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喻橙,是第一个。

    喻橙最终还是听取了贺清辞的建议,去酒店拿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回了那套复式公寓,和上次一样,她睡楼下,贺清辞住楼下。
    今晚耗费的脑细胞已经太多,喻橙提议明晚再聊“定期约会”的事。
    翌日,喻橙比平时早起半小时,洗漱换衣服,准备上班。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听到门口有响动,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喻橙没冒冒失失跑下去,翻出贺清辞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个消息。
    【在?】
    手机振动,贺清辞给她拨了电话过来,清越的男声在听筒和玄关处同时响起,“怎么了?”
    “?”
    喻橙几步走下楼梯,探头看过去,贺清辞穿一身轻薄的黑色运动服,立领外套的拉链被拉到顶端,利落短发微微潮湿。
    “你……”
    “刚去晨跑回来。”
    喻橙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不到。
    “这么早去晨跑?”
    贺清辞没接话,看向喻橙的视线已经说明一切——早吗?
    喻橙踩着薄棉拖鞋下楼,她今天穿了条复古绿的连衣裙,扎丸子头,很是端庄漂亮。
    “冒昧问一句,您……你每天都晨跑吗?”
    “不一定,有时候会在健身房做其他运动。”
    “每天?”
    “每天。”
    喻橙沉默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精力人群吧,她可能只有退休以后才会考虑晨练这件事。
    贺清辞摘下腕上的运动手表,“你要一起?”
    “那倒不必。”喻橙连忙拒绝。
    她从上学起就是个标准的体育废,对任何运动都毫不感兴趣。
    贺清辞打量她一眼,“你平时都不锻炼么?”
    “这有什么问题吗?”
    贺清辞想说,长期不锻炼会导致肌肉骨骼退化、代谢减慢、心肺功能下降、免疫力降低……但想起喻橙合约里的规定,要尊重彼此的生活习惯。
    “没有。”
    喻橙咧开笑:“我也觉得没问题。不过我弟总说我不锻炼以后会有这样那样各种毛病,什么代谢减慢,免疫力降低,还会得慢性病,啰里吧嗦的,像个小老头。”
    贺清辞:“……”
    见喻橙已经站在玄关处穿衣服,贺清辞又问:“不吃早饭就走?”
    “哦,我昨晚看到路上有一家宜城面馆,想去尝尝,贺总你要一起吗?”
    贺清辞看了眼时间,想说他需要先冲个澡,大概十分钟,便听喻橙又自顾道,“不过宜城的口味偏麻辣,你应该不喜欢,就不为难你了。我先走了哦,拜拜。”
    “喻橙。”贺清辞将人叫住。
    “嗯?”
    “苟明伟昨天回来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喻橙诧异,“那个村子不是暴雪封路,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吗?”
    “李辉把他们弄出来的。”
    李辉,京云科技的另外一位副总,陈光洲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直接升任总裁。
    他自己大概也这么认为。
    “贺总。”喻橙又折回来一点,“你这次来京科,是不是还带了什么隐藏任务?”
    “嗯?”
    他堂堂集团太子爷,犯得着到他们一家小小的科技公司来当副总吗?
    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些逾越,喻橙果断换了个话题,“所以,苟明伟是李辉的人?”
    贺清辞的潜台词,她当然听得懂。
    “可能。”贺清辞尚不确定,“自己小心点。”
    *
    苟明伟和赵建平这么快就返回京北,对喻橙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这种不安在她九点钟站在苟明伟的办公室里变得具象化。
    想象中阴阳怪气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苟明伟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纸袋,“这是从当地带回来的土特产,等会儿你给组里的小伙伴分了。”
    喻橙怀疑这东西是不是被下了毒。
    “之前让老赵替你去做方案陈述是我欠考虑了,听说陈总和贺总对你的方案都很满意。”苟明伟笑着点点头,“小喻,我一直就知道你是个好苗子。”
    喻橙对这些话一概不入耳。她在心里冷静分析让苟明伟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
    是因为这个方案已经被公司高层一致认可,他作为部门总监骑虎难下,只能顺水推舟?
    还是因为被派去送材料的事情敲打了他,让他意识到即便是自己的部门也不能一手遮天?
    又或者,他背后的大树让他韬光养晦,不要再得罪人?
