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第65章借势

    纪霆带着的几个人,不仅收拾了他所住的屋舍,还把小院从头到尾收拾一遍。
    连大黄的狗窝都布置极为妥当,
    让跟过来的卓家管家说不出什么,只觉得亏待大小姐的交代。
    这可是大小姐唯一的儿子,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不等卓管家再说什么,纪霆直言:“这里的条件,已经比很多同窗家里都要好了。”
    “在老家读书时,更艰苦的条件我都见过,这点没什么的。”
    卓管家算是看着大小姐长大,也看着霆少爷长大。
    没想到回老家一年时间,孩子成长这么多。
    卓侍郎他们听到后,也是连连感慨。
    看来这回老家一趟,还真是回对了。
    卓家他们感慨孩子越来越好。
    纪霆的事情却在整个京城传开。
    他回京的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毕竟他爹是纪伯章,他外祖是卓侍郎。
    再加上纪霆之前在京城的名声。
    如今不过一年时间,竟然考上州案首。
    任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纪霆的文章,不少人都看了。
    有人说过:“如果确实是他写的,那确实很有天分。”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既不想承认纪霆的天赋,又只能咬牙切齿点头。
    所以他回来的时候,不少人都盯着看。
    毕竟以前的纨绔算什么,只要浪子回头的,谁家不羡慕啊。
    而且他回京之后,先跟着自家五叔去他爹旧友家拜访。
    然后就在卓家安顿下来,一点也不惹是生非,低调得不像他。
    大家还以为他该性子了呢。
    谁料去国子监第一日,便又出尽风头。
    先是在酒楼里大放厥词,说自己三年后必然考中举人。
    开什么玩笑。
    他今年多大?
    不过十四!
    三年后考中,也就十七岁而已。
    更是要跟大家撇清干系,一心读书。
    谁家一心读书,这么张扬?
    现在更是从卓家搬出来,住到国子监的号舍当中。
    似乎打定主意,要做个好学生了。
    这样一来,全京城的纨绔子弟们就遭殃了。
    看看人家纪霆。
    再看看你!
    如果说宜孟县的子弟们被这么说,还是服气的。
    毕竟纪霆回乡之后展现的天赋就不用讲。
    但京城这些纨绔们,谁服啊?
    纪霆什么样,他们心里还没数吗?
    从小玩到大的蠢蛋,还好好读书?
    平日里,就他最不喜欢读书了。
    可他们一犟嘴,家人就更生气。
    有本事你学学纪霆,也去住国子监的号舍?
    想到要跟四个人挤一个院子,很多人立刻摇头。
    这哪住得下啊!
    他们才不去。
    这么一来一回,家人肯定更生气。
    家家鸡飞狗跳。
    没办法,人最怕对比。
    特别是纪霆这种情况。
    人家都能学好,你们怎么就不行?
    “你们还真信纪霆的鬼话啊!”
    “我就不信他能坚持一个月!”
    “不对,半个月!”
    “他要是能坚持半个月,我就去吃屎!”
