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二更合一
坐在屋外檐下，苏窈给李家嫂子倒了一杯热水。
李家嫂子喝了几口热水，苍白的嘴唇上才恢复一点血色。
她双手?握着杯子，踧踖一会，才说：“我也是没法子了，先前你?爹和你?哥都欠下一堆债，现在人去?劳动改造了，家里的粮食几乎都被人搬空了。我要是再不趁着现在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上工，我和孩子们都得饿死?。”
苏窈问：“嫂子现在多少个孩子了？”
李春华出嫁前，李家嫂子就一个五岁的闺女，后来也没回去?过，所?以也不知道后边又生了多少个。
李家嫂子：“三个姑娘。”
苏窈是庆幸的，但同时也觉得是不幸的。
庆幸没有?儿子，不然这性子肯定会被教成他爹和他爷一样。
但这几个闺女也不幸的，错生在了老李家。
李家嫂子垂下眼，说：“说起?来我也还要谢谢小姑子呢，要不是那父子俩进去?了，他们为了还债，肯定会把大妞和二妞卖给别人当童养媳的。”
苏窈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现在看来，让那父子俩坐一年牢，实在是太短了！
苏窈语重心长?的道：“嫂子，别把任何希望寄托在老李家的身?上，他们一年后再回来，到时候为了钱，肯定还有?这样的想法。”
李家大嫂愁道：“我也清楚，可你?也知道你?哥和你?爹是绝对不允许家里的女人反抗他们的。我就是想带着闺女们离开，住的地方和户口问题先不说，就你?爹你?哥那种?性格，肯定会拿刀砍了我的。”
苏窈说得斩钉截铁：“那就去?公?安局告他们，现在他们俩的名声在公?安局臭得很，一告一个准。”
“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他们拿高价彩礼卖女儿，让女儿嫁傻子，嫁年纪大的光棍，嫁二流子，甚至是一女二嫁来骗婚。要是他们还想卖孙女，指不定能多关十年八年。”
李家嫂子愣了愣，可随即担心道：“可这样子做的话，李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以后大妞她们怎么办？”
苏窈：“可是有?想拿她们换高价彩礼的爹，爷爷，她们的以后又怎么办？能有?好的以后吗？”
李家嫂子听到这话，沉默了。
苏窈：“还有?一年时间，嫂子得好好想一想后路怎么走吧。”
那父子俩和沈靳可不一样，沈靳是一大劳动力，而他们父子俩就是毒瘤，拖累人的祸害。
“至于?周二花。”苏窈轻笑了笑，继续道：“她嘴上可能会说几句为人着想的话，可真遇上事，她只会劝我，劝我二姐三姐认命。”
“而我的二姐也算是间接被她害死?的，我对她的厌恶仅次于?那父子俩。所?以二嫂，我是不会回去?照顾她，甚至也不会回去?看她。”
这厌恶藏在李春华心底的最深处，所?以这几年她都没有?回过娘家。
李家嫂子张了张口，可听到小姑子连娘都不叫了，而是连名带姓的喊，可见真的是不打算把婆婆当娘了。
李家嫂子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说：“我知道了”
苏窈：“虽然我不会回去?，但这三个月内，每个月我会给两?块钱来医治她。要是不治好，这辈子还得是嫂子服侍她，不值当。”
李家嫂子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她。
苏窈：“我不是可怜她，也不是因为她是我这身?体的母亲，而是我不想嫂子你?带着三个孩子，要上工，还要这么辛苦的照顾她。”
苏窈最后总结：“我帮的不是她，帮的是嫂子和三个侄女。”
她会帮忙，是因为李家嫂子不像李家老娘那样认命，那样的不可救药。
苏窈起?了身?，进屋子里拿了两?块钱。
忽而想起?李家嫂子说家里粮食几乎都被抬走了，苏窈就装了几斤玉米面走了出来。
她把钱给到李家嫂子，还有?袋子里头的玉米粉，说：“我家男人也刚劳改回来，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最多只能帮到这了。”
李家嫂子刚刚沉下来的心情，又浮了起?来，眼睛顿时红了，她声音带着颤抖：“家里粮食被抢走了，我回娘家借粮还被赶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求得大队长?预支了一点粮食。”
苏窈听到这，暗道这遭遇和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基本没两?样，只是多了个孩子，还多了个累赘婆婆，比她更苦。
