呢?”
    “我觉得是假的,会有此传言流出,不过因为你是唯一跟随在身边的皇子。
    先帝当时并未到绝地,禁军和当地军队的哗变已平定,若合南面兵马一道攻回雍都,胜算颇大,要是没有淳王自行称帝的事,先帝还会是皇帝,而不是迎回都城做一个太上皇。
    不过他当时都还活着,大可和淳王解释清楚,昭告天下你不是储君,还你安逸日子,可他却避居在行宫之中,什么也不说,任由皇帝怀疑你,一直到今上都还在追查你的下落,难说不是故意为之,他是不满淳王称帝,要他时时悬心皇位被夺,还是刻意在折磨你?”
    其实若问清楚洛明瑢到底是先帝的儿子还是禹王之子,那谣传就有答案了,可这问题太过诛心,沈幼漓问不出口。
    那样的出身,一定是洛明瑢心中隐痛。
    “沈娘子很聪明,贫僧确实不曾被立为太子,先帝逼死贵妃,又不清楚贫僧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怎么会让贫僧即位,而且贫僧当年离去,是逃走的,未曾知会过他。”
    听到洛明瑢轻描淡写说出这些话,沈幼漓心口揪痛了一下。
    “他逼死贵妃,怕你恨他,才会让你一直处在猜忌之中,不得安宁?”
    “贫僧也不知晓。”
    先皇帝是狡诈多疑之人,年轻励精图治,手腕强硬,老来却穷奢极侈,任人不清,让雍朝一夕从盛世坠落,这样的人,如何能以常理揣测。
    人都已经死了,这些事情早已不会再有答案。
    洛明瑢还在对面的书案前坐着,不见烦扰之色,沈幼漓也不想继续说这些沉重的事。
    她放下书起身,口渴去寻水,端着茶杯一边喝一边走到洛明瑢身边。
    这才看到他并非在画什么佛像,而是在画她。
    画中女子正在看书,书卷摊在膝头,摆荡着腿姿态悠闲,只寥寥几笔,已栩栩如生,形神兼备。
    沈幼漓一脚踏在画纸上,“不许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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