    这种豪言壮语传到纪霆耳朵里,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纪霆身边的小厮,除了照顾小院的饮食起居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帮他打听消息。
    知己知彼,后面的事才好做。
    不过说这话的时候,纪霆,万秀才他们正在吃国子监食堂用早点。
    大家齐刷刷放下手里的包子。
    忽然有点恶心啊。
    也就袁秀才吃得很香,他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
    这么香的大包子,他在家都吃不到啊,也就偶尔过年的时候,可能能尝一个,哪能放开了吃。
    天知道,他们听说国子监食堂不要钱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
    不愧是南正国最高学府,不差钱。
    纪霆也咬了一口,还给身后的青竹青大塞了几个,剩下的青平在看院子。
    比较机灵的青安青文则在外面活动,纪霆给了早点钱,让他们都记得吃。
    “别理那个想骗吃骗喝的。”纪霆直接道,“他爱吃的话,也不用等我坚持半个月啊。”
    万秀才直接笑出声。
    田俊没说话,可他也渐渐发现了,纪霆的烦恼同样不少。
    他现在简直是活靶子,但他跟之前还是一样,看着让人佩服。
    吃过早饭,他们四人一起去广业馆。
    以后他们就在这里读书了。
    听说广业馆分为两个讲堂,每处讲堂二十五人。
    纪霆他们就在广业馆右堂。
    不出意外的话,直到他们考上举人,都会在这里读书。
    故而给夫子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听说他们的夫子为先皇时的进士,今年五十六了。
    之前在外做官,身体不算太好,这几年就留在国子监,算是颐养天年。
    身为进士,还正儿八经做过官。
    等于要学识有学识,要实践能力有实践能力。
    这样的夫子,放到宜孟县里,都会被抢疯了。
    可在国子监,却并不突出。
    因为还有其他夫子,甚至还在朝廷任职,只是有课的时候来一下。
    朝廷命官给你讲课。
    这感觉能一样吗。
    四人满怀期待进入广业馆右堂。
    本来以为他们来得不算早。
    谁料里面空空荡荡的,守门的差役打了个哈欠:“随便找位置坐即可,今日是李夫子的课,管得不是很严格。”
    差役说完,意识到眼前几个人似乎不大一样,又改口道:“李夫子人很好,不用紧张。”
    说着,还偷偷看了一眼纪霆,明显知道外面的传言。
    纪霆并未说什么,只选了第一排的位置,直接坐下来。
    他可是要好好学习。
    都说了三年后要中举,他可不是说大话的人。
    有些事要办,这书同样要读。
    万秀才三人显然把纪霆当主心骨,同样坐到第一排。
    那第一排五个位置,竟然已经坐了四个。
    放在之前,可是从未有过的。
    毕竟很多时候,这里的学生根本不来上课,后面几排能坐满,已经很不错了。
    此地的夫子杂役等人,都习惯的。
    杂役都为李夫子感到高兴。
    终于有学生坐前排了!
    纪霆他们坐定之后,已经接近辰时正刻,也就是正式上课的时间。
    但这广业馆右堂,还是只有他们四个。
    等到李夫子慢悠悠过来,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四个学生?
    还坐得这么端正。
    再看他们的书籍笔墨,带得又很齐全。
    他不是还没睡醒吧。
    李夫子来的时候,其实将信将疑。
    他自然听说纪霆的事,也知道有三个贫家子弟来了国子监。
    只是能坚持多久,又是个问题。
    李夫子心里想着,面上却不会表露出来。
    不管能坚持多长时间,能学进去即可。
    李夫子温声问了四人的进度,又问了他们读了什么书,除了本经之外的积累有多少。
    他们当中,纪霆的积累自不用说,这一年来,把他书房里的藏本读了七七八八。
    其他三人则专注本经,不过他们只是考秀才,只有本经就足够了。
    “但再往上面学,只读本经,远远不够。”李夫子笑着道,“而咱们国子监的藏书,可谓浩如烟海。”
    “你们来这,算是来对了。”
    昨日有多沮丧,今日就有多高兴。
    听李夫子介绍此地书籍,又说国子监的学生都能去借书,借一到五本不成问题,甚至不用押金等物。
    万秀才他们眼睛发亮,赶紧记下。
    以后有事情做了。
    到纪霆这里,李夫子笑:“我知道你爹的藏书不少,可跟国子监却也没法比。”
    “除了你读过的那些之外,还有许多经史等着去看。”
    “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李夫子对纪霆明显是有迟疑的,可依旧以鼓励为主。
    纪霆点头称是。
    说再多也没用,对那些大放厥词的人,纪霆有一万句话等着他们。
    但对李夫子这种好夫子,他不如用行动说话。
    师生几人说了几句话,时间已经过辰时正刻,也就是过了早上八点。
    广业馆右堂依旧只有他们几个。
    李夫子明显习惯了,开始今日的讲课。
    他明显照顾四个人的进度,开始今日的会讲。
    四书方面,他们四个人学得已经不错。
    需要其他书籍辅助。
    故而今日从五经讲起,也就是乡试会试必考的《礼记》。
    他们四个人之前也略略学过。
    可童试的学习程度,远远不达到要求,有李夫子这位进士精讲,四个人简直如鱼得水,学得聚精会神。
    等到半个时辰讲完,中间休息的时候,才有几个学生姗姗来迟。
    不管是门口的杂役,还是李夫子,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而他们一脸幽怨地看向纪霆。
    都怪他!