苏窈：“你?回去?后，和周二花说清楚，她现在花的用的，以后她自己上工挣回来。要是她还继续念着那两?个祸害，嫂子就和分家过。”
李家嫂子点头：“她瘫在床上让人伺候，确实不是法子，要是能治好，也能上工多挣一点工分?。”
李家的两?个大老爷们懒得很，一天就挣五六个工分?，饿不死?就行，反倒是家里两个妇女的工分挣得多。
她婆婆虽然拎不清，可却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苏窈：“你找找以前十里八乡好的赤脚医生，找他们来看看。要是找不到草药，你?就来找我，问清楚什么情况，要用什么药，我来想办法。”
李家嫂子连连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临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家嫂子艳羡道：“小姑子和以前真的是不一样了。”
苏窈笑了笑：“人经历了那么多苦日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变？”
“这不，我这一改变，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先前过得可难了，连一粒米都没有?，只能是吃点自家种?的菜，没油没盐的，吃得整个人都干巴干巴的。”
李家嫂子环视了一圈夏家的环境。
虽然屋子看着有?些年代了，可却收拾得齐整干净，比起?老夏家好多了。
尤其小姑子那句“一改变，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的话，也刻进了她的心底。
是呀，要是不改变，这日子肯定是一点都不会改变的，该在泥潭里还是在泥潭里。
要是改变了，拼搏一把，没准还能改变现在的日子呢。
苏窈刚送走李家嫂子，许娟就来了。
许娟看着离开的人，说：“我听玉兰婶说你?嫂子找来了，说是你?娘摔瘫在床上了，想让你?回去?帮忙照顾。”
苏窈转身?走进院子，说：“我不可能应的，所?以给了她点钱，让她想法子去?找个赤脚医生给她婆婆医治。”
许娟道：“亏得是你?，要换作是我，我才不管他们家的破事呢。”
夏苗见陌生人走了，也从屋里跑了出来，问：“娘，刚才那个人是谁？”
苏窈：“你?舅妈。”
夏苗快五岁了，知道舅妈就是娘大哥的媳妇，想起?外祖家的人，夏苗小脸顿时皱巴巴的：“娘，不和他们玩。”
苏窈和许娟都被她逗笑了。
苏窈点头：“没和他们玩，只是谈点事情。”
苏窈把暖水壶提进了屋子，转头给许娟倒了一杯热水，说：“我那嫂子和我差不多，都是家里为了彩礼强迫她嫁过来的，嫁给了那样的畜生。”
许娟闻言，眉头皱了皱：“这十里八乡多的是拿闺女换彩礼的，也不知道这些陋习啥时候才能改掉。”
苏窈摇头：“会改善，但不见得一定能彻底改掉。”
说到这，苏窈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生产队倒是少见。”
许娟轻嗤了一声，说：“少见，但也有?，只不过是有?咱们大队长?在上头压着，所?以他们这些人才不敢做得过分?。起?码给闺女找的人家都是过得去?的。”
苏窈听到这，感叹：“咱们可真幸运，有?大队长?那么好的一个大队长?。”
许娟：“可不，咱们生产队的粮食产量可是整个大队最好的，年底市里有?表彰，奖励，大队长?都会分?给咱呢。”
苏窈点头，再次在心底感叹她和沈靳虽然遇上了不少极品，但也遇上了不少的好人。
她感叹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问许娟：“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许娟也回过神来，忙把杯子放了下来：“我家虎子中午不是送四哥去?了城里么，现在都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想过来问问四哥离家前，有?说过什么时候让虎子回来吗？”
苏窈：“倒是没说。”
她也担心了起?来：“要不托人循着去?城里的路找找？”
许娟起?了身?：“行，我去?找大队长?说一说。”
苏窈：“我和你?一块去?。”
她让夏苗在家再待一会，一会她再回来做晚饭。
苏窈和许娟一块出门，才到半路，就看到刚赶回来的虎子。
虎子看见他们，停下自行车。
许娟上前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骂道：“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虎子嘿嘿地笑了几声，说：“媳妇，好事。”
