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你秘密

    直到上了私人飞机,江稚思绪还乱糟糟的,仍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从濒临分手的境地,一下子突飞猛进到要回国登记结婚了呢?
    大起大落,简直跟坐过山车一样。
    男人握着她的手,侧躺在床上,两眼闭合,额前黑色短发微乱,衬得皮肤更显苍白,难掩憔悴。
    在家里时已经让他吃过退烧药,江稚掌心轻探了探他额头,好在热度没之前那么惊人了,她稍稍放下心来。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难免百感交集,强忍着没表露出来。
    程与淮并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她的所有举动都在感知之中。
    当他问出那句“我们立刻回国去领证结婚,好不好”时,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可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
    他的孤注一掷,赌赢了。
    从她郑重点头说“好”的那一瞬间起,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便消失了。
    他重新呼吸到了氧气,偏头痛也似不药而愈,骤然摆脱了枷锁般,浑身轻松。
    他惯于谋定而后动,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遇上她,什么都乱了。
    全凭冲动,连个正式的求婚仪式都没有。
    甚至,他怕她也是一时冲动,有可能随时反悔,上飞机后就开始装睡,避免和她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流。
    江稚安静靠在他胸前,闻着熟悉的清冽木质冷香,鼻尖阵阵泛酸,眼眶也在发热。
    舷窗外,繁星闪烁,如梦似幻。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是梦。
    他们真的就要结婚了。
    虽然完全出乎意料。
    江稚心底盈满欢喜,涨得发疼。
    又探了次他的体温,她解锁手机,开始搜索领证流程。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飞机顺利抵达A市国际机场。
    落地后,两人先回了趟金月湾的住处。
    腼腼和小雪花听到动静,眼巴巴守在门口,等门一开就争先恐后扑上来。
    程明朗每天都定时上门喂食和陪玩,两只小家伙好几天没见到江稚,更缠人了。
    她蹲下|身陪它们玩了起来。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好一会儿后,男人略显生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稚知道他在给她反悔的机会,但她怎么可能反悔呢?
    “当然,”她仰起头,直视他
    眼睛,“没有比这件事更清楚,更确定的了。”
    程与淮紧绷的心弦微松,故作不经意地避开她视线,低头看了眼腕表,提醒道:“摄影师约四十分钟后到。”
    他还约了摄影师上门拍登记照?
    江稚还以为会去到民政局再拍,听说现在自助拍照很方便。
    “那我先去洗个澡。”
    等吹干头发出来,摄影师团队已经到了,正在布置拍照的背景。
    拍红底证件照穿白色好看,江稚进衣帽间挑了条白色长裙换上。
    男人显然也和她心有灵犀,穿的白衬衫,外面搭了件正式的黑色西装,还打了领带。
    江稚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私人定制,面料精良,肩线挺括,比想象中还要好看,气质出众,英俊非凡,尽显成熟男人的优雅和魅力。
    团队的造型师过来帮忙做妆发,她才收回惊艳的目光,天生丽质底子好,只需略施脂粉,便美得明艳动人。
    尽管结婚的决定做得很是仓促,但该有的都有,他还准备了手捧花,是一束家书。
    一切就绪。
    两人坐到临时布置好的红色背景墙前,先拍了正式的结婚登记照片。
    摄影师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察觉出这对新人间的氛围有说不出地怪,于是提议再拍几组纪念照。
    江稚披上头纱,偏头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家书,笑意盈盈地看向镜头。
    程与淮也配合着,眉眼柔和,俊颜浮现几分笑意。
    这一刻,不知她是什么感受,他是发自内心,由衷地感到高兴。
    总算对味了。
    摄影师满意地微笑着,她的职业生涯中,为很多人拍过婚纱照,难得见到相貌气质这么登对的新婚夫妻,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江稚又想到什么,凑近过去,轻声和他商量:“再来照张全家福吧。”
    她温热的气息拂向耳畔,程与淮心念微动,点点头:“好。”
    江稚招手把两只躲在高处围观的小猫哄过来,她抱起腼腼,他抱着小雪花,在如此重要而特殊的日子里,一家四口合影留念。
    等登记照弄好,两人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等所需资料,前往区民政局。
    摄影团队们全程跟拍。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的雨水,天气却很好,阳光灿烂,蓝空澄净。
    婚姻登记大厅里的人寥寥无几,颇为冷清,工作人员告知他们是上午最后一对登记的新人。
    江稚把家书花束放好,握着笔,认真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
    程与淮速度略快于她,在签下名字,写出“程”字时,他忽然想起中餐馆老板娘的话。
    那个男人,姓chen,他先入为主地以为是“陈”。
    以前她曾跟他说过,老板娘前后鼻不分,总将她由“江小姐”喊成“煎小姐”。
    那么,就不是“陈”,而是……
    “程”、“成”或者“承”等。
    当时老板娘还发了个类似“zhun”的粤语音,说偶然听她喊过那人“zhun哥哥”。
    老板娘粤语发音并不标准,有没有可能是“转”?
