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果不顾一切奔向你

    五天后。
    程与淮出差回到国内,刚落地A市机场,就接到林管家的电话,说二夫人闯入了他书房,还反锁上门,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程与淮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交待林管家检查一下有没有物品丢失,便挂断通话。
    临时充当司机的保镖颇有眼色地问:“程先生,接下来是回澄园,还是金月湾?”
    程与淮揉着眉骨,淡声道:“金月湾。”
    路况不佳,抵达市中心的住处已是两个多小时后。
    从电梯出来,程与淮一眼就看到屋门敞开,客厅的灯也亮着,厨房里传出水声。
    他身形猛然僵住。
    意识到什么,一瞬间,他简直欣喜若狂。
    跑得太急,有些失态,不小心撞倒了屏风,鞋子也掉了一只。
    顾不上管,程与淮大步流星地冲向厨房:“你回来了!”
    等看清里面的人是谁,他神色骤寒,仿佛从暖春直坠凛冬,面上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尽,如同雨落在半空就被凝冻住。
    “与淮哥。”
    气氛转瞬间降至冰点,章艺晗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强大压迫感,尤其是他眉宇间浸着的晦暗冷意,生人勿近,不寒而栗。
    可前一秒他分明是惊喜的,还笑得那样温柔和煦。
    他以为厨房里的人是江稚吧。
    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
    原来他并非骨子里冷漠无情,而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说不失落是假的,章艺晗藏起苦涩,双手捧着碗,露出讨好的笑容:“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忙,我特地熬了参汤给你喝。”
    程与淮沉着脸:“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章艺晗能听出暗藏的不悦,不由惴惴道:“是,是舒伯母从你书房拿了钥匙。”
    舒伯母还强行拉着她过来,她也很清楚,未经同意擅自进入他家,这种行为有多败好感。
    可如果不这样,她哪有机会能单独见到他?
    话音未落,便有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如同一场霜雪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章艺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只剩积压多年的委屈浪潮般汹涌。
    “与淮哥,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介意我跟舒伯母走得太近,才会疏远我?”
    “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啊!”她激动地上前一步,“我是为了缓和你们的关系,母子之间哪来的隔夜仇,何必闹得这么僵?”
    “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去世了,我现在想见都见不到,”她哽咽了下,“还拥有的时候就该好好珍惜,不是吗?”
    程与淮无动于衷,甚至都没再看她一眼。
    章艺晗继续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她摸了摸脖子上戴的黑蝶贝扣项链,似哭似笑:“不然你怎么会把成人礼衬衫上的第二粒扣子送给我当定情信物?还有,情人节和我生日|你都送了玫瑰花……”
    她列举出所有能证明他喜欢她的证据。
    闻言,程与淮眉峰蹙起:“我从未以私人名义送过你任何东西。”
    “不可能!”章艺晗握紧衬衫扣子,颤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男人周身寒意未消,俊颜更是冷若冰霜。
    “这就得去问那个把东西送到你手上的人了。”
    章艺晗瞳孔骤缩,似是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送黑蝶贝扣和玫瑰到她手上的人都是舒宇。
    所以是舒宇骗了她?他为什么要骗她?!
    章艺晗心如乱麻:“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江稚?!”
    程与淮心生不耐,尚能维持几分绅士风度:“请你立刻离开。”
    他没有回答,可章艺晗难堪地意会到了答案。
    哪里都比不上。
    她心底一片灼痛,彻底破防了:“江稚有什么好的?她根本就配不上你!”
    程与淮嘲弄地勾唇笑了笑,与其说是回答她,更像在自言自语。
    “配不上的人,一直是我。”
    什么
    意思?章艺晗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是说,他配不上江稚?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理解范围。
    出身显赫,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掌管偌大集团和家族,是多少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能够得到他的爱意已经是奢想,江稚何德何能,竟让他……卑微至此。
    章艺晗眼底渐渐蓄了泪,立在斜前方的男人映入其中,变得模糊不清,又是那样地陌生。
    她喜欢了他十多年,此刻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他。
    程与淮耐性告罄,再次下了逐客令。
    章艺晗实在不甘心极了,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妈妈临终前,用尽全力紧握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你以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嫁给程与淮,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你。”
    妈妈尸骨未寒,父亲的私生子们就堂而皇之地进入家门,鸠占鹊巢,作威作福。
    如今家产和公司都被他们占了去,那些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而向来最疼爱她的奶奶却视而不见,甚至默许。
    又想到,舒伯母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
    “艺晗,不要再让我失望。”
    错过这次,她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穷途末路,别无选择,只能破罐子破摔豁出去。
    章艺晗颤抖着手指,开始解衣服的扣子。
    只要能达到目的,廉耻算什么,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程与淮立刻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声音冷冰得没有半点温度:“章小姐,请你自重。”
    “程章两家强强联合,我和你才是真正地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这也是程伯父在九泉之下乐见其成的。”
    章艺晗做出最大退让,委曲求全道,“我不介意你喜欢江稚,也不介意你们以后在一起。”
    像他这样有权有势的男人,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注定不会只为一个女人停留,就算没有江稚,也会有张稚陈稚李稚……
    她可以不要他的喜欢,不要他的爱情,但是她一定要当上程太太!