许娟白了他一眼：“咋，捡着金子了？”
虎子：“就算真捡着了金子也得能花出去?呀，呸！说正事，我这不是捡着金子，是捞着工作了！”
许娟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惊愕表情：“咋回事？”
苏窈诧异道：“你?也在装卸队工作了？”
虎子重重点头：“是的，四哥让我去?问问，没想还真给问上了。今天我还装了两?车货呢，现在回来和媳妇说一声，收拾行李，再去?大队长?那里开证明。”
许娟听到这，问：“一会就要去?吗？”
虎子点头：“那是肯定的，一会我让国?兴把我送到公?社去?，公?社有?人等着我呢。”
虎子看向苏窈，说：“嫂子，你?赶紧把笋干和菌子干收拾好，一会我送到公?社去?。”
苏窈问：“你?四哥交代的？”
虎子点头：“四哥也让我把家里的干货收拾收拾一并带去?。嫂子你?也先回去?收拾，我过半个小时就出发。”
在公?社等着虎子的，也就是六子。
当然，虎子也只是负责把干货给到六子，至于?多少钱，他也没问。
但四哥说了，肯定会高于?供销社收购的价钱。
苏窈点头：“那你?一会来我家里拿。”
虎子点了头。
等苏窈走后，许娟才问：“什么干货？”
虎子小声说：“四哥有?个熟人在收干货，咱们别多问，想赚钱的话就直接给到人家。”
许娟也跟着小声说：“四哥就不怕么？”
虎子：“怕也得吃喝拉撒呀。你?不是不知道，嫂子先前吃的药要花钱，四哥又劳改了几个月，要是没别的搞头，怎么过日子？”
这确实是个问题。
许娟琢磨了一下，应：“行，一会我把家里的干货收拾收拾，反正就着行李带去?，谁也不知道你?带了啥。”
*
苏窈回去?后，就去?和桂花、桂花的婆婆说了干货的事，理由也是早上和婶子说的一样。
“虎子一会还要去?县里，所?以我托他带去?。”
桂花婆婆道：“这笋干倒是能拿个五斤出来，菌子少，打算自家吃。”
苏窈：“够了。”
加上婶子的，就有?十斤了。
她家里的两?三斤还得存着，以防家里没菜了。
苏窈道了谢后，就让他们先收拾好，她回家一趟，一会再把钱拿过来。
苏窈出了门，就去?了另一个婶子的家，称重给了钱后，就拿着干货回来了。
两?家的干货装到了一块。
这么一趟，也挣不了多少。估计也就几块钱，但几块钱对于?他们现在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虎子背了个大大的尿素袋，还抱着被子和席子。
夏国?兴见了，调侃道：“你?这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了？”
虎子小声说：“可不是，四哥打算送点干货过去?感谢人家，我也琢磨着送点给那运输队的大队长?。”
夏国?兴开玩笑道：“要是知道送向东去?县里，能混到这么好的差事，我就该跟你?抢了。”
虎子说：“那你?不行，你?没我脸皮厚。我厚着脸皮去?问人家还要不要人，而且运气也好，要是明天再去?，人家都不缺人了。”
“另外招我的时候，还让我扛着个百来斤的沙袋走了好几圈，见我脸不红气不喘才要的我。”
虎子这话，也算是断绝了别人来找沈靳帮忙的可能了。
夏国?兴道：“那何止是脸皮比不过你?，就是你?这力气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你?。”
虎子笑道：“这点是实话。”
夏国?兴载着他，说：“咋不让我送你?去?县里？公?社有?人接吗？”
虎子：“你?送我去?县里，再回来天都黑了，所?以回来的时候，托了运输队里的人来接一下。”
夏国?兴也就没有?怀疑。
*
沈靳他们虽然是临时工，但装卸工干的毕竟是重体力活，吃食上没点油水，那这大半个月下来就能把人身?体掏空，所?以运输队在吃食上还是大方的。
中午和晚上都是半碗米饭和两?个窝窝头，菜是油渣炒土豆一个菜，两?天分?一个鸡蛋。
沈靳囫囵吃了晚饭，跟着大多装卸工一样，抓紧没货装卸的时间歇一会，半夜三四点还得起?来去?装货。
虎子来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沈靳给他留的饭，泡着热水就吃了，然后也是抓紧时间补觉。
虽然这装卸工挺累的，但一想到二十天的活就能拿到三十块钱，是在生产队上工半年才能得到的钱，虎子就满满的干劲。
*
苏窈是十来天后才来的县城，和许娟一块来的。
她们都把孩子带上，到大队坐拖拉机。
生产队要干的活少了，所?以基本都是那些大老爷们去?干，妇女们就在家里歇着。
苏窈和许娟用一根竹棍抬着一个木桶，桶里有?小半桶水，还有?两?尾鱼。