    程明朗的小名就叫转转。
    所以,至今仍在她心里的那个人,她前男友,是程明朗?!
    更多蛛丝马迹,陆续浮出水面。
    她斯京的家里,只为程明朗准备了男式拖鞋。
    他们总喜欢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只要他一出现,就立刻心虚地分开。
    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程与淮又联想到小姑的话——
    “总之我不同意你和江稚在一起。”
    “你就当是小姑的私心。”
    “与淮,小姑都是……为了你们好。”
    ……
    程与淮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原先以为,程明朗对她是秘而不宣,单方面的喜欢。
    没想到,他们竟然两情相悦地在一起过。
    心脏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着。
    无论“他”是谁,他都绝不会退让。
    程与淮垂眸,覆住眼底所有的晦暗情绪,行云流水地签完名字,力透纸背。
    就算得不到她全心全意的爱,也没关系。
    他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她。
    填好资料,等工作人员审核完信息,盖上钢戳,两本结婚证新鲜出炉。
    程与淮道过谢,送上一盒喜糖。
    江稚将带着微微余温的红本子拿在手里,指尖轻抚着上面的国徽,终于有了结婚的实感。
    她打开来看,右边贴着红底登记照,拍得很好,他们亲密挨着对方,面上都在笑,表情自然生动,眼神温柔。
    又看向左边。
    持证人
    江稚
    登记日期
    2024年02月19日
    另一本则是:
    持证人
    程与淮
    登记日期
    2024年02月19日
    她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弯了又弯。
    尘埃落定。
    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领完结婚证,工作人员提醒可以到宣誓厅拍照留念。
    这个流程本来可有可无,但程与淮留意到每对领完证的夫妻都会去,不想留有遗憾,就牵着她进去了。
    他们并肩而立,在庄严国徽的见证下,异口同声地宣读结婚誓词——
    “今天我们自愿结为夫妻,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今后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青春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宣誓人,江稚(程与淮)。”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拥抱彼此。
    摄影师记录下了这神圣的时刻。
    江稚仰起头,眨了眨眼,散去眸底不受控制汹涌而至的泪意。
    此时此刻,只有她知道,这一路,走到今天,走得有多么难。
    她心潮澎湃,用力抱紧他的腰。
    “新婚快乐!”
    程与淮低头吻她眉心,一触即离。
    “新婚快乐。”
    相携走出民政局,门口有对刚离完婚的男女正在破口互骂,出完了气,痛痛快快地分道扬镳。
    江稚望着女人大步离去的背影,唏嘘不已。
    曾经再怎么恩爱甜蜜,终有一天也会走散,各奔东西。
    程与淮看穿她心思,笃定道:“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无论将来走到何种境地,他都不会离婚。
    抬腕看了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他吩咐司机送她回家,自己则是坐上停在路边的另一部车走了。
    江稚想起来他下午还有个重要的官方会议要参加,地点在其他区,离这儿近两小时车程。
    回到金月湾没多久,私房菜馆的老板亲自送来丰盛午餐,她一个人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
    将两本结婚证在桌面摆好,她调整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发给江女士。
    “妈妈,我今天结婚了。”
    手机震动,收到回复:
    “妈妈祝你永远幸福!”
