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第87章波澜

    门北县慈幼院。
    院长看着又送来的炭火,以及县学安排过来教书的夫子,忍不住道:“我不是做梦吧,还是好日子真来了。”
    十八岁的状元郎,确实有些少年意气,遇见不平之事,必然会帮忙的。
    “年轻真好啊。”
    院长婆婆对这些东西,没有拒绝的道理。
    炭火不光取暖能用,平日做饭也能用,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但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县学派来的两位夫子。
    她看了看这两人,绕过那个满脸不忿的夫子,直接去另一个夫子身边:“杜夫子,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我们也好让孩子多做准备。”
    杜夫子语气和善:“明日就可以了。”
    “不过我想问问,这里的孩子有没有识字的,又识到什么程度。”
    院长婆婆摇头,自然是都不认识字。
    夫子点头:“那就一起教,县令大人的意思是,只教最实用的,尤其是大孩子们。”
    “认识一二三四,会些简单的加减法,就能去街上做工了。”
    这样既给了孩子们出路,也能减轻慈幼院的负担。
    院长婆婆松口气。
    这是最好的。
    她还怕教四书五经呢。
    这里的孩子,又不能科举。
    “若有好苗子,确定也无家人,便送到县学读书,管吃管住。”杜夫子把纪县令的意思记得很清楚,传达得也明白。
    院长想到什么,反而笑道:“咱们这县令,确实实在。”
    从不说那些虚话,该给东西就给东西,该给银钱也给银钱。
    就连夫子教的,都是实用的
    。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办差的老吏呢。
    杜夫子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纯粹按照安排做事。
    而且这事,让教谕很不满,身边多数夫子,也是不愿意的。
    教这些孤儿没有油水,又很辛苦。
    还不是正经科举。
    杜夫子倒是觉得,有点事做就很好。
    教谁不是教。
    所以另一个夫子还在筹备阶段,就找借口离开,也不意外。
    院长婆婆让慈幼院的人帮帮忙,总算把教书的地方布置起来。
    期间还有捕快过来,确定修补房屋的时间以及人手。
    纪霆回来之后,略问了问,还未坐稳,教谕便赶过来。
    教谕明显不高兴:“纪大人,听说矿场上又给慈幼院送了炭火。”
    “张管事觉得他们可怜,就多给了些。”
    那县学也可怜啊。
    教谕赶紧问道:“那大人,咱们县学真的不招生吗?其他地方的官学,多数都在招学生吧。”
    纪霆似笑非笑:“是啊,之前皇上下令,鼓励读书的时候,还拨了银钱,就是用来招生。”
    门北县并未用作招生,而是用来扩建房屋。
    依照这教谕算糊涂账的本事,估计不少都进了腰包。
    纪霆懒得多讲,这都是前面的旧账,这些人早就平了。
    但算计到他面前,还是罢了吧。
    重新招生,就是要拨款。
    听县令故意点出来。
    教谕顿住。
    既然不能招生,换个事情总能行吧。
    “大人说的是,既错过良机,也不好再说。”教谕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最近出去县学印刷房的人极多,恐有不便,容易扰了县学夫子们的清静。”
    “本官不是让他们去教学生了吗,怎么还在县学待着。”
    教谕卡壳。
    纪霆!
    油盐不进!
    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印刷房实在太杂乱了,大人要不再寻个地方。”
    教谕以退为进。
    实际想说的是,不搬也行,要给县学分红。
    这个教谕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已经不敢看轻眼前的年轻县令,开始用官场上,特有的打哑谜手段了。
    因为他相信,纪霆这人,肯定能听懂暗示。
    纪霆的不答,略想了想:“也是,确实太杂乱。”
    “左右县学也没有学生,就让县学诸人搬到衙门办公,也好把地方腾出来。”
    “你!”教谕气急。
    再看县令身边其他人看过来,教谕只得讪笑。
    重新办学不成。
    要点分红也行。
    纪霆,不要逼人太甚。
    几次三番的拒绝,让教谕恼怒异常。
    刚走出衙门,就被人偷偷喊住:“钱教谕,钱教谕?”