许娟看了眼桶里的鱼，说：“这两?条鱼加起?来应该有?六斤重了，你?和七婶也真舍得。”
昨天刚捕了鱼，苏窈家里分?了两?尾一斤重的。
另外买的话，三毛五一斤，所?以她又多要了十尾，大多都是一两?斤重的，最重的差不多有?三斤。
今天要找沈靳，她一早就做了红烧鱼。
把整个鱼头，还有?没有?什么小刺的鱼肉扒拉到碗里，再蒸了一碗饭，带去?给沈靳。
许娟也做了鱼带去?。
而桶里的两?尾鱼，是带去?给霍老的。
一尾是苏窈的，一尾桂花的婆婆知道她要去?见霍老，也让她帮忙带去?的。
苏窈：“先前那么老的老先生都从县里赶来生产队看桂花，七婶当然念着人家的好。”
“而我的身?体也是人家老先生帮忙调理好的，我这肯定得好好报答。”
许娟看向苏窈，打量了一眼，感叹：“那你?还真得报答了，以前和现在就好像两?个人似的。”
两?个人路上抬抬歇歇，半个多小时走到的大队。
一路颠颠簸簸的到了县里，苏窈和许娟先把鱼抬去?霍老家里。
毕竟霍老这大夫身?份还敏感的，所?以许娟带着石头和夏苗在外头等着，苏窈敲门，自己把桶提了进去?。
进了院子，她把鱼放下，霍老凑过去?看了眼，说：“多少钱？”
苏窈：“有?一条是桂花她婆婆送的，我可不敢收钱。”
霍老看了她一眼，随即喊了一声：“老伴。”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也凑到桶边看鱼，说：“这是青鱼吧，刺比较少，放到缸里应该也能养上个几天，等年夜饭才宰来吃。”
霍老：“孩子们不是都送了年货过来么，你?去?拿点过来，用来换鱼。”
老太太观察了一下桶里的鱼，大概衡量了一下，说：“行，我现在就去?弄。”
霍老：“弄两?份，这两?条鱼两?家的。”
苏窈忙道：“我就不用了，给我几毛钱就好。”
霍老睨了她一眼：“我像是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吗？”
苏窈抿嘴摇头，为了不被怼，她也不说话了。
老太太笑了笑，然后进屋装东西，不一会就拿了两?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是很大包，不过每个都有?两?个拳头合起?来的大小。
苏窈接过，说：“谢谢。”
霍老看着桶里的鱼，摆了摆手?：“物物交换，有?啥好谢的。”
苏窈笑着暗忖道：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苏窈出了霍老家，就和许娟一块去?运输队。
她们也做了人刚好不在运输队的心理准备。
要是人不在，那就等等，或者问清楚在哪个厂装卸，那就直接去?找。
但没想到，找到厂子里，看到了虎子，却没看到沈靳。
虎子看到媳妇孩子，可乐坏了，干活忽然就一股子劲，装好了货也不歇，立马就跑了过来。
虎子抱上儿子打了声招呼：“儿子，你?可想死?爹了，让爹香几下。”
说着就凶猛地亲了几下石头。
石头委屈巴巴的，说：“爹，胡子扎人，疼。”
虎子傻呵呵地笑，下巴一轮青色的胡茬子，估计是忙得没时间打理。
虎子稀罕完儿子媳妇后，看向苏窈，说：“嫂子你?来得真不巧，四哥这几天跟货车送货去?了。”
苏窈一愣：“不是只负责县里的货物装卸吗，怎么跟车出去?了。”
夏苗似乎明白今天看不到爹了，小脸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虎子忽然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四哥牛，是真的牛！”
“我连油门是啥都不知道，四哥却会开卡车了。”
“就前些天，四哥跟车到隔壁县，夜里赶回来的时候，司机下去?撒泡尿的功夫，就被银环蛇咬了一口，要是不赶紧送去?医院，司机也活不了。”
“当时车上就三个人，司机，四哥，还有?另外一个装卸工。把司机扶上车后，四哥就说了开卡车操作过程，司机听后才放心让他把车开回来。”
虽然那会司机中毒症状不深，可急得上头，生怕交代在那里了，手?脚都在颤抖，根本就不能好好开车。
苏窈听完了经过，佯装惊叹：“四哥竟然还会开卡车？！”
虎子：“何止你?惊呆了，咱们整个运输队都惊呆了。”
现在沈靳在运输队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四哥解释说对卡车感兴趣，所?以平时有?机会都会观察司机怎么开车。虽然被严厉批评了，但毕竟人命重要，所?以也没做处罚。”
“这会运输队特意安排他跟长?途车，大家都估摸着他要是在这些天能把卡车开熟练了，过完年后说不定还能留在运输队呢！”
苏窈闻言，心中也是欢喜的。
在这个还不能做生意的年代，要是真的留在运输队了，这就是铁饭碗了。