    章艺晗解开了外套,还想扑过去,谁知扑了个空,把餐桌都撞歪了。
    程与淮攥紧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已然隐忍克制到了极限。
    “滚。”
    印象中,他虽性情疏淡,但待人接物向来绅士有礼,章艺晗何曾见过他这般风度涵养尽失,甚至带着阴鸷戾气的样子,不禁吓得打了个冷颤。
    然后如梦初醒般,掩面痛哭,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章艺晗走后,物业管家收到通知,马上带人过来换了锁,再三道歉,是二夫人亲自带人过来的,她用钥匙开的门,谁能想到……
    程与淮并未迁怒,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屋内恢复安静。
    程与淮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打开冰箱,冷藏区摆的大部分是她之前买的饮料,可乐雪碧,葡萄汁白桃汁……
    他在冰箱前站了片刻,才从角落拿出一瓶纯净水,就着吃了粒止痛药。
    又走到门外,重新设置门锁密码,指尖按出六位数字——
    991222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密码,但这次,是她的生日。
    这样她回来了,不会被拒之门外。
    如果她还会回来的话。
    心气久久难以平息,程与淮捞起车钥匙,打算回趟澄园找始作俑者。
    不料刚踏入晴苑,就被冷管家告知:“二夫人回娘家去了,还会住上一段时间陪伴父母。”
    她不就是料准了他不会去舒家兴师问罪,搅扰年迈的外公外婆么。
    冷风一吹,那种难以抑制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程与淮转身往回走,拐过弯后,撞见程明朗迎面走近,怀里还抱着腼腼。
    程明朗举起一只猫爪,笑着和他打招呼:“哥。”
    腼腼也仰起脑袋,别别扭扭地“喵”了声。
    程与淮平淡地点点头。
    “哥,听说你和稚稚……提前结束了?”
    程与淮没有回应,她连这件事都跟程明朗说了,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情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腼腼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程明朗轻抚着它,似是不经意地说起:“我已经拿到海关签发的《动物卫生证书》,过两天就带腼腼回斯京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稚稚,她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
    程明朗的嘴巴还在不停地动,可程与淮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忽然之间觉得一切都没劲透顶,万念俱灰,莫过如此。
    回程是忠叔开的车,他失魂落魄地到了家,一路上心绪都被那句“她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占据。
    等意识恢复时,人已经躺在主卧床上了。
    这些天他都睡在客卧,枕头上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淡淡茉莉幽香。
    床头柜摆着她送他的两只木雕小猫,她第一次祝他平安,第二次愿他健康。
    衣帽间里也还有她的衣服,每件都洗净烘干,由他亲手熨烫平整。
    可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眷恋的东西了。
    程与淮侧着微微蜷缩起身体,少时丧父,生离死别,锥心刺骨,他以为不会再有比这更痛。
    原来有。
    除了痛,还有一种深陷泥潭的窒闷感,几乎无法呼吸。
    难以理解,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竟然沦陷得这么深。
    无可救药。
    昏昏沉沉之际,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一道朝思暮想的纤细身影。
    她笑意盈盈,俏皮地钻进被子里,抱住他的腰。
    他不敢相信,一遍遍地确认:“……你真的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一直都在啊。”她伸手去探他额头,“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
    “不要走。”他加大力道,紧紧地搂住她,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变成身体里最重要的那部分,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再分开,“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很想你。”
    得到了她的回应,他动情地吻住她。
    同时循着本能抵_入,强势占有。
    ……
    抵达最高点,一束炽烈白光射来,天旋地转。
    他的全世界,包括她,轰然坍塌。
    清醒过来之后,怀中空空,心也空空。
    巨大的空虚和落差感,席卷而来,形同灭顶之灾。
    程与淮平复了剧烈的喘息和心跳,翻身下床走进浴室。
    花洒倾泻而下的水流冲刷掉了污浊,却无法洗净内心深重的罪恶感。
    即使梦境不受控制,可他怎么可以如此无|耻下流地在梦中亵|渎她?