    江女士性情内敛,不善于表达感情,能用上感叹号,足以窥见她内心的喜悦。
    江稚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妈妈没有问她嫁给了谁,因为妈妈知道,她只会嫁给他。
    从始至终,她想嫁的人只有他。
    江稚又把结婚证照片发给程明朗和宋雅南。
    前者秒回。
    他是这世上除了妈妈外,最替她觉得开心的人。
    既傻又白还甜:“我还在猫咖给员工们开会,你害我当众哭成傻逼了知不知道?!”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躲洗手间里哭岔气了都!你们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江稚破涕为笑:“嗯。”
    千言万语不必多说,她和他都懂。
    不远处,腼腼和小雪花在扑着滚着尽情玩闹,鱼缸里的那两只亲吻鱼仍不亲吻对方。
    露台上阳光遍布,盆栽家书枝繁叶茂,含着花骨朵,在风中肆意摇曳。
    江稚将两本结婚证压在心口,倦意排山倒海袭来,眼皮渐重,不知不觉地窝在沙发睡了过去。
    晚上七点多,程与淮回到家,迎接他的只有满室黑暗。
    他脚步微顿,她不在家里?去哪儿了?
    今天是他们结婚第一天。
    程与淮敛眉,有些不耐地扯开两粒衬衫扣子,随手按亮了灯。
    灯光突然亮起,睡在沙发的江稚惊醒过来,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坐起身,胸前的结婚证随之滑落。
    “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程与淮不自然地“嗯”了声:“怎么不回房睡?”
    “不小心……就睡着了。”江稚把掉在地板的两本结婚证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程与淮又意味不明地“嗯”了声,往厨房走去,洗净手,去衣帽间换好衣服出来。
    江稚看着他再次进了厨房,双手环膝抱住自己,委屈和失落的酸泡泡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地涌出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亲她。
    努力往好的方面想。
    算算时间,会议一结束他就赶回来了,不仅亲手给她煮晚餐,还会陪她一起吃。
    他还是很在意她的,只是一时之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一番自我安慰后,江稚稍微振作起来。
    晚餐他准备了三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
    可惜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勺碰到碗盘发出的清脆声响。
    气氛有些压抑,食不知味。
    就这么沉默着吃完晚饭,程与淮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江稚听到门铃声响起,跑去开门。
    来人自称是程氏集团旗下某珠宝店的店长,身后还跟着三位工作人员。
    他们穿好自备的鞋套进了屋,训练有素地从银色保险箱里拿出一枚枚钻戒。
    长形桌变成了展示台,钻石闪烁如满天星,江稚看得眼花缭乱。
    “程总。”
    看到程与淮出现,店长等人齐齐恭敬地打招呼。
    程与淮微微颌首回应,来到她身后:“挑一枚喜欢的。”
    时间匆忙,来不及定制婚戒,只能挑现成的先凑合着,等办婚礼时再用正式定制的。
    他已有属意的设计师。
    江稚很快就挑选好了一枚花见系列的钻戒,戒臂藤蔓般缠绕着,托出花朵形状的晶莹钻石,设计简约又独特,尺寸也刚好合适。
    而且寓意是,永不消散的爱。
    她喜欢这个寓意。
    程与淮看了眼她套在指间的戒指,也拿起同款的男戒,轻轻推入左手无名指。
    江稚不止一次幻想过他戴上戒指的画面,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惊艳。
    他的手修长漂亮,指节分明,婚戒正好遮住了那粒浅褐色的痣。
    真好看啊。
    她好像等这一天,等这一幕,等了很久很久。
    明明心里在笑,脸上也在笑,眼前却开始朦胧。
    店长一行人完成任务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程与淮则是进了书房,他还有个跨时区会议要开。
    家里重新变得冷清,腼腼和雪花也不知躲哪儿玩去了。
    江稚泡完精油澡,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门口,往里面望去。
    男人正坐在桌后出神,表情漠然,自带结界,又有了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她顿感颇不是滋味,心口也闷闷的,隐隐作疼。
    宁愿他和她开诚布公地再谈一谈,不要什么都憋在心底,独自躲在书房黯然神伤。
    可关于那个所谓的“他”,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这次不再是简单的谎言就能遮掩过去了。
    注定是个死局。
    江稚沮丧地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心绪杂乱,难以成眠。
    想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都快到十二点了,他还没有回房睡觉。
    难道他今晚打算和她分房睡?