    “雷老吏。”钱教谕整了整衣衫,并不正眼看这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当地老吏。
    雷老吏也不在意,笑着道:“又在状元县令那吃瘪了吧。”
    钱教谕咬牙,不就是会读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人家京城人士,还有家底,来这里历练历练就走,咱们可不一样,一辈子要在这儿的。”雷老吏看钱教谕脸色越来越阴沉,“我该死我该死,我这本地人一辈子要在这,您可不是啊。”
    钱教谕也是被分过来的。
    他来的时候,还没打仗,那会确实能做点政绩,但他刚混熟关系,噩梦发生。
    直到现在,实在再难做出点什么。
    而且各地的县学都有自己的特色,他这既无先发优势,也无后天优势,只能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来了个纪霆,跟他关系也不好。
    这些公子哥,哪懂什么人情世故。
    不给政绩,也不给银子。
    谁还有工夫干活。
    雷老吏低声道:“可别跟纪大人作对。人家还找来那么多粮商,这两天就到了。”
    “能买到好种子,整个门北县的百姓都会向着他。”
    “咱们还是不要丢人了。”
    雷老吏看了看城外:“现在都二月份了,最迟三月要把粮食种下去。”
    “迟了可不行,到时候县里农户暴动,天王老子来了都扛不住。”
    说完,雷老吏离开去了后厨。
    他正是那后厨娘子的男人。
    钱教谕站在原地,思索良久。
    算了,还是别这么做了。
    要是被纪霆发现,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王县丞不好惹,刘主簿算账又精明似鬼。
    万一发现了,那怎么办啊。
    满腔愁闷的钱教谕回到家中,直接踹开门:“饭菜好了吗?”
    钱娘子慌慌张张端上饭菜,照例拿了酒。
    “这点哪够!多倒点!”钱教谕骂骂咧咧,独自喝闷酒,嘴里不干不净的。
    等他儿子没个正形回来,正骂到新县令不给赚钱的门路,还说要断他的官运。
    钱教谕的儿子读书不行,本人也是吆五喝六,二流子一般。
    听到那纪县令不让他们家赚钱,当下恼怒。
    再听到断了纪霆官运的办法,立刻喜形于色。
    他爹不敢干,他敢。
    都是十八,凭什么他做县令,自己还要读书。
    就要好好整整他。
    今日跟雷老吏的儿子出去,也说纪霆断了他娘在后厨的大部分油水。
    这种人,就要给个教训。
    钱教谕儿子摸黑出门,天亮才回来,身上酒气熏天,跟他爹差不多。
    第二天粮商到了县城,对门北县也很感慨。
    以前那么繁华的地方,成了这样。
    要不是知州开口,他们真不愿意过来。
    万一那边又打过来怎么办,还是命要紧啊。
    不过现在看着,好像还行?
    反正只要雁门关守住了,大家日子都过得去。
    “赶紧把种子卖了吧,然后去其他地方。”
    “这里的田地少,赚不了多少钱。”
    大家刚要卸货,就被街上小混混拦着:“懂不懂门北县的规矩,这就要卸货了?”
    “不然呢?”其中一个粮商道,“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走远点,别闹了。”
    都是些十七八的二流子,粮商懒得跟他们纠缠。
    “毛头小子?”
    “门北县的县令也是毛头小子呢!你本事跟他这样说话!”
    众人吵起来也就罢了,二流子们还上下打量这些粮食:“一介商人而已,还敢说我们县令,我们县令那可是正经读书人,是状元。”
    “你们这些下九流,也敢不敬大人?”
    谁不敬大人了!
    这不是你们先来找茬
    的吗!
    放在其他时候,粮商们多会平息怒火。
    偏偏这些人正骂在心窝肺管子上。
    而且闹了这么久,也捕快差役,这算什么?
    商贾地位是低,却也不能骂到明面上。
    再看这些年轻人的气焰,分明是那年轻县令引起来的。
    等更多二流子围过来,粮商们当下道:“不卖了!走!不卸货了!”
    贺捕头赶到时,直接踹开那二流子:“奉县令大人的令,谁敢耽误春耕,直接关入大牢!”