    如果不是纪霆,自己根本不用过来的!
    大早上真睡觉呢,被家人喊起来,这谁能忍?!
    他们来了之后也不读书,继续睡觉。
    这让田俊有些生气。
    放在他们老家,学生们要有这种读书条件,必然刻苦努力,绝对不会如此懈怠。
    他们为何不知道珍惜读书的机会。
    不用别人回答,田俊就知道原因。
    因为人家根本不缺机会。
    他们生下来,就有无数选择放在面前,故而根本不缺机会,更不知道这些有多重要。
    田俊心里越来越难受时,下意识看向纪霆。
    纪霆朝他微微摇头,开口道:“中午吃过饭,我们去藏书阁借书。”
    田俊眼睛亮了。
    好,去借书。
    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在乎,但自己在乎。
    接下来几天里。
    纪霆他们四人,按部就班上课,读书,吃饭,去藏书阁。
    不懂的地方,随时都能找到许多进士夫子解答。
    晚上回小院,四人也是秉烛读书。
    他们四个人,简直就是国子监的异类。
    更是无数权贵子弟的眼中钉。
    明明纪霆好像没做什么,他只是在国子监认真读书而已。
    但就会波及他们啊。
    以前家里看他们玩乐,顶多嘴上说两句。
    现在好了,现在逼着他们读。
    还说什么:“纪霆当年也是什么都不学的,现在都考上秀才了,还是州案首,你们呢?你难道不如他吗?”
    “你也好好学,不行吗?给家里争口气。”
    “国子监那么多官员,有个风吹草动,朝堂立刻就知道,你们能不能做点给家里长脸的事?”
    纪霆越努力,越用功,夫子们越夸他。
    这些世家子弟的日子就越难过。
    好好好。
    纪霆你疯就疯吧。
    扯我们下水做什么。
    要不是你大张旗鼓地说要好好学习,谁会理你。
    谁家读书还要昭告天下?
    其中的户部林侍郎的儿子林丰宝就是个例子。
    他爹虽未明说,但确实在羡慕纪伯章有这样的儿子,甚至考虑把林丰宝送回浙东老家,他们老家读书风气也盛的。
    最严重的,这是荣王爷的嫡孙。
    他们平日跟纪霆走得最近,现在波及的也最狠。
    荣王孙私底下骂了纪霆不知道多少句。
    反正他来上学的时候,脸色可没好到哪去。
    纪霆他们七月二十来国子监报到,当天住进去,第二日开始读书。
    如今七月三十,还是头一回看到荣王孙跟林丰宝。
    听说他们来国子监之后,还未上过一日课。
    纪霆看着他们,似乎带着了然。
    要说林丰宝因为自己,所以来国子监还能理解。
    毕竟以前他俩总在一起玩。
    荣王孙他们,多半因为家里的压力。
    觉得纪霆都被钦点到国子监了,那他们干脆也去好了。
    可惜他们去的途径不一样,学习态度也不一样。
    只做表面功夫,没用啊。
    门口杂役看看他们,头上冷汗直冒,心里为纪霆四人紧张。
    这四个好学生,只怕要遭殃。
    他们不过四个人,荣王孙他们有二十多个啊!
    这会李夫子还没过来,学生们自然谁也不服谁。
    荣王孙瞪着林丰宝,让他冲在前面。
    林丰宝一时捉摸不定,只得咬牙道:“霆哥儿,我们要不商量个事。”
    “什么事。”
    纪霆让万秀才他们少安毋躁,开口道:“咱们这关系,你尽管说。”
    林丰宝松口气。
    荣王孙身后的人也松口气。
    可林丰宝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说的事并不正确,只得压低声音,对纪霆小声道:“要不你别在国子监读了。”
    这话说完,林丰宝赶紧解释:“你祖父不是跟汤先生关系不错,让他在家教你啊。”
    这意思就是。
    你努力也可以,但不要摆在明面上。
    否则他们怎么办嘛。
    要顾及大家的面子吧,都是兄弟。
    谁料纪霆却摇头:“不行。”
    先不说汤先生到京城的目的,是为了明年的会试,绝对不能一直教他。
    /:.