那会再也不用两?眼一睁就下地干农活，干到晚上，睡一觉起?来又是重复那漫长?而熬不出头的农活。
到那时，日子才真的算是有?了盼头，也看到了希望。
李家嫂子喝了几口热水，苍白的嘴唇上才恢复一点血色。
她双手?握着杯子，踧踖一会，才说：“我也是没法子了，先前你?爹和你?哥都欠下一堆债，现在人去?劳动改造了，家里的粮食几乎都被人搬空了。我要是再不趁着现在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上工，我和孩子们都得饿死?。”
苏窈问：“嫂子现在多少个孩子了？”
李春华出嫁前，李家嫂子就一个五岁的闺女，后来也没回去?过，所?以也不知道后边又生了多少个。
李家嫂子：“三个姑娘。”
苏窈是庆幸的，但同时也觉得是不幸的。
庆幸没有?儿子，不然这性子肯定会被教成他爹和他爷一样。
但这几个闺女也不幸的，错生在了老李家。
李家嫂子垂下眼，说：“说起?来我也还要谢谢小姑子呢，要不是那父子俩进去?了，他们为了还债，肯定会把大妞和二妞卖给别人当童养媳的。”
苏窈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现在看来，让那父子俩坐一年牢，实在是太短了！
苏窈语重心长?的道：“嫂子，别把任何希望寄托在老李家的身?上，他们一年后再回来，到时候为了钱，肯定还有?这样的想法。”
李家大嫂愁道：“我也清楚，可你?也知道你?哥和你?爹是绝对不允许家里的女人反抗他们的。我就是想带着闺女们离开，住的地方和户口问题先不说，就你?爹你?哥那种?性格，肯定会拿刀砍了我的。”
苏窈说得斩钉截铁：“那就去?公?安局告他们，现在他们俩的名声在公?安局臭得很，一告一个准。”
“公?安局的人都知道他们拿高价彩礼卖女儿，让女儿嫁傻子，嫁年纪大的光棍，嫁二流子，甚至是一女二嫁来骗婚。要是他们还想卖孙女，指不定能多关十年八年。”
李家嫂子愣了愣，可随即担心道：“可这样子做的话，李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以后大妞她们怎么办？”
苏窈：“可是有?想拿她们换高价彩礼的爹，爷爷，她们的以后又怎么办？能有?好的以后吗？”
李家嫂子听到这话，沉默了。
苏窈：“还有?一年时间，嫂子得好好想一想后路怎么走吧。”
那父子俩和沈靳可不一样，沈靳是一大劳动力，而他们父子俩就是毒瘤，拖累人的祸害。
“至于?周二花。”苏窈轻笑了笑，继续道：“她嘴上可能会说几句为人着想的话，可真遇上事，她只会劝我，劝我二姐三姐认命。”
“而我的二姐也算是间接被她害死?的，我对她的厌恶仅次于?那父子俩。所?以二嫂，我是不会回去?照顾她，甚至也不会回去?看她。”
这厌恶藏在李春华心底的最深处，所?以这几年她都没有?回过娘家。
李家嫂子张了张口，可听到小姑子连娘都不叫了，而是连名带姓的喊，可见真的是不打算把婆婆当娘了。
李家嫂子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垂下头，说：“我知道了”
苏窈：“虽然我不会回去?，但这三个月内，每个月我会给两?块钱来医治她。要是不治好，这辈子还得是嫂子服侍她，不值当。”
李家嫂子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她。
苏窈：“我不是可怜她，也不是因为她是我这身?体的母亲，而是我不想嫂子你?带着三个孩子，要上工，还要这么辛苦的照顾她。”
苏窈最后总结：“我帮的不是她，帮的是嫂子和三个侄女。”
她会帮忙，是因为李家嫂子不像李家老娘那样认命，那样的不可救药。
苏窈起?了身?，进屋子里拿了两?块钱。
忽而想起?李家嫂子说家里粮食几乎都被抬走了，苏窈就装了几斤玉米面走了出来。
她把钱给到李家嫂子，还有?袋子里头的玉米粉，说：“我家男人也刚劳改回来，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我最多只能帮到这了。”
李家嫂子刚刚沉下来的心情，又浮了起?来，眼睛顿时红了，她声音带着颤抖：“家里粮食被抢走了，我回娘家借粮还被赶了出来，好不容易才求得大队长?预支了一点粮食。”
苏窈听到这，暗道这遭遇和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基本没两?样，只是多了个孩子，还多了个累赘婆婆，比她更苦。
苏窈：“你?回去?后，和周二花说清楚，她现在花的用的，以后她自己上工挣回来。要是她还继续念着那两?个祸害，嫂子就和分家过。”
李家嫂子点头：“她瘫在床上让人伺候，确实不是法子，要是能治好，也能上工多挣一点工分?。”
