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越水澹园,逐月亭中。
    冬凭和凤还恩在澹园下人引路下,走在迂回曲折的小道上,正待抱怨这园子虽然精致,但修得小气,结果一个拐弯豁然开朗,被江风吹得神清气爽。
    此时天朗气清,极目远望而去,江面如镜子,江水与天际融成一片苍茫晴蓝,一两只白鹭掠过空旷的江面,有浩然气象。
    原来这澹园是围了越水的一处关隘,故而民间又习惯称半月园,系二十年前巨贾刘陲万斥十万白银修建,后女儿嫁入国公府,便成了嫁妆,国公夫人病逝之后,兵乱四起,国公门第衰败,后人就将这院子分卖了出去,如今有一份被洛家买下。
    借着这座园子,还可见到旧日雍朝繁华。
    冬凭啧啧称奇:“当年这些豪绅真是会享受啊,瞧着比军容的宅邸都要好。”
    设宴之地在江中一座小岛之上,修了一座白玉石桥,小岛小得只够修一座亭子,植几株垂柳,在平阔江面之上,如置身水墨画中,可与明月对酌,故取名逐月亭
    此间画桥烟柳,风帘翠幕,有乐人在隔湖的岸边弹琴吹奏,乐声袅袅传入亭中,微风推开十里清波,如仙人涉水,此即瑜南一大盛景。
    郑王端坐逐月亭主位之上,凤还恩一行到来,扬手将他们招至身边来,俨然主人模样。
    他四方阔面,脸上沟壑丛生,两道八字纹压住唇角,肆意生长的眉毛下头张着一双豹目,五十岁上下,胸脯横阔,脊背似熊。
    凤还恩身着一袭紫袍,外披大氅,在郑王对面落座。
    “凤军容,上一次见还是先帝在时,一晃眼那么多年了,军容还是风采不减啊。”郑王与他举觞。
    凤还恩好开玩笑:“郑王倒是见老。”
    “哈哈哈哈哈……”
    郑王未与他计较,伸手指向次席一人:“本王今日同你引荐一人,想必你想找他也很久了。”
    不必他说,凤还恩也注意到了次席的僧人。
    这等宴席出现一个僧人本就突兀,何况这僧人玉面檀唇,绝胜满园芳华,风仪澹园,似远山隔层云。
    他端坐此间,莲目低垂,白衣袈裟雪袂出尘,寒骨清姿,似佛陀拈花不语,寂照如月。
    恍然教人以为是郑王哪出接引的真仙驾临。
    凤还恩想起先朝谪仙为贵妃写过的那句诗。在雍都,若提贵妃,想到的不是什么于贵妃钱贵妃,而只能是先帝那一位,吊死在北地的晏贵妃。
    “这位禅师是?”
    “先帝十七子李寔,说起来,今上都得称一声皇叔呢。”郑王似炫耀一般,开口就失了尊重。
    凤还恩还在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和尚。
    随即他拱手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贵妃之子,久仰,没想到郑王先鹤监一步找到了,看来我手下还是养了太多废物。”
    “军容不必妄自菲薄,这位殿下藏得可深,谁又能轻易找得到呢。”
    “那王爷是怎么找到的?”
