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第84章赴任

    皇上的着急溢于言表。
    想让纪霆外放的地点,也透露出来。
    这也算暗示。
    全看纪霆愿不愿意去。
    毕竟那地方艰苦,年纪小,不愿意去,实属正常。
    当年他还因为州学条件不好,不愿意去读书。
    皇上暗叹自己心细,等着纪家的反应。
    消息传出来,各方反应自然不同。
    但最稳得住的,还是纪家这里。
    纪霆几乎第一时间,猜到皇上派他去雁门关一带的用意。
    他爹跟周大人,同样讲了当年那边战乱的原因。
    当地有人私吞军粮,吃空饷。
    以至于武备松懈。
    兵部周大人跟纪伯章,一直请皇上彻查。
    可当地关系盘根错节,若动得狠了,朝廷必然动乱。
    那时候的皇上登基不过四五年,程首辅同样反对。
    纪伯章写文章痛斥首辅,就是在宝泽六年年末。
    为的就是这事。
    等纪伯章被罢官后,兵部等人心灰意冷,知道程首辅只求一个稳字。
    虽说程首辅的学生林大人讲,首辅心里也后悔,找个时机会把纪大人调回来。
    然后便出了雁门关失守的事。
    当时可谓满朝震惊。
    而且发生的事,跟纪伯章奏章里的写得几乎一致。
    一直沉寂的纪伯章并不理会之前的事,写信给周大人商议对策。
    他本就对那边的事极为熟悉。
    周大人整理好对策,便上书主动去处理雁门关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纪霆心道,这么想来,他爹确实是那会活跃起来的。
    皇上让他去因战乱流失人口的上县做事,大概率也是弥补当年没听他爹建议。
    这甚至是个隐晦的致歉。
    反正兵部等人是这么认为的,个个都很高兴。
    也是,古代皇帝能低头,着实已经不错了。
    可这里里面。
    少了一个人。
    程首辅。
    纪霆跟程首辅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当首辅二十多年,先皇在的时候极为器重。
    也是他力保现在的皇上登基。
    虽说当今太后不是皇上亲母,照样坐稳皇位。
    就有程首辅的缘故。
    纪伯章叹口气:“这些你不用管,先考虑一下,要不要去门北县。”
    门北县属于朔州的上县。
    近邻粮道,是运送粮食到雁门关的必经之路。
    所以商贸往来很是频繁。
    上县的规模一般比较大。
    人户在六万到十万之间。
    还未发生战乱时的门北县,人口巅峰时约有七八十万,良田无数。
    县里东西二市极为繁华,节假日没有宵禁。
    可惜宝泽七年年底的战乱,打破这一切。
    如今的门北县人口十几万,田地少了大半。
    往日的东西集市也都关闭了。
    没有太多的事情,下面村庄百姓,基本不会乱跑。
    说是道路上山匪太多,不安全。
    纪霆道:“为什么会少了这么多人?”
    八十万跟十几万。
    这就少了六十多万人?
    “一部分是聚集在此的商户,还有雁门关将士们的家属。”
    “再有一些落草为寇的。”
    没打仗之前,就有一部分人离开。
    打完之后更是如此。
    知道原因后,纪霆又问:“那周大人过去后,没有把贪污粮饷的人砍头了?”
    “还有些顽疾。”
    这指的应该就是当地势力了。
    外伤可以让临时任派的官员过去。
    但内因,却需要常驻此地的官员一一清楚。
    某种程度上,后者才是根治顽疾的人。
    这也太难了啊。
    让他去?