李家的两?个大老爷们懒得很，一天就挣五六个工分?，饿不死?就行，反倒是家里两个妇女的工分挣得多。
她婆婆虽然拎不清，可却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苏窈：“你找找以前十里八乡好的赤脚医生，找他们来看看。要是找不到草药，你?就来找我，问清楚什么情况，要用什么药，我来想办法。”
李家嫂子连连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临了准备离开的时候，李家嫂子艳羡道：“小姑子和以前真的是不一样了。”
苏窈笑了笑：“人经历了那么多苦日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变？”
“这不，我这一改变，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先前过得可难了，连一粒米都没有?，只能是吃点自家种?的菜，没油没盐的，吃得整个人都干巴干巴的。”
李家嫂子环视了一圈夏家的环境。
虽然屋子看着有?些年代了，可却收拾得齐整干净，比起?老夏家好多了。
尤其小姑子那句“一改变，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的话，也刻进了她的心底。
是呀，要是不改变，这日子肯定是一点都不会改变的，该在泥潭里还是在泥潭里。
要是改变了，拼搏一把，没准还能改变现在的日子呢。
苏窈刚送走李家嫂子，许娟就来了。
许娟看着离开的人，说：“我听玉兰婶说你?嫂子找来了，说是你?娘摔瘫在床上了，想让你?回去?帮忙照顾。”
苏窈转身?走进院子，说：“我不可能应的，所?以给了她点钱，让她想法子去?找个赤脚医生给她婆婆医治。”
许娟道：“亏得是你?，要换作是我，我才不管他们家的破事呢。”
夏苗见陌生人走了，也从屋里跑了出来，问：“娘，刚才那个人是谁？”
苏窈：“你?舅妈。”
夏苗快五岁了，知道舅妈就是娘大哥的媳妇，想起?外祖家的人，夏苗小脸顿时皱巴巴的：“娘，不和他们玩。”
苏窈和许娟都被她逗笑了。
苏窈点头：“没和他们玩，只是谈点事情。”
苏窈把暖水壶提进了屋子，转头给许娟倒了一杯热水，说：“我那嫂子和我差不多，都是家里为了彩礼强迫她嫁过来的，嫁给了那样的畜生。”
许娟闻言，眉头皱了皱：“这十里八乡多的是拿闺女换彩礼的，也不知道这些陋习啥时候才能改掉。”
苏窈摇头：“会改善，但不见得一定能彻底改掉。”
说到这，苏窈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生产队倒是少见。”
许娟轻嗤了一声，说：“少见，但也有?，只不过是有?咱们大队长?在上头压着，所?以他们这些人才不敢做得过分?。起?码给闺女找的人家都是过得去?的。”
苏窈听到这，感叹：“咱们可真幸运，有?大队长?那么好的一个大队长?。”
许娟：“可不，咱们生产队的粮食产量可是整个大队最好的，年底市里有?表彰，奖励，大队长?都会分?给咱呢。”
苏窈点头，再次在心底感叹她和沈靳虽然遇上了不少极品，但也遇上了不少的好人。
她感叹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问许娟：“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许娟也回过神来，忙把杯子放了下来：“我家虎子中午不是送四哥去?了城里么，现在都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想过来问问四哥离家前，有?说过什么时候让虎子回来吗？”
苏窈：“倒是没说。”
她也担心了起?来：“要不托人循着去?城里的路找找？”
许娟起?了身?：“行，我去?找大队长?说一说。”
苏窈：“我和你?一块去?。”
她让夏苗在家再待一会，一会她再回来做晚饭。
苏窈和许娟一块出门，才到半路，就看到刚赶回来的虎子。
虎子看见他们，停下自行车。
许娟上前就是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骂道：“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虎子嘿嘿地笑了几声，说：“媳妇，好事。”
许娟白了他一眼：“咋，捡着金子了？”
虎子：“就算真捡着了金子也得能花出去?呀，呸！说正事，我这不是捡着金子，是捞着工作了！”
许娟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惊愕表情：“咋回事？”