    一次又一次……
    况且,她并不喜欢他。
    这越发让他觉得自己卑劣至极,禽|兽不如。
    清理完从浴室出来时,落地窗外,一轮红日正好破云而出。
    连着阴雨了半个多月,终于放晴。
    被沉寂封锁的整座城市,在一片温暖明亮中苏醒,缓缓地舒展开。
    太阳从来就不会是某个人的私有物。
    曾被短暂照亮过,温暖过,已然奢侈。
    可是,他们还有一场约好的日出没来得及看。
    程与淮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突然生出某种强烈的冲动。
    要不要不顾一切,放下所有的自尊去求她?
    求她和他在一起。
    就算她对他的喜欢是演出来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不停续约,续一辈子。
    也可以假装她喜欢了他一辈子。
    只要她和他在一起,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情绪波动大,头又开始疼起来,吃了止痛药也无济于事。
    状态欠佳,程与淮拨通高阳的电话:“上午的高层会议,由沈副总代为主持。”
    “还有,尽快申请飞斯德哥尔摩的航线。”
    停顿两秒。
    “算了,不用。”
    ***
    江稚回到斯京,才得知前一天江女士就出发去了南法参加音乐会,母女俩并没有见上面。
    贝贝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赶回来,安慰她说江女士养伤的这段日子深居简出,每天都在家练琴,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音乐会做准备,不是故意和她错过的。
    江稚当然知道江女士不是故意的。
    但故不故意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长途奔波,加上失眠多日,江稚感到异常地疲倦,裹着薄毯,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最近太缺乏睡眠了。
    斯京进入极夜,白天能见到太阳的时间不长,刚调整好时差,趁着天气不错,她出去放风顺便喝了杯咖啡,好巧不巧被Jason教授逮住,当着他的面改第11稿论文。
    怎么说呢,就……命比咖啡还苦。
    接下来几天江稚都在闭关改论文中度过,昼夜颠倒,作息混乱,一觉睡醒就下午四点多了,外面天色已黑透。
    她饥肠辘辘,翻遍家里,除了红酒和几袋中药,没找到什么吃的。
    只得穿好外套,戴上帽子围巾手套,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准备出门去趟超市。
    住处附近就有一家中超,圣诞节将至,街上行人也多了些,驯鹿拉着雪橇在雪地上呼啸而过,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是游客的年轻男女在兴奋地四处拍照打卡。
    超市
    门口摆出了圣诞树和雪娃娃,空气中弥漫着肉桂甜香和冷杉雪松的木质清香,节日氛围浓厚。
    江稚懒得做饭,图省事,随便拿了方便面,面包饼干和一盒鸡蛋,蔬菜都不太新鲜,挑来拣去只要了根甜玉米。
    经过饮料区时,她目光蓦然定住。
    只见整排货架上摆满了葡萄汁和白桃汁。
    直觉不是巧合。
    偏偏是这两种同款牌子的果汁,偏偏出现在她住处附近的超市。
    江稚想起那天,她去他公司接他下班,吃完饭后一起去逛超市。
    她突发感慨,斯京的超市买不到好喝的葡萄汁和白桃汁,越喝不到就越想喝。
    没想到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他就记在了心上。
    江稚站在货架前出神许久,空落的心漫开丝丝甜暖,鼻尖却柔软地泛起酸楚。
    他怎么可以……好成这样。
    买完东西走出超市,外边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江稚站在彩灯闪烁的圣诞树旁,伸手去接住了一片雪花。
    斯京和国内有七小时的时差,A市已近午夜,他此时会在做什么?
    如果还没睡的话,应该在工作吧。
    雪下得更大了,江稚抄近路穿出街巷,余光瞥见路边树下站了个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形高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心不在焉,根本没仔细看,仅仅浮光掠影地匆匆一瞥,扫了下大致的轮廓,便越过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男人视线不曾离开过她。
    擦肩而过时,他还朝她伸出了手,可什么都没拉住,停在半空,又缓慢地收了回去,眸色也随之黯淡。
    走着走着,江稚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劲,迅速回过头,那道日思夜想的颀长身影一下撞入眼帘。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旋转着经过灯光,被染成柔和的暖色,仿佛天尽头洒落人间的橘子糖粉。
    如梦似幻。
    有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了江稚眉间,她回过神,心脏像是触了电,疯狂地跳动起来。
    是因为太过想念,所以出现幻觉了吗?
    她难以置信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五六米开外,男人一身黑衣,光风霁月,丰神俊朗。
    在他背后,是空荡荡的街道,橙黄的灯火。
    他站在弥漫的风雪中,正定定地看着她。
    满身的风尘仆仆,神情难掩落寞,眼神极为复