    郑王会查到洛明瑢身上,也是一个巧合。
    自他有反意,便积粮练兵,又一面找这位传说中的皇子,他几乎是一路跟着鹤监的脚步。
    四年前,鹤监曾经靠近过真相,然而追查到感云寺时,那里已经化成了灰烬。
    这十几年里常有此事发生,鹤监并未觉出异常,追查不到便离去了,没有想到洛明瑢始终没有离开,而是又投身到禅月寺中,瑜南这块地界也未再多引起怀疑。
    郑王在鹤监之后找到了感云寺,不一样的是,他的人碰上了山中一位猎户。
    他手下人并未抱希望,只是随意一问,没想到猎户真说出了一条有用的消息,感云寺还剩一个和尚,他本以为是跟着寺庙烧死了,没想到后来又在禅月寺里见到。
    说来感云寺是小寺,在瑜南城西,香火寥寥,见过洛明瑢的人更少,禅月寺在瑜南城东,隔那么远,猎户是不会往禅月寺走的,偏生他将皮货拿下山卖,皮料的铺子生意忙碌,托他将皮料送到城东去,猎户心中想着难得来一趟,禅月寺香火鼎盛,上山给待产的娘子求一个平安福也不错。
    往日,洛明瑢也甚少在人前露面,偏偏那一日,住持要他坐在讲经台下,猎户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就是这么巧,一切仿佛冥冥之中。
    一句无心之言,让郑王注意到了这个感云寺幸存的僧人。
    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洛家的状况都摸明白了,才派出随他屡立“战功”,如今只剩不足百人的漠林军。
    他亲手策划漠林牙军刺杀女儿一事,就是为了试出洛明瑢身份,不然那凶徒也不会在砍他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那日不但试出了洛明瑢的武功,还逼迟青英带着青夜军借朔方军之名赶到,救下了少主人。
    若给迟青英些时间,他能想到这是个陷阱,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大意,真拿洛明瑢的命去冒险。
    郑王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这位传说中“负有皇命”的皇子。
    “也是个巧合,“郑王搓着拇指上的扳指,并未言明,“说来本王也未见过什么贵妃,但手下有人曾亲眼目睹过,他说十七殿下正与那贵妃出落得一般模样,本王料想天下无人有此形容,不过到底不放心,军容您来看看,到底是也不是?”
    “看来真是十七殿下,“凤还恩拱手道贺,“郑王凭此,便算有了王命?”
    几个人将洛明瑢当一个稀罕物件在那儿品评。
    冬凭也在看和尚,又听说眼前这位竟是陛下的皇叔,脸上如写了一个“哇”字。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贵妃生下来的儿子啊。
    怪不得先皇不顾名声也要抢了这个儿媳呢,从这和尚的样貌就可见一斑。
    就算是光头,瞧着也比宫里的娘娘更漂亮,得亏是皇叔,这要是哪个不相干的,陛下指不定纳了当“男娘娘”。
    不过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儿呢。
    什么算有了王命?
    郑王和凤还恩二人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一边儿的?
    他怀疑再听下去,自己得交代在这儿,赶紧起身:“来得急了些,下官有些内急,上个茅厕。”
    可一踏入这逐月亭,想走就由不得自己了。
    冬凭被左右的人上前架起,按在柱子上。
    “这就是陛下专门派来盯着你的人?”郑王笑道,“为表诚意,本王为军容剔去这一祸患,如何?”
    大刀摁在脖子上,冬凭吓得差点尿出来,“军容!军容!我跟着你来的,您是读过圣贤书的,万不可背弃陛下啊!”
    凤还恩摇头:“郑王这不是表诚意,是逼我投诚吧。”
    “若我连跟随十几年的陛下都相信不了,又凭什么相信郑王,陛下允我掌神策军,已是位极人臣,郑王又会在新朝允我什么职位呢?”
    “这才对嘛!”冬凭急得蹬脚,“军容还在等什么,快杀了这丑八怪,咱们来瑜南的事就算办完了。”
    凤还恩又是摇头:“莫说外头还有守军,眼前王爷身旁二位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打起来,你的下场就是丢到河里喂鱼,最末席的老者是郑王亲随医者,擅刀伤更擅使毒,必要之时,这儿的人都得交代了。”
    谢医师摸摸胡子。
    冬凭瞪眼:“那你呢?”
    “我能走。”
    “哈哈哈哈哈……”郑王笑得爽朗,“凤军容火眼金睛,冬少卿也该跟着多学些。”
    “王爷还是将少卿放下来吧。”
    两边的人撤开,冬凭的脚终于踮到地上,心有余悸。
    等他坐下,凤还恩又慢悠悠说了一句:“等咱们聊好了,再杀不迟。”
    冬凭急眼了,挤着凤还恩的肩问:“你不会假意留我,然后私底下和郑王合作吧?”