苏窈诧异道：“你?也在装卸队工作了？”
虎子重重点头：“是的，四哥让我去?问问，没想还真给问上了。今天我还装了两?车货呢，现在回来和媳妇说一声，收拾行李，再去?大队长?那里开证明。”
许娟听到这，问：“一会就要去?吗？”
虎子点头：“那是肯定的，一会我让国?兴把我送到公?社去?，公?社有?人等着我呢。”
虎子看向苏窈，说：“嫂子，你?赶紧把笋干和菌子干收拾好，一会我送到公?社去?。”
苏窈问：“你?四哥交代的？”
虎子点头：“四哥也让我把家里的干货收拾收拾一并带去?。嫂子你?也先回去?收拾，我过半个小时就出发。”
在公?社等着虎子的，也就是六子。
当然，虎子也只是负责把干货给到六子，至于?多少钱，他也没问。
但四哥说了，肯定会高于?供销社收购的价钱。
苏窈点头：“那你?一会来我家里拿。”
虎子点了头。
等苏窈走后，许娟才问：“什么干货？”
虎子小声说：“四哥有?个熟人在收干货，咱们别多问，想赚钱的话就直接给到人家。”
许娟也跟着小声说：“四哥就不怕么？”
虎子：“怕也得吃喝拉撒呀。你?不是不知道，嫂子先前吃的药要花钱，四哥又劳改了几个月，要是没别的搞头，怎么过日子？”
这确实是个问题。
许娟琢磨了一下，应：“行，一会我把家里的干货收拾收拾，反正就着行李带去?，谁也不知道你?带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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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窈回去?后，就去?和桂花、桂花的婆婆说了干货的事，理由也是早上和婶子说的一样。
“虎子一会还要去?县里，所?以我托他带去?。”
桂花婆婆道：“这笋干倒是能拿个五斤出来，菌子少，打算自家吃。”
苏窈：“够了。”
加上婶子的，就有?十斤了。
她家里的两?三斤还得存着，以防家里没菜了。
苏窈道了谢后，就让他们先收拾好，她回家一趟，一会再把钱拿过来。
苏窈出了门，就去?了另一个婶子的家，称重给了钱后，就拿着干货回来了。
两?家的干货装到了一块。
这么一趟，也挣不了多少。估计也就几块钱，但几块钱对于?他们现在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虎子背了个大大的尿素袋，还抱着被子和席子。
夏国?兴见了，调侃道：“你?这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了？”
虎子小声说：“可不是，四哥打算送点干货过去?感谢人家，我也琢磨着送点给那运输队的大队长?。”
夏国?兴开玩笑道：“要是知道送向东去?县里，能混到这么好的差事，我就该跟你?抢了。”
虎子说：“那你?不行，你?没我脸皮厚。我厚着脸皮去?问人家还要不要人，而且运气也好，要是明天再去?，人家都不缺人了。”
“另外招我的时候，还让我扛着个百来斤的沙袋走了好几圈，见我脸不红气不喘才要的我。”
虎子这话，也算是断绝了别人来找沈靳帮忙的可能了。
夏国?兴道：“那何止是脸皮比不过你?，就是你?这力气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你?。”
虎子笑道：“这点是实话。”
夏国?兴载着他，说：“咋不让我送你?去?县里？公?社有?人接吗？”
虎子：“你?送我去?县里，再回来天都黑了，所?以回来的时候，托了运输队里的人来接一下。”
夏国?兴也就没有?怀疑。
*
沈靳他们虽然是临时工，但装卸工干的毕竟是重体力活，吃食上没点油水，那这大半个月下来就能把人身?体掏空，所?以运输队在吃食上还是大方的。
中午和晚上都是半碗米饭和两?个窝窝头，菜是油渣炒土豆一个菜，两?天分?一个鸡蛋。
沈靳囫囵吃了晚饭，跟着大多装卸工一样，抓紧没货装卸的时间歇一会，半夜三四点还得起?来去?装货。
虎子来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沈靳给他留的饭，泡着热水就吃了，然后也是抓紧时间补觉。
虽然这装卸工挺累的，但一想到二十天的活就能拿到三十块钱，是在生产队上工半年才能得到的钱，虎子就满满的干劲。
*
苏窈是十来天后才来的县城，和许娟一块来的。
她们都把孩子带上，到大队坐拖拉机。
生产队要干的活少了，所?以基本都是那些大老爷们去?干，妇女们就在家里歇着。
苏窈和许娟用一根竹棍抬着一个木桶，桶里有?小半桶水，还有?两?尾鱼。