    此话一出,几个粮商浑身抖了抖。
    不过贺捕头亲自过来,拱手道:“方才衙门出了点事,没能及时赶到,还望几位见谅。”
    “你们不远百里送来上好粮种,纪大人十分感激,还帮大家找好免费库房,大家可以去挑选。”
    做买卖最麻烦的,就是囤货压货,以及库房仓储问题。
    这纪县令上来就解决这一难题,倒像是诚心的。
    说话间,那些二流子已经被抓住,不打板子,是不可能的。
    其中一个粮商道:“真要管管你们这儿的小混混,否则谁敢来做买卖。”
    贺捕头道:“可不是吗,方才衙门里,也是小混混们闹事。”
    “纪大人初来乍到,已经决定大力整治了。”
    这话说得巧妙,把纪霆从这里面摘开。
    不是他治下不严,是大人刚来,这事不是他的锅。
    不管怎么样,确实平息了这些粮商的怨气。
    如果他们真的气上心头离开,再回来可不成了。
    做买卖的人也要面子,这种自打脸面的事,谁也不会做。
    对以后的门北县来讲,更难请到人。
    这些人自己也后怕,方才就是被这些二流子激的了,差点真的走。
    还好捕头过来了。
    不过他们衙门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差役都不能来吗。
    此刻的雷老吏,正在跟纪大人细数衙门的差事:“过年期间事情肯定少,年后事多如牛毛。”
    “哪哪都需要人手。”
    城北军属那边要安抚。
    城南寺庙需要您主持上香,安抚教众。
    还有许多节日宴请,巡查河堤等等。
    这种老吏只要想找事,总会有许多看似紧急的事要办。
    不去好像也行,但总显得不尽心。
    不仅如此,衙门数十差役全都指使出去,说是粮商们来了,去通知下面二十二村镇,让他们组织来买种子。
    故而衙门内里十分空虚。
    要不是纪县令跟王县丞留了个心眼,让贺捕头不要走远,说不定还赶不回来。
    贺捕头本是不用出去的。
    但昨天晚上有户人家失窃,又有人提供线索,他急着去抓贼。
    没想到这都是调他们离开的奸计。
    为的就是把粮商们都弄走。
    这一招确实阴毒。
    纪县令来门北县做了许多事。
    可这种子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而且各个村子都知道粮商会过来,都在安心等着。
    若这次泡汤,哪个村子都要骂骂咧咧去买粮种了。
    到时候会如何咒骂纪县令,自不用说。
    接下来四五月份的劳役,会更麻烦。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修复,就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努力。
    背后搞鬼的人,恶毒至极。
    想要用全县人的春耕,来威胁纪县令。
    王县丞身边书吏道:“大人,那雷老吏他们,就不怕被报复?”
    “他们怕什么,能直接砍头了,还是抄他们的家?冲在最前头的,又不是他家。”王县丞冷声道,“再说,他们也想不了那么远。”
    “只是想到纪大人不要他们贪钱,便恨极了。”
    再说,只要纪霆离开,他们这些地头蛇又不能活跃起来。
    此刻钱教谕还在家中,恶狠狠问他儿子:“你还邀功?!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竟然教唆那些二流子赶走粮商!?”
    钱教谕儿子还嘴硬:“这是爹你自己说的啊!而且把纪县令弄走,雷家就会带着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你糊涂!难道要一辈子都在门北县?!”
    “不在这,那去哪?我从记事起,就在这长大啊。”
    父子两个一声比一声高,连钱娘子过来,他们都没听到。
    还是贺捕头带人闯进来,才打断他们的对话。
    贺捕头拱手:“钱教谕,看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不必多说。”
    “来人,把钱闯带走!”
    “别!别带走我儿子!”钱教谕真的慌了,“他都是被人挑唆的,他哪懂这些?”
    “是非曲直,自有县令大人断案。”贺捕头毫不留情面,“有什么事,去衙门再讲。”
    钱教谕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就这么一个!
    他一定要救钱闯!
    此时雷老吏的儿子走进来,扔了一袋银子,还有几页纸。
    那几页明显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其目的不言而喻。
    雷老吏儿子压低声音:“认下了,这些银子,还有那些账本就不会拿出去。”
    “不认的话。”
    后面虽然没讲,大家都明白意思。
    这些事都被暗处的人看到,禀告给纪霆。
    纪霆点头:“先关起来。”
    “查查今日所有混混的底细。”
    一个个盘问,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不过这事毕竟不算大,顶多关半个月。
    如果他们口风咬得紧,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雷老吏熟知衙门的门道,还会时时“监督”。
    贺捕头领命。
    这时候,就要看他的真本事。
    纪阳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胆战心惊。
    如果是他做这个县令,肯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绝对会被下面人玩得团团转。
    雷老吏把持衙门前面。
    他娘子把持后厨一竿子事,基本上把下面笼络齐全了。
    就算是县令想办个事,都要三请四请。
    也有人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县令一定要让他做,他们能不做?