    再者,自己是被皇上钦点进国子监的,难道他还拆皇上的台?
    纪家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最后,他凭什么退一步?
    在老家的时候,纪霆就对州学那些强占别人机会,还不好好读书生员很是反感。
    这也是他不想去州学读书的原因。
    现在又来个升级版。
    他要是能看得惯,那才叫奇怪。
    纪霆回答得过于干脆,以至于大家都愣住了。
    纪霆接着道:“这跟你关系不大,皇上钦点我们在这读书,我们就会好好读。”
    “国子监成立之初,就是为了帮朝廷选拔人才,作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我等义不容辞。”
    啊?
    这是纪霆会说出的话?!
    他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林丰宝倒是没说什么,他心里隐隐觉得这是对的,可又认为纪霆直接拒绝他,一点也不拿他当兄弟。
    “你不要太自私了!”荣王孙怒道,“纪霆,你连累我们这么久,挨了那么多的骂,还不肯退一步吗?!”
    “简直是小人行径。”
    纪霆对他,可没对林丰宝那么客气,直言道:“自私?何谈自私。我纪霆好好读书,有什么错?”
    “若因我的上进,让你挨骂,那是不是应该找找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纪霆沉声道:“不想学的话,其实可以离开的,国子监并不拦着。”
    你!
    简直可恶!
    “你以为我想来吗?!”
    还不是因为。
    荣王孙等人没说出来。
    林丰宝倒是疑惑:“不是来陪纪霆吗?”
    纪霆无奈拍拍林丰宝肩膀,转而对荣王孙他们道:“不就是因为我考上了秀才,而你们毫无功名,家里想让你们来过,跟着我好好学?”
    “但到你们嘴里,就变成要拉着我好好玩了。”
    “怎么?把我拉下水,继续跟你们混日子,你们就高兴了?”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恰恰相反,自己不进步,也不拖着不让别人进步。”
    “还是说,你这人一点读书的天分都没有,故而装作不爱学。”
    “这样一来,那就不是学不会,而是这孩子聪明,就是没用功。”
    纪霆说完,众人深吸口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伶牙俐齿。
    这话说得,简直无比嘲讽,直接骂到荣王孙脸上了。
    这是荣王爷的嫡孙啊!
    你怎么敢的!
    纪霆心道,我怎么不敢。
    皇上跟首辅心心念念整顿士风士气。
    他这把刀当然要锋利一些,越锋利越好。
    再者,借这种机会,好好骂这人一顿出出气,那也是好的。
    荣王孙被骂得还不了嘴,纪霆还看向其他人:“你们这里面倒是有真聪明,真能读书的。”
    “但这样荒废下去,以后再想读书,那可就晚了。”
    “光阴易逝,我们已经不是八九岁,十来岁的孩子了,就算不能给家里增光,不能建设国家,也要不拖后腿才是。”
    纪霆很少说这样的话。
    可他又明白,京城这些子弟们,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玩,假装自己不用承担这样的责任。
    “我们家族吃着朝廷的俸禄,拿着百姓种的米粮,却要对中原水灾,边关战乱无动于衷。”
    “实在愧对本朝太祖建的这国子监,更亏待自家先祖创下的基业。”
    如果说前面是纯粹骂荣王孙等人。
    后面倒像是免责声明。
    不是我纪霆故意骂你们!
    是我痛心跟惋惜,替朝廷跟百姓不值得。
    如果这个时候还击,那就是对朝廷内忧外患无动于衷。
    眼前这些少年人,多数人听不出来弦外
    之音。
    可门外做官多年的李夫子,却是带了震惊。
    他要是有这般挖坑的本事。
    不对,他要是有这般伶牙俐齿,也不至于五十多岁就来国子监教书。
    这话不能反驳,更不能有怨怼。
    否则便是对太祖不敬。
    这些话夫子们不能讲,国子监官吏们也不能讲。
    他们讲的话,事情就大了,像是在针对这些子弟们的家族。
    纪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人却可以讲。
    他父亲并不在朝中为官。
    他外祖是工部侍郎,他舅舅在外面治水,他说这话,可太合适了。
    之前都说他莽撞锐气。
    现在仔细来看,却不是那么回事。
    纪霆的锐气跟他爹纪伯章有些不同,明显更精准,更切中要害。
    是那种发脾气,也是拿捏好分寸发的。
    李夫子走进来,荣王孙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
    到底是夫子,不能当着他面吵架。
    李夫子像是没看到争端一样,还笑着道:“今日的人倒是齐全。”
    甚至要在后面再加四个位置,否则都不够坐。
    那群世家子弟立刻哄抢后面的位置。
    留下林丰宝不知所措,纪霆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坐这吧。”
    第一排啊。
    这合适吗?