许娟看了眼桶里的鱼，说：“这两?条鱼加起?来应该有?六斤重了，你?和七婶也真舍得。”
昨天刚捕了鱼，苏窈家里分?了两?尾一斤重的。
另外买的话，三毛五一斤，所?以她又多要了十尾，大多都是一两?斤重的，最重的差不多有?三斤。
今天要找沈靳，她一早就做了红烧鱼。
把整个鱼头，还有?没有?什么小刺的鱼肉扒拉到碗里，再蒸了一碗饭，带去?给沈靳。
许娟也做了鱼带去?。
而桶里的两?尾鱼，是带去?给霍老的。
一尾是苏窈的，一尾桂花的婆婆知道她要去?见霍老，也让她帮忙带去?的。
苏窈：“先前那么老的老先生都从县里赶来生产队看桂花，七婶当然念着人家的好。”
“而我的身?体也是人家老先生帮忙调理好的，我这肯定得好好报答。”
许娟看向苏窈，打量了一眼，感叹：“那你?还真得报答了，以前和现在就好像两?个人似的。”
两?个人路上抬抬歇歇，半个多小时走到的大队。
一路颠颠簸簸的到了县里，苏窈和许娟先把鱼抬去?霍老家里。
毕竟霍老这大夫身?份还敏感的，所?以许娟带着石头和夏苗在外头等着，苏窈敲门，自己把桶提了进去?。
进了院子，她把鱼放下，霍老凑过去?看了眼，说：“多少钱？”
苏窈：“有?一条是桂花她婆婆送的，我可不敢收钱。”
霍老看了她一眼，随即喊了一声：“老伴。”
老太太从厨房出来，也凑到桶边看鱼，说：“这是青鱼吧，刺比较少，放到缸里应该也能养上个几天，等年夜饭才宰来吃。”
霍老：“孩子们不是都送了年货过来么，你?去?拿点过来，用来换鱼。”
老太太观察了一下桶里的鱼，大概衡量了一下，说：“行，我现在就去?弄。”
霍老：“弄两?份，这两?条鱼两?家的。”
苏窈忙道：“我就不用了，给我几毛钱就好。”
霍老睨了她一眼：“我像是会占别人便宜的人吗？”
苏窈抿嘴摇头，为了不被怼，她也不说话了。
老太太笑了笑，然后进屋装东西，不一会就拿了两?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不是很大包，不过每个都有?两?个拳头合起?来的大小。
苏窈接过，说：“谢谢。”
霍老看着桶里的鱼，摆了摆手?：“物物交换，有?啥好谢的。”
苏窈笑着暗忖道：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苏窈出了霍老家，就和许娟一块去?运输队。
她们也做了人刚好不在运输队的心理准备。
要是人不在，那就等等，或者问清楚在哪个厂装卸，那就直接去?找。
但没想到，找到厂子里，看到了虎子，却没看到沈靳。
虎子看到媳妇孩子，可乐坏了，干活忽然就一股子劲，装好了货也不歇，立马就跑了过来。
虎子抱上儿子打了声招呼：“儿子，你?可想死?爹了，让爹香几下。”
说着就凶猛地亲了几下石头。
石头委屈巴巴的，说：“爹，胡子扎人，疼。”
虎子傻呵呵地笑，下巴一轮青色的胡茬子，估计是忙得没时间打理。
虎子稀罕完儿子媳妇后，看向苏窈，说：“嫂子你?来得真不巧，四哥这几天跟货车送货去?了。”
苏窈一愣：“不是只负责县里的货物装卸吗，怎么跟车出去?了。”
夏苗似乎明白今天看不到爹了，小脸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虎子忽然竖起?大拇指，感叹道：“四哥牛，是真的牛！”
“我连油门是啥都不知道，四哥却会开卡车了。”
“就前些天，四哥跟车到隔壁县，夜里赶回来的时候，司机下去?撒泡尿的功夫，就被银环蛇咬了一口，要是不赶紧送去?医院，司机也活不了。”
“当时车上就三个人，司机，四哥，还有?另外一个装卸工。把司机扶上车后，四哥就说了开卡车操作过程，司机听后才放心让他把车开回来。”
虽然那会司机中毒症状不深，可急得上头，生怕交代在那里了，手?脚都在颤抖，根本就不能好好开车。
苏窈听完了经过，佯装惊叹：“四哥竟然还会开卡车？！”
虎子：“何止你?惊呆了，咱们整个运输队都惊呆了。”
现在沈靳在运输队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四哥解释说对卡车感兴趣，所?以平时有?机会都会观察司机怎么开车。虽然被严厉批评了，但毕竟人命重要，所?以也没做处罚。”
“这会运输队特意安排他跟长?途车，大家都估摸着他要是在这些天能把卡车开熟练了，过完年后说不定还能留在运输队呢！”
苏窈闻言，心中也是欢喜的。
在这个还不能做生意的年代，要是真的留在运输队了，这就是铁饭碗了。
那会再也不用两?眼一睁就下地干农活，干到晚上，睡一觉起?来又是重复那漫长?而熬不出头的农活。
到那时，日子才真的算是有?了盼头，也看到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