    但不论是哪种,喻橙都知道,苟明伟这种人是惯犯,眼下示好,背地里指不定还有什么小人手段。
    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接下来年末品宣活动的落地,不能被眼前这个笑面虎给搞砸了。
    喻橙弯起笑,“我替大家谢谢明哥,这次方案能顺利通过是A组所有人的努力,希望年终考核的时候,您酌情给大家加分。”
    “好说,这都是大家伙应得的,我们的激励机制就是应该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喻橙不着痕迹地敲打完苟明伟,又继续道,“之前的会议您应该也收到反馈了,陈总很重视,我想这次活动如果能顺利落地,在二部的年终总结里也是漂亮的一笔。”
    防止小人使绊子的最好方法就是暂时将他和自己的利益绑定。
    苟明伟脸上的笑意一滞,继而点点头,“有高度了,知道体系化思考了。放心,我到时候写工作总结的时候,一定好好夸一夸咱们的活动。”
    喻橙:“……”
    从苟明伟的办公室出来,喻橙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苗希。苗希的视线在她手里的袋子停留一瞬,拎了拎唇角。
    苗希:“是当地的枣泥糕耶。”
    “苗组长喜欢吃?那送给你啦。”喻橙直接将纸袋塞到苗希手里,“明哥给大家带的,辛苦你分一下。”
    原本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现在正好推给苗希。在苗希一言难尽的目光里,喻橙一身轻松地回到工位,开始分派接下来的工作。
    和华悦以及技术公司签订合同,和设计部沟通邀请函的需求,活动期间需要准备的各类物品……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一整天忙下来,喻橙才恍然想起,今晚她和贺清辞还有约,一起讨论定期约会的事情。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手机屏幕亮起。
    贺清辞:【晚餐想吃什么?】
    喻橙看着电脑屏幕上设计部刚刚发来的几版邀请函。
    【我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随便吃个小面包】
    喻橙不想把工作再带回家,将几版邀请函浏览一遍,又把修改建议反馈给设计部。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正要去撕小面包,贺清辞又发来一条新消息:【带着电脑,到我办公室来】
    喻橙:“……”
    喻橙收拾电脑的时候,对面的吴迪正准备下班。
    “老大,你今晚又加班?”
    喻橙耷拉着眼角,“贺总让我去找他。”
    吴迪:“真惨。”
    喻橙抱着电脑去了贺清辞的办公室,刚刚走到门口,就碰到行政秘书从里面出来,“喻组长?”
    “嗯,贺总在吗?”
    “在的。不过,贺总准备吃晚饭了。”
    “?”
    他吃着,她看着?
    喻橙忽然就有点不想进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
    贺清辞:【还没到?】
    喻橙:“……”
    她抬手敲门,“贺总。”
    “进。”
    喻橙一进来,就看到了纸袋上华云府的字样,京市很有名的一家中餐酒楼,就在公司对面,口味清淡,价格离谱。
    米饭的软糯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喻橙再一次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咕的叫声。
    好没出息,一碗米饭而已。
    然后,喻橙就看贺清辞揭开另外一个餐盒,满满一整盒,肉质饱满的龙虾,浸泡在奶黄色的浓郁汤汁里,鲜香四溢。
    华云府招牌菜,龙虾捞饭。
    她至今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下意识地,喻橙吞了吞口水。
    贺清辞抬眼看她,“过来。”
    还要过来看着他吃啊……喻橙心不甘情不愿地蹭过来,“贺总,你找我有事?”
    贺清辞将已经揭开的两盒往她这边推了推,“吃饭。”
    “?”
    喻橙诧异。
    贺清辞像是完全能洞察她的心思,“我还不至于这么苛待自己的员工。”
    加班吃小面包?
    喻橙听懂了,连忙抱着电脑坐下来,看着摆在面前的龙虾捞饭,又有点不确定,“我自己……吃?”
    贺清辞抬眼,触上她亮晶晶的黑眸,微微挑眉,“那我喂你吃?”
    “?!”喻橙连忙摇头,“贺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吃吧。”贺清辞已经从袋子里拿出了另外一份。
    贺清辞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斯文又安静,但喻橙是个吃饭一定要配点电子榨菜的。见贺清辞吃得专心,她默默点开手机,准备找本小说看看。
    梁觅的消息在这个时候跳进来:【啊啊啊啊啊,这个短剧你看了吗?好上头!!!】
    喻橙看到了梁觅一并发来的链接:《重生之我和前夫弟弟先婚后爱后竟发现对方是个阴湿男》
    梁觅:【阴湿弟弟,暗恋多年,一朝重生,强娶嫂子,好带感!】
    喻橙:“……”
    梁觅又发来6秒语音,安静的办公室倏然响起梁觅兴奋的声音,“呜呜,阴湿总裁墙纸爱,已经更新到捆.绑play了。”
    “?”