    可细细想想,这事非他莫属。
    首先,他出名。
    这便是护身符了。
    没人敢真的杀了他。
    再者他爹就要升官,周伯父又在兵部。
    还有皇上钦点。
    以及今年殿试传达的信号。
    那他过去,就是有
    使命的。
    单这个气势,就跟其他人不同。
    也不是说这事定然高枕无忧。
    至少开局是不错的。
    至于是顺利解决问题。
    还是风光大葬,灰溜溜回来。
    全凭他的本事。
    纪霆在纪伯章的目光下,点头道:“去看看,必然尽我所能。”
    就算不能解决,他也不怕丢人。
    再说,不利用好自己的优势,实在可惜。
    殿试的几番考验,让纪霆意识到文章跟实操之间,确实隔着山海。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成为夸夸其谈,只会写文章的人。
    纪霆就绝对不大好。
    可他又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大学生实习,是真的掌管一地百姓的生活,更要谨慎对待。
    跟父亲深谈过后,纪霆便收集门北县的资料。
    他在翰林院,找那边的情况,还是比较容易的。
    而纪霆外放时间,便定在今年中秋之后,八月二十左右出发。
    作为今年的状元郎。
    连外放时间都是头一个。
    这件事从头到尾,程首辅都没有过问。
    作为吏部尚书的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剩下的事让学生林大人去做。
    等林大人要退出去,程首辅忽然道:“皇上此举,过于冒险。”
    “纪霆,年纪太小了。”
    即使有读书的天分。
    治理的才能,却不好讲。
    谁料林大人却道:“老师,纪霆才十八。”
    师生两个沉默。
    一个说纪霆年纪太小。
    一个说才十八。
    意思却不尽相同。
    前者就觉得不靠谱。
    后者却讲,纪霆有试错的空间。
    如今的南正国,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改一改风气。
    不止纪霆,还有写了策论的进士们。
    他们都要陆陆续续外放,去南正国各地历练。
    直到选出最优秀的官员,来治理这个国家。
    程首辅并未说话。
    他尤为沉默地看了看学生。
    这样很好。
    可也不好。
    君心难测。
    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朝局最讲一个稳字。
    而这朝局之上,皇上才是应该最稳的那个。
    或许,真的是他老了。
    程首辅叹口气,往翰林院湖边走去。
    还未走进,就听到一群年轻人的声音。
    程首辅记忆力极好,听出他们多是新科进士。
    有的过了馆选,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有的在各部任职,都是些活力的年轻人。
    能把他们聚到一起的,少不了纪霆。
    纪霆道:“我找了门北县的资料,但再多资料,都不如让本地人说说情况。刘进士,听闻你家距离雁门关很近。”
    “是,距离纪状元你要去的门北县差不多五六十里。”
    那确实很近了。
    刘进士组织好语言,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提出当地人想要什么。
    他还有点可惜:“但我也没去田地里看过,不知道情况。”
    “反正缺水是肯定的。”
    再有一些当地的气候等等。
    不光纪霆在问,其他进士也在跟身边人讲自己家乡情况。
    毫无例外,这些都是殿试上,真心想改革的进士。
    依照年纪看,最大也不过三十五。
    中间最年轻的,肯定为纪霆。
    程首辅看了半晌,并未打扰。
    接下来几个月里。
    纪霆不仅要消化门北县的情况。
    还要组织好自己的班底,一并带去那边。
    南正国的官员,基本有自己的班底。
    像纪霆去的上县,县令为从六品官职,下面的县丞主簿捕头,基本可以自己带。
    总之是几个重要位置,要换上自己人。
    做事更加方便。
    当地的老吏是不会动的,却也要再带几个书吏过去,方便探听情况。
    林林总总加起来。
    县丞等,书吏至少要带八人。
    总捕头一人,副捕头两人。
    再有随从若干。
    不是他们这些小县官要摆官架子。
    而是一个人去到陌生地方任职,容易独木难支啊。
    文职方面倒也好说,除了县丞主簿需要有经验的人之外。