    “那冬少卿可以去信家中,备你的衣冠冢了。”
    “你——”
    几人说话时,次席的洛明瑢不发一言。
    郑王已将他视作囊中之物,一件同他人谈判的筹码,而非该敬奉的十七殿下。
    眼前的宴席与十六年前皇宫之中并无不同,若是孩童时,他会愤怒,会怀恨在心,到如今,妙觉只会静静听着,连经文都不会在此诵读。
    郑王又劝凤还恩道:“如今十七殿下就在此处,他手中更握着曾经被称为精锐的青夜军,凤军容的神策军再勇猛,也只是螳臂当车,你和陛下当真要行无谓的挣扎?”
    “青夜军还在?”
    “贵妃母家晏氏的青夜军曾为先帝镇压了极远的西地,在那里斩下的头颅,几乎触及大食国界,当年这支精锐并不在追随先皇离京北逃的队伍之中,其时晏家覆灭,所有账册文书被付之一炬,这支军队也去向不知,按理说他们该是四散还乡了才是,不过我本王过,青夜军招兵之地当年并未有兵户还乡,那就是说,如今青夜军该是还在晏家手中,是吧,十七皇子殿下?”
    洛明瑢点头:“青夜军确实还在,只是不在贫僧手中。”
    “那在何处?”郑王搜遍了整个瑜南也没有找到,若不是那日迟青英带兵来救,他真以为青夜军
    “青夜军已成洛家商队,分布于天下各处,要写信将其全部召回,要费不少时间,就算这支军队聚齐,一时也不能为王爷所用。”
    这也是洛家富可敌国的原因,周氏既靠着这些精锐组成行商,赚取的银钱既能养军,又能借着他们遍布天下的足迹,将李寔下落的假消息分散到雍都的,以迷惑想要追查皇子的人。
    “这么说来,只要青夜军集齐,王爷就能起兵了?”
    郑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不错,且有富可敌国的洛家襄助,本王不会输,军容莫非还要逆天而行。”
    凤还恩还能笑:“若朝廷真是无谓的挣扎,王爷直接起兵便是,何必同我多费口舌。”
    “若非必要,本王也不愿多起兵戈,如今先帝属意的正统在此,各路节度使必望风而归服,本王怎么也要给军容一个重择新主,诛杀雍都叛逆的机会。”
    他扬手,一张雍朝十道舆图在正中方桌之上摆开。
    “只要加上神策军,本王可不费吹灰之力,鹤监统领就在此处,只要军容的一声令下,书信一日千里送至四方,将这些精兵良将召回,你我便可共图天下。”
    郑王看着凤还恩,循循善诱:“神策军与青夜军,再加上本王两路兵马,这天下山河无不可履,军容意下如何?”
    “届时,你我二分天下,一东一西,并称为帝。”
    凤还恩只是听着,并不多说话。
    冬凭胆战心惊,只恐他们一谈完,就将自己丢入河中。
    在郑王高谈阔论之时,坐在次席始终一言未发的洛明瑢站了起来。
    这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宛如一座山峰在眼前拔地而起,这和尚甚是高大,袈裟之下是一副并不单薄的体魄,站在郑王身侧,身形上已隐隐有压制之意。
    他长指点在地图上,指尖走在舆图的山海之上,这旧园有旧时的繁华,眼前人的举手投足,则能让人一窥晏贵妃当年的风华无双。
    凤还恩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他的妻子,而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别处。
    郑王问:“十七殿下有何高见?”
    洛明瑢在舆图上轻点,眉梢冷峭:“为何不是天下三分?”