    喻橙蓦地抬眼,就触上了贺清辞幽幽的视线。
    “……”
    她连忙按灭手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专心吃饭。
    冷不丁,贺清辞的声音响起:“阴湿——总裁?”
    “……”喻橙咽下嘴巴里的虾肉,“就是现在……嗯,比较流行的一种人设。”
    “什么人设?”
    一种不可描述的男鬼人设。
    “您可以理解为比较压抑、阴暗的性格,那种湿漉漉的感觉。”
    “你们女孩现在都喜欢这种类型?”
    “啊?”喻橙连忙摇头,“那现实中肯定不行,二次元就比较刺激。”
    “刺激?”
    “。”
    喻橙承认,这一秒脑内画面上了高速,耳朵都有点热热的。
    贺清辞看她微红的脸颊,微微蹙眉,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微顿,他又想到扬声器里梁觅的后半句,已经更新到捆.绑play了。
    捆绑。
    喻橙拼命压下去脑中奇怪的画面,觉得很有必要给贺清辞再解释一下。
    “是这样的,我觉得吧,大家喜欢的应该不仅仅是刺激,是这种人格属性中对感情近乎偏执的唯一性。”
    “就比如,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那他对朋友好、对家人好、对你也好,他情感上的好是方方面面的,你只是其中之一。但阴湿人设就刚好相反,你是唯一的,是完全特殊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就是……”
    喻橙终于半转过头去看贺清辞,却发现贺清辞正垂着眼,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只是耳根周围的一小片皮肤泛着薄薄的红。
    “贺总,你怎么啦?耳朵怎么红?”
    贺清辞回神,喻橙刚才说的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轻咳一声,贺清辞淡定道:“没什么,你说得挺好。”
    “那你听懂了?”
    “嗯。”
    抿抿唇,喻橙又问,“贺总,你呢,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倏然触上贺清辞投来的视线,喻橙又连忙解释,“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啊,我只是觉得,我们既然要相互了解,那就先要搞清楚对方喜欢的类型,这样之后配合起来,才不容易穿帮。”
    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贺清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漂亮、优秀、可爱、有趣……他见过很多女孩,她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特质,但好像也没有哪一个让他觉得特别,可以上升到“喜欢”这个程度。
    半晌,贺清辞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看感觉吧。”
    啊?
    这是喻橙万万没想到的答案,他以为像贺清辞这种自律严谨的人,对另一半会有一套非常严格的筛选标准。
    “这个好宽泛啊,我不太好拿捏。”
    “你要拿捏什么?”
    “拿捏你喜欢的类型啊。”
    贺清辞微顿,“不用刻意去拿捏,本色出演就好。”
    “嗯?”
    “就是,你演技不好,演出来会很假。”
    “……”
    喻橙戳戳碗里的捞饭,演技好,演技好她就去当演员了啊,当什么牛马。
    “那你呢?”贺清辞又问。
    “我呀——”喻橙弯起笑,黑润的眸子亮晶晶,“首先他得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贺清辞失笑。
    “不是‘好人卡’的意思啊,我觉得,不管我未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他的底色都应该是善良的,是本身就很好的一个人。”
    “这和你之前说的阳光开朗有什么区别?”
    “不一定要阳光开朗啊,也可以内敛寡言啊,就像贺总你这样。”
    “嗯?”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喻橙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人的性格有多种多样,像贺总你这样,你就属于内敛那一挂的,但这不妨碍你是个好人。”
    “我算是好人?”
    “啊?”喻橙眨眨眼,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肯定地点点头,“是好人。”
    “但你应该知道,我身边很多人都说我性格很差。”
    “你性格……”喻橙咬唇。
    贺清辞倒也不介意,挑眉,“是挺差的?”