    不管合不合适,这里都没其他位置了。
    李夫子并未照顾其他人的进度,继续按部就班教书。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勉强照顾了,这些人该不听还是不听的。
    果然,第一节 课结束,广业馆右堂的学生,就走得七七八八。
    其中就有荣王孙他们。
    林丰宝被纪霆拉着,算是没走:“可我听不懂啊。”
    纪霆知道他的水平,方才让青竹专门去藏书阁借了本蒙学书:“看这个。”
    不等他拒绝,纪霆就道:“想不想考秀才。”
    林丰宝张张嘴,纪霆又道:“说实话。”
    此刻广业右堂留下来的人,都竖起耳朵。
    尤其是万秀才他们。
    万秀才,袁秀才,田秀才,之前都觉得,这些权贵子弟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
    毕竟人家什么也不缺。
    谁料林丰宝被纪霆一逼问,竟然稍稍点头:“想啊。”
    谁不想啊!
    说不想考科举的,都是假的!
    他们这些人等着荫封也行,但荫封多没有实职,顶多混混日子。
    但凡能考上的,谁不好好考?
    还是那句话,就是考不上,才会嚷嚷着科举没用,说着秀才贬低都是,不值钱。
    即使再不值钱。
    也是科举的第一步。
    没有这一步,何谈往上考?
    就跟有些人说,初中毕业证?我不想要啊,想要的话,多简单啊。
    那你拿啊。
    不拿的话,怎么上高中,怎么考大学。
    托关系找门路?
    不是不行,但那条路真的有这条路光彩敢见人吗?
    读书无用,顶多偏偏自己,甚至自己都骗不了。
    不止林丰宝想,此刻留下来的许多学生里,其实也想。
    纪霆直言:“想就学。”
    “你爹当年也是进士出身,你是他的儿子,又有那么好的条件,若考不上秀才,你爹的脸往哪放。”
    林丰宝叹口气。
    学习可真累啊,他只好勉强翻翻书。
    能看多少是多少吧。
    广业右堂的骚乱,夫子办公室,也就是研学处肯定知道。
    纪霆一个人力挑二十多人,还不落下风。
    他爹都没这口才吧。
    他说的话,也让人没办法反驳。
    是为家族争光有错,还是为国家效力有错?
    看看,这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骂人都花样百出。
    只是这方法,合适吗?
    他劝学的方式,似乎有点激进。
    司业正说着,国子监祭酒却迟疑。
    这是劝学?
    怎么不像。
    反而像是劝退学。
    不管是什么,这次纪霆跟荣王孙闹出的矛盾确实不小。
    就连朝堂上也有讨论。
    但纪霆的话义正词严,加上皇上钦点,以及人家确实在好好读书,让人根本没有攻击的余地。
    就在荣王一家,想要找个漏洞攻击纪霆时。
    纪霆跟那三个贫家子弟,又有新动作了。
    国子监每逢初一十五休息。
    故而八月初二开始,纪霆也不知道怎么跟大家商量,说是从藏书阁找出国子监旧例。
    也就是太祖时期制定的时间。
    每天早上寅时末,学生们由祭酒,司业,或者学官领着晨读。
    学生之间互相问答。
    从本经到史书,一问一答,直至卯时末。
    也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大家在国子监正堂上,一起背书,问答。
    用于巩固知识。
    纪霆他们去的时候,刚开始并无师长,但一位同样早起的赵夫子听闻后,主动过来坐堂,成了这份旧例。
    赵夫子虽是多领了差事,却对几个学生赞不绝口,更说明日同样过来,纪霆他们读几日,他就来几日。
    这让国子监其他夫子笑:“不能只有你领读,我们也要去试试。”
    读到卯时末,纪霆他们再去食堂吃饭。
    等到辰时正刻,开始上午的课程。
    早上七点结束读书,然后去吃饭。
    八点上课,一直到中午十二点。
    下午又是两个时辰的课,到了下午六点放学吃饭。
    除了当日夫子布置的课业之外,纪霆他们每人再写二百大字。
    不止如此,四个学生每日必检查同窗衣冠,步履,饮食,以及按照太祖规定的熄灯时间休息,保证充足睡眠。
    纪霆他们头一日这样做时,学官夫子们不明所以。
    是祭酒提醒,此为国子监太祖旧例,大家才恍然大悟。
    明白过来之后,除了傻眼再无其他。
    不是啊。
    太祖至今已经三四百年了。
    这些所谓的旧例,也有几十年没用过了。
    他们是从翻出来的?!