    郑王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以至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凤还恩却笑出了声来:“十七殿下与郑王似乎没商量好啊。”
    不错,从头到尾郑王都未将洛明瑢放在眼中,他找到了洛明瑢,似乎觉得青夜军已握在手中,可洛明瑢却并未答应。
    既然三人都掌着兵,平起平坐,那就该大家一起谈。
    “本王不过是为匡扶十七殿下,届时您就是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又何谈再分”
    郑王还在耍心眼。
    “今日来这一遭,发觉郑王并无待客之意,恕贫僧少陪了。”
    洛明瑢说罢,起身便要离去。
    “十七殿下……”
    郑王刚要挽留,水榭外响起女子焦急的声音:“县主!县主!王爷在宴客。”
    瑞昭县主哪里管这个,她只恐晚来一步,洛明瑢就要血溅逐月亭。
    谁料刚走到亭中就与要离开的洛明瑢迎面撞上。
    她看到洛明瑢还好好的,稍远处是父王、凤还恩和一个不认识的,桌上放着一张舆图,显然是在谈正事,并无她猜测的事发生。
    “父王……”瑞昭县主后知后觉自己闯祸了。
    郑王本就为洛明瑢倒戈恼火,此刻三分火涨成了七分:“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儿怕、怕你把妙觉禅师给杀了。”
    她看了妙觉禅师一眼,那眼神既爱又怨,怎么也不可能放下。
    郑王只觉得头痛:“今日放你出来的人,全部打四十大板。”
    春苜吓得赶紧跪下,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县主也恼了:“父王什么都不教我知道,不就是要起兵打仗吗,谁不知道,莫说我没听到,就是听到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他听得我也听得!”
    来都来了,父王要罚也已经罚了,有些话县主必须得问清楚。
    她视线又重新落在洛明瑢身上。
    压抑许久的情绪因见到他而酸了眼眶,她指着他问:“你说,那沈氏到底是不是你妻子!”
    僧人点头,不见一丝惭色:“她是。”
    心上人承认他已有妻儿,瑞昭县主的心跟扎了万千根针一样,痛得恨不能跳进眼前的越水中去,也要看他脸上生出一丝后悔的神色。
    “为什么瞒着我?”
    洛明瑢道:“县主仗势妄为,生性酷烈,不与人讲道理,贫僧不愿妻儿有事。”
    他说她生性酷烈……县主眼睛逐渐发狠。
    好啊,她就酷烈给他看。
    “我要去杀了她!”
    瑞昭县主转身就要走,没迈出一步,就感觉,又转而面向洛明瑢。
    她以为他的挽留是后悔,是求饶,然而洛明瑢走近,高得挡住了所有照向瑞昭县主日光。
    县主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为这靠近而紧张得磨灭了些火气,她不自觉偏头,又在听到他话的一瞬间冰冻。
    “若要伤沈娘子同孩子,那还请县主先踏过贫僧的尸首。”
    听到这话,凤还恩似有些走神。
    冬凭都忘了害怕,净顾着看这一出好戏。
    什么沈氏,什么妻子?
    这和尚是先帝血脉就不说了,原来还是个假和尚,娶了妻又生了儿,似乎还跟郑王女儿有些纠葛,真是精彩。
    不过瞧这和尚长得招人劲儿,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
    县主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被冰冻。
    他全心全意在乎的,都是那个沈氏……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受那么大的屈辱。
    “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贫僧对县主无一丝男女之情,万望县主莫再烦扰。”
    “杀不得你,难道我还杀不得那女人?”
    “那便试试。”
    洛明瑢已经寒下脸,无一丝出家人的慈悲之色。
    郑王想息事宁人,惹急了李寔,将讲经堂的事说出来,自己的女儿只怕给自己丢更大的脸。
    他确实曾有意将一个女儿嫁给李寔,跟这皇子结成姻亲,好把人牢牢捏在手里,可惜李寔以家中已有妻儿为由拒绝了,今日和尚这态度坚决,郑王也不好把人全家杀了,撕破体面。
    郑王清醒过来,李寔虽是他精心挑选的傀儡,但不是能随意作践之人。
    而且他眼下得了个比联姻更好的法子,能让李寔乖乖听从于他,也就暂且不会动洛家。
    “瑞昭,阿爹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妙觉禅师已是个出家人,还俗之后也有妻儿,你俩没有缘分,还是放手吧,将来天下大好男儿任你挑选,你是县主,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如此低下身段。”
    瑞昭不明白,阿爹为何对这和尚如此礼遇。
    “他和洛家联手欺辱我,父王,难道你要让我忍耻含羞吗?”
    “瑞昭,回去吧!洛家的人你一个都不准动!来人,将县主带回去,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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