    书吏只要选忠心可靠的,不拘秀才举人,都能带上。
    京城落榜书生不少,早就有人自荐了。
    但凡考上进士的同年,基本有这种自荐书吏送上门,纪霆这里更不用讲。
    捕头倒是不好寻。
    他们三人至少要有点工夫,还要听令于官员。
    之前也有带去的武职,反而欺压县令的事情。
    这里倒是要从武举里面选了。
    纪霆之前提议武举增加晋升制度,这点还是很博武举众人的感激,所以同样有自荐的好汉。
    平日就算了。
    到了这种时候,纪伯章都要感慨两句,他儿子人缘极好。
    他看得出来,那些人不光是为纪霆的好前途,同样是为他这个人。
    自己当年榜眼外放时,跟纪霆收到的自荐帖子数量,完全没法比。
    纪霆外祖卓侍郎推了个有经验的县丞过来。
    这人经验丰富,为人沉默,很适合做副手。
    纪伯章对纪霆道:“你外祖心中有愧,专门写信请这位县丞出来帮忙,你也去见见,看合不合适。”
    这说的愧疚,肯定是指卓舅妈说纪霆跟齐家小妹有婚约的事。
    就连纪霆考上状元,卓家也是极为低调。
    毕竟为了这事,不知毁了孩子多少好姻缘。
    纪霆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事是齐家小妹更受委屈。
    不过纪霆还是见了外祖推荐的人手,这人姓王,今年四十二,确实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倘若不认真看的话,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可王县丞又很会发现细节,着实是个可靠的副手。
    有他在,门北县很多事,纪霆接手会更快。
    两人交谈过后,双方都很满意。
    王县丞意外发现,纪霆这人名声张扬,真谈起事,反而说不出的稳重。
    大白话是,不是没脑子的人。
    而且听得进去劝。
    这般长官还能相处,那种一意孤行的,他绝对不去伺候。
    有了副手之后。
    剩下的更加顺畅。
    主簿为纪伯章身边的老人,今年四十九,什么账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带上他绝对没错。
    余下书吏,除了县丞主簿常用的四个人之外,又请了四位落榜秀才,年纪都在三十五左右。
    他们已经不专注乡试,专心谋个职位,照顾家里。
    捕头同样有经验,贺捕头看着笑呵呵的,但他一身脂包肌,动作还很灵敏,便知他的身手。
    贺捕头今年整四十,之前做过副捕头,也代班过正的。
    现在算是升任。
    剩下两位副捕头原本做的是差役,现在也算升上来了。
    了解当地情况,组建自己的班子。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十五。
    纪家卓家聚在一起过节,也是为纪霆这孩子践行。
    走之前,卓夫人还说了个好消息。
    那就是小七纪晴的婚事定下了。
    正是这几日殷勤上门的田俊。
    反正纪家三房非常满意,恨不得立刻定下。
    至于田俊家里条件不好,他们也不太在意,只说他们可以多出嫁妆。
    反正以后在京城住,多半不回田俊老家。
    没说出来的,纪霆跟田俊关系不错,想来不会是郑
    家唐家之流。
    霆哥儿做事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品行端正。
    卓夫人说得自己都笑了。
    可她就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
    纪晴自己虽有些诧异,却也是愿意,说是两人还聊了会儿,双方都点头了。
    纪霆最近忙着外放的事,对这种事完全不知道。
    要不是今日中秋,估计要等他离开才知道?
    “田俊要等到年后才离京外放,想来就是要把亲事定下,等他外放三年回来,也就刚刚好。”纪霆道。
    “对啊,这事交给我即可,你五叔五婶,还有田家的,估计十月份来京城。”卓夫人笑,随后又叹口气,“可惜你那时候,已经到任了。”
    纪霆安慰一会儿,纪伯章继续安慰。
    可这一走三年,谁不想念呢。
    不过想来,母亲不必忧心,还有纪阳跟纪雨的婚事呢。
    听说也有眉头,等等看吧。
    这三人此刻想的不是自己婚事,只觉得要离开三哥哥了,越发难受。
    尤其是纪阳,他已经想了多日,还有些不好开口。
    眼看过了中秋之后,他三哥哥就要走了,不说好像不行了。
    纪雨鼓励他:“说啊,再不讲,真要来不及的。”
    纪晴还疑惑:“什么事?”