    纪霆从哪找到的?!
    抛开其他的不说,遵循本朝太祖旧制,谁能说句不好?
    已经有老夫子大加赞扬了。
    朝中皇亲国戚更是连连点头。
    也就是皇上还不知道,等他知道后,肯定更加高兴。
    不过看这情况,肯定也快了。
    纪霆等人以此为自己的行为准则,颇有些效仿古风之法。
    如此厚古的年轻人,真是太少见了。
    之前还有些说他狂妄,不准荣王府的人,只能闭嘴。
    纪霆这一手,没人能指摘半分。
    “但他这个方法,也有弊病。”司业惊愕之余,颇有些不安,是为纪霆不安。
    “孩子是好孩子,方法也是好方法。”
    “就是太过辛苦了,这般严苛的教规,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纪霆的方法看着天衣无缝。
    可最大的问题,就在他本身。
    寅时起,戌时睡。
    每日刻苦用功,一个月只休息两日。
    不是那么容易坚持的。
    他们这些官员,也都是读书读过来的,焉能不知其中的苦楚。
    按照纪霆如今的情况,坚持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关键,他要再坚持三年。
    除了每年冬假之外,再无额外休息的时间。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能坚持吗。
    坚持起来极难,也很少有人会看到。
    可一旦放弃,那些人就有话要说了。
    而且肯定是猛烈的反击。
    纪霆不过十四。
    他能行吗。
    这个问题,即使是祭酒,首辅,甚至纪霆外祖都没有答案。
    因为这种事,能做主的只有纪霆。
    纪霆还不嫌事大,八月初六那天,突然开口道:“对了,好像有人说过,我要是能坚持一个月,他就吃屎。”
    “问问他,什么时候吃。”
    ???
    你疯了吗!
    这么挑衅?!
    谁料纪霆又接了句:“不吃也行,自己从国子监退学,我不想跟食言的人当同窗。”
    话说到这。
    国子监祭酒再次肯定。
    纪霆根本不是劝说,他才懒得劝那些不上进的人。
    他是要劝这些人退学。
    你们不是有出路吗,有更多选择吗。
    那就选啊。
    把国子监腾出来,留给有需要的人。
    比如被他庇护着的万秀才,袁秀才,田秀才。
    这样是真正的贫家子弟,天才学生。
    国家需要的栋梁,应该是他们,而不是荣王孙之流。
    祭酒越想,眼睛越亮。
    好小子。
    自己跟首辅,想了很久的事,都没做成。
    他这么看似横冲直撞的。
    却在一点点推进。
    果
    然,纪霆还真找到那个说要吃屎的学生了,上下打量他,直接道:“二选一,履行承诺,还是退学?”
    履行承诺。
    这东西能履行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纪霆笑眯眯看着他,对方咬牙道:“纪霆,你就没有食言的时候吗。”
    “你所谓的遵循太祖旧制,能坚持多长时间?”
    “倘若你坚持不下去了?又要如何?”
    纪霆听他无能狂怒结束,才慢悠悠道:“我怎么可能坚持不下去。”
    他这话实在狂妄。
    距离他参加乡试,还有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他能行吗?