    或者直接在书房坐到天亮?
    江稚坐起身,准备去书房看看什么情况,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她又立刻躺回去,装作睡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装睡。
    程与淮关掉卧室的主灯,留了盏壁灯,轻手轻脚翻身上床。
    看到旁侧的人睫毛微颤,他也没戳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眸如深潭,幽暗不明。
    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江稚紧闭着眼,屏息凝神,如同置身清冷的雪夜,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分明近在咫尺,却感觉那么地遥远。
    遥不可及。
    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他此时,会在想些什么?
    今晚是他们的新婚夜,哪怕什么都不做,她也好想去抱一抱他。
    每晚睡前他们都要拥抱对方,而不是这么疏离地设下界限,难以逾越。
    江稚越想越难受,满腹委屈积沙成塔,憋闷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咬紧牙关,一股脑地将所有负面情绪全压下去,轻声打破沉默:“你这两天有没有空?”
    “明天我们一起回趟苏州吧。”
    男人低哑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稚反应慢了半拍:“……好。”
    他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结婚这么重要的事,肯定要跟爷爷说一声的。
    他生前最放心不下她,怕她以后无依无靠会受欺负。
    这个话题结束,无人再出声。
    江稚突然生出某种冲动,想伸手去抱他。
    这个念头一次次沸腾,又一次次被强制性冷却,最终还是放弃了。
    万一被他拒绝呢?
    以他的风度,很大可能不会拒绝她。
    但哪怕他有一丝的勉强和不情愿,都会让她岌岌可危的心脏碎裂掉。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他们已经结婚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就这么胡乱想着,意识逐渐涣散,江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和缓,程与淮才一寸寸靠近,小心翼翼地将人搂住。
    她动了下,在他胸前找了个舒服位置,气息薄雾般徐徐喷来。
    他习惯性去找到她的手,十指相扣。
    今晚,她没再做噩梦,也没有流着泪说“不分手”的梦话,在他怀中安然入睡。
    万籁俱寂。
    他仍是彻夜难眠。
    ***
    次日下午,两人飞抵虹桥机场,转高铁回苏州,直接坐车来到郊区墓园。
    天色阴灰,如同清水里融了墨,衬得山野越发荒寂。
    桂芝姑姑每周来一次,墓地周围整洁干净,江稚发现之前留给胖黑猫保暖的羊绒毛巾不见了,不知道它现在好不好,有没有安全度过冬天?
    程与淮将两束花放在墓前,看着墓碑上依然是年轻时候模样的两位长辈,郑重而虔诚地鞠躬。
    同时在心底默念:“爷爷奶奶你们好,初次‘见面’,我是程与淮。”
    “昨天,我和稚稚领证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春风沁着凉意,从群山深处吹来。
    江稚眼圈泛红,也在无声地跟爷爷说着悄悄话。
    “爷爷,我结婚啦!”
    “如愿以偿嫁给了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爷爷,您还记得他吗?”
    “前年国庆节,我带他来看过您的。”
    “只不过,他现在把我忘了,也不记得这件事了。”
    “爷爷,您千万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生病了。”
    他不仅忘记了她,也忘记了他们曾经相爱的所有过往。
    所以,当初她才不得不,以合约女友的身份,重新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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