    肯定会做,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都能把人磨死。
    送个文书一定赶在最后一刻,中间出个什么意外也属于正常。
    倘若教训得很了,必然落个刻薄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古往今来都很重要。
    那后厨故意捣鼓些华而不实的吃食,更是让人有苦难言。
    多讲几句,就会成为官员奢靡无度的证据。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便是这个道理。
    整日跟他们钩心斗角了,正经事还办不办。
    所以多数人睁一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大家基本相安无事。
    也有人问雷老吏:“何必呢,纪霆这种人,一看就是下来历练,任期满了必然要走的,为什么一定要对着干。”
    赶来的钱教谕也这么讲,何必要这样。
    何必?!
    雷老吏牙都要咬碎了,直接给身边人一巴掌:“到底是谁跟谁对着干?!”
    “什么时候相安无事了?!”
    “从年前开始,他就在扶持其他人,你们没发现?!”
    就从衙门厨房开始,便在安插人手了。
    说是让慈幼院那些寡母寡妇去帮忙,其实就是夺权。
    放在其他地方,寡妇肯定被人欺负,但她们有慈幼院那个恶婆子撑腰,上来就是要夺位置。
    那恶婆子私下还说:“衙门后厨是个肥缺,你们有这机会,一定要占住了。”
    “这种机会可不多。”
    如果都捞油水。
    那雷老吏娘子是十分捞七分。
    这些慈幼院的人来了,十分捞二分,还贴到给她们撑腰的慈幼院去。
    纪霆他们跟偏向谁,还用得着说?
    这些都是暗地里的事,其他人根本不知情。
    实际上权力都在慢慢转移。
    尤其是过年那会,纪霆他一个叫青安的长随,他家母亲还去厨房做事。
    后厨少了个肥差。
    前面还在提拔年轻书吏跟差役。
    王县丞,刘主簿,贺捕头。
    全方位地挤压雷老吏的人。
    这种争斗,就像水面下的波澜,看着平静,其实能淹死人!
    故而雷老
    吏要玩这一手。
    他要是不反击,不就成缩头王八了。
    钱教谕听了半晌。
    他完全被印刷作坊的事迷了心智,根本没注意过这种事情。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钱教谕此话一出,就被雷老吏瞪着。
    不是想多了。
    是以前衙门跟下面村子不亲近。
    那些村人也不相信的衙门,什么事都不服管。
    可衙门很多事情还要办。
    比如征税,比如劳役。
    这个时候,就需要雷老吏这种本地人去沟通,当个中间人。
    纪县令一手打压他的人,一手拉拢当地村人。
    那雷老吏的操作空间就少很多。
    没了他这个中间人,怎么赚差价?
    这才是他狗急跳墙的原因。
    因为知道,只要让纪县令做成粮种,以及接下来农具的善政。
    百姓天然倾向新县令。
    那就是他们完蛋的时候。
    纪县令如今不彻底动他,就是事情还未成。
    可恨他之前没看出来,他跟他儿子,都做了出头鸟!
    都被卷到这里面!
    雷老吏看出他的想法,冷笑道:“别以为自己能躲开,之前兴修县学的时候,你可没少拿。”
    他们已经被绑定死,谁也别想跳船!
    “可你想过没,纪霆根本没动我们,他也没把我们放眼里。”
    人家只是正常做事。
    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甚至都没动用他的关系!
    这怎么比?
    怎么应对?!
    钱教谕失声痛哭。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而县城里面极为热闹。
    二十二个来买粮种的村民,全都兴奋极了。
    不用跑那么远,还能买到好种子。
    真要谢谢他们县令!
    正说着,就听又有差役道:“大家先别走,下午卖农具的人就来了,绝对物美价廉,有需要的等一等。”
    农具?!
    好啊!
    他们很需要!
    那么便宜的农具商人,怎么会愿意来门北县?
    “县令大人托人帮的忙。”差役严肃道,“买了农具跟种子,记得赶紧回去种田。”
    “等到四五月份,还要修水渠,都不能耽搁。”
    “我们都知道。”
    “已经开始做了,纪大人设计的水渠真好啊,那水流量马上就大了。”
    “对,最远的田地都能浇到,能省不少事!”
    “看来官府还是有点用的,不单只会收税。”
    田间汉子说笑起来,颇有些肆无忌惮。
    毕竟谁也不能因为一句玩笑话,把人抓了。
    倘若这样,他们手里的锄头,可不是吃素的!
    纪霆听了笑。
    纪阳也笑弯腰:“不愧是风气刚劲的门北县,都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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