    等纪霆来的时候,三人齐齐看向他。
    纪阳一咬牙一闭眼:“三哥哥!你去门北县,能不能带我一个。”
    估计说的声音太大,连纪伯章,卓外祖他们都看过来。
    说都说了,纪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反正我也考不上功名,还不如出去游历,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此话说完,卓家两个表哥颇有些羡慕,他们两个也考不上秀才啊,能不能跟着一起出去。
    不过想到他们娘做的事,只好闭嘴了。
    纪霆那边倒是就觉得不错,就是不知道三叔他们的想法。
    纪伯章沉吟片刻:“去吧,回头我去写信。”
    说着,纪伯章还道:“你不是喜欢游记吗,正好前去边关附近,至少写二十篇游记回来。”
    ???
    大伯你!
    你在说什么!
    纪霆也笑,点头:“对啊,只喜欢看怎么行,你也写,我监督你写。”
    状元的监督,这算什么啊!
    但纪阳转念一想,能去就行。
    那边的气候环境跟白台州,跟京城大不相同,正好感受一下。
    等到八月十九,纪霆纪阳,王县令贺捕头等人清晨出发。
    纪霆的读书生涯,从此画上句号。
    是不是真正的天才,先历练一番吧!
    随着纪状元离开。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离京。
    郑平去了赣州一带,蚊虫蛇蚁很多,虽有准备,但该吃的苦一点少不了。
    田俊等定完亲,便去宁成那边,气候很冷。
    再有李三枝等人,各有各的去处。
    总之仔细一看。
    这些天才们,各有各的苦头吃。
    甚至还有送去海岛的,说是那边反贼颇多。
    都说今年的进士质量极高。
    去的地方,也是最苦的。
    “那对他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南正国有史以来水平最高的进士,要去最艰难的地方。
    这甚至还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一下,再也没有酸儒子天天念叨纸上谈兵的故事。
    也没有再对他们的策论肆意嘲讽的了。
    毕竟,人家是真的去了。
    你去了吗?
    只这一股勇气,便胜过只有嘴上功夫的了。
    这些讨论,随着纪霆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已经听不到了。
    他们这一路往北,虽不是风餐露宿,却也没好到哪去。
    各地驿馆情况不同,好的端上来大鱼大肉,不好的只能啃杂粮饼子。
    “有的吃就行了。”贺捕头道:“前年我在一个地方,那里闹了旱灾,什么吃的都没有,饿的时候,差点能把人咬了。”
    王县丞跟刘主簿都经历过这种事。
    不过大家对此都不意外。
    就连纪阳都道:“我看游记的时候,旱灾水灾不说常态,也不算稀奇。”
    “只看当地有没有存粮了。”
    出来当差,他们心里都有准备。
    纪霆点头,看着大家都还适应,便继续出发。
    八月十九启程。
    九月十五终于赶到。
    这一路上,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明明只是九月份,大家已经穿上厚衣服。
    这边的天气,更需要大量囤粮。
    越往北走,米饭基本看不到了,多是杂面跟小米。
    幸而这里的小米味道极佳,大家都吃得习惯。
    纪霆他们先去了朔州拜见当地知州,绕了一圈后,来到门北县城门前。
    这里的县令早就得到消息,带着手底下的人前来迎接。
    换作其他接任的同僚,门北县县令定然没那么热切。
    但这来的,是纪霆纪状元啊。
    “状元的文章,我还拜读过,着实极佳,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纪霆还真做啊。
    他写了什么策论,直接照着做!
    颇有些知行合一的意思。
    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把门北县打理好了。
    反正他是不行,他要赶紧跑了。
    门北县如今的县令心想,他是没这能力,就看状元行不行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调侃,跟手下也道:“科举跟治理政务为两码事,我当年也是进士,然后呢?”
    当官了才知道,学的都不考,考的都不用。
    所以,状元又怎么了。
    管不好当地的刁民,照样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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