    “其实也没有很差,只是嘴巴有点毒,有时候挺不给人留情面的。”喻橙顿了顿,“但是苟明伟抢我方案的时候,你会帮我争取;有人议论我的家庭时,你会告诉我,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有那晚在出租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其实还有很多。
    喻橙望进贺清辞薄薄镜片后濯黑的眼眸,“所以,在我这里,你是个好人。”
    偌大的办公室亮如白昼,将喻橙乌湛湛的一双眼睛映得越发清亮,贺清辞偏开视线,不和她对视。
    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回避一个人的视线。
    “贺总,这么聊天,我们想要了解对方,得聊到什么时候去?我们是不是应该更有针对性一点?”
    贺清辞垂着眼,轻嗯一声。
    “或者,我们直接一问一答?”
    “可以。”
    喻橙犹豫一下,“那你先问。”
    可好半天,贺清辞都没提出一个问题,喻橙咬着筷子尖,“你是……不知道问什么吗?”
    贺清辞其实在认真回忆,关于面前这个姑娘,他有什么是不清楚或者想要知道的。结果发现,她基本的个人信息和喜好他早已经烂熟于心,其他的,似乎又在界限之外。
    “你还记得当时在伦敦,我们交换过彼此的基本信息吗?”
    喻橙想了想,点头。
    当时差不多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
    “你还记得?”
    “喻橙,95年1月31日生,宜城人,163cm,体重……”贺清辞认真打量,“应该比当时稍胖一点?”
    “鞋子37码,指围44,衣服的尺码一般是xs或者s,但当时你说喜欢偏宽松一点的。”贺清辞微顿,似是想到什么,又清清嗓子。
    “喜欢和橙子有关的所有食物,最喜欢的饮料是肉桂热橙汁;喜欢吃辣,不爱吃姜,讨厌有苦味的所有蔬菜水果;喜欢柔和的色调,但对多巴胺色系的小物件没有抵抗力;爱听……”
    “停。”
    喻橙有点听不下去了,她忽然有一种赤.裸裸站在贺清辞面前的羞耻感。
    她当初交换的信息表居然这么详实?
    果然是老实的大学生。
    但喻橙也不得不佩服贺清辞的记忆力,隔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能将这些与他生活毫不相关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反观她……
    贺清辞也看出了喻橙眼底的心虚,“关于我的呢?你记得多少?”
    喻橙:“……”
    记得多少不好说,大致印象肯定是有的。但有一件事,喻橙隐约可以确定,贺清辞没有在给她的基本资料里注明过他不吃鱼。
    这是彼此交换信息里很重要的内容。
    “贺总。”喻橙靠近一点,“你不吃鱼吗?”
    记忆倏然将贺清辞拉回很小的时候。
    那个时候秦敬年和贺云澜忙于事业,自他一出生就被留在秦家老宅。有一次贺云澜回来看他,距离他上一次见到母亲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月,他已经开始念小学。
    那天,贺云澜答应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鱼,并陪他参加明天的亲子运动会。可鱼做到一半,贺云澜接了一个电话。等他整理好所有获得的奖杯和奖状出来找妈妈的时候,贺云澜已经走了。
    上一次,也是这样。
    上上一次,也差不多。
    他不管不顾,在老宅哭闹了很久,说再也不要妈妈,再也不要吃鱼。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闹小孩子脾气。但自那之后,贺清辞真的再也没有吃过一口鱼,即便后来贺云澜还给他做过,他也一筷子都不肯碰,问及原因,他只说不喜欢。
    时间久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不
    吃鱼。
    但有个人知道他从始至终都是在闹别扭,就是爷爷。
    后来渐渐长大,很多喜恶变淡,不吃鱼并非成为他刻意遵循的准条,但对这样食物也早没了幼时的喜欢和渴望。
    吃与不吃,他其实无所谓,也不会刻意去提。
    对食物是这样,对于那些必须要旁人给予的更是。
    关于这件事,爷爷也曾和他聊过。
    爷爷说:“很多事,你不去表达,不去争取,对方怎么会知道?”
    那会儿年轻桀骜,他笑着喝下半盏茶,“那我就不要。”
    爷爷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那要是哪天遇上了偏要让你吃鱼的人呢?”
    “那就等这个人出现了再说。”
    说来也巧,这些年,秦家人贺家人都早已经默认他不吃鱼,在外应酬,旁人大都会打听他的喜好,自然不会去触他的霉头。
    没人再给他夹过鱼。
    “贺总?”
    贺清辞回神,触上喻橙乌湛湛的一双眼睛。
    喻橙,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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