    如果下次乡试不中,又是三年,他更加不成吧。
    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单是想想,都让人崩溃。
    纪霆抽出几张纸:“这样吧,认为我能坚持三个月的,把名字写在这上面。”
    “半年的,一年的,三年的,分别登记在这些纸上。”
    “如果我坚持不下去,我纪霆任由你们处置。”
    “如果我坚持下去,坚持足够的时间,你们一个个地,都从我眼前消失。”
    “如何?”
    狂妄!
    自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纪霆笑着对那人道:“你,第一个从我眼前消失,自己去办退学手续。”
    “不敢吗?”
    “退就退!真当国子监是什么好地方吗!”这人话说出口,又觉得后悔。
    倒不是觉得国子监有多好,但这毕竟是朝廷的学府,还是太祖当年一手办起来的。
    这样说国子监,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身在京城的子弟,是该有这些敏感度的。
    但话已经出口,再无回头路了,他扭头就去退学,还对其他人道:“你们难道真觉得,他能坚持三年吗?”
    “就跟他赌。”
    纪霆态度着实狂妄,再加上大家因他挨了不少责骂,还真被激起火气。
    “三个月,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我直接滚蛋,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四个月,顶多四个月。”
    “翻过年你就受不了,知道冬日多冷吗?冬日的寅时里要是能起来,算是你个汉子。”
    在纪霆,以及国子监祭酒默许下。
    不管在国子监,还是没在国子监的二百白衣书生跟秀才,其中一百八十多人都签了自己名字,写了纪霆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下去。
    有些人甚至在秦楼楚馆写的纸条,看起来无比轻佻。
    纪霆却让人一一收好。
    到了时间,他会亲自请大家离开他的视线。
    双方都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输。
    尤其是熟悉纪霆的那些纨绔子弟,谁都不相信他真的能坚持。
    那可是三年。
    无论严寒酷暑,都要坚持得整整三年,或者不止三年。
    反正放在他们身上,肯定是不成的。
    林丰宝在旁边瑟瑟发抖,他其实也不信纪霆,可他不能拆台了,所以绝对不写什么契约书。
    他心里忍不住道,你现在看着风光。
    等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被无数人嘲笑的。
    到时候怎么办啊。
    就算是回老家,同样会被笑话吧。
    不止纪霆,整个纪家,以及他外祖家,全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这样真的好吗。
    纪霆你也太莽撞了。
    京城不少人,都是林丰宝这样的想法。
    既认为纪霆这番豪言壮语颇有些少年意气。
    但又觉得他莽撞过头。
    而签了契约的众人,尤其是认为纪霆只能坚持一个月的学生们,则等着看他笑话。
    皇宫里皇上跟首辅听说这事。
    皇上迟疑片刻:“纪伯章的儿子,是故意的吗?”
    在旁人看起来或许莽撞。
    可他做的事,正是自己想要的。
    皇上早就不耐烦国子监荒废至此。
    但要把这些子弟全都赶出去,又会让朝中诸位大臣,以及皇亲国戚不满。
    虽说如今的国子监很一般,但要是把人弄出去,那些子弟的家族,简直体面全无。
    即使他是皇上,也要考虑这份影响。
    所以他跟程首辅,国子监祭酒一直在想办法,如何不动摇根基的情况下,清理掉这块顽疾。
    纪霆他们,不过是块敲门砖,是尝试改革的第一步。
    现在这块敲门砖直接把里面人砸得头破血流。
    把朝廷争斗,局限在少年人赌气上。
    纪霆是故意的。
    还是无心之举?
    但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乐见其成的。
    程首辅一直没说话,他回家之后,又让人找出纪霆州学考试时的文章。
    如今再看这篇文章。
    其中的锐气依旧不可阻挡。
    纪霆文章里讲了许多,那股锐气原本让程首辅觉得莽撞。
    现在看来,纪伯章的儿子明显有自己的想法。
    他当时分析白台州州学的情况,认为这么好的学习条件,给了那些蓝袍大王实在可惜。
    他更愿意给贫家子弟创造好的环境,好的条件。
    文章归文章。
    做不到,是文章锋芒毕露。
    能做到,那文章就是他的分析调查。
    纪霆这孩子,明显能做到。
    他把锋芒当作自己的护身符。
    现在看来,他把这道护身符用得出神入化。
    程首辅深吸口气。
    他头一次判断错了。
    锋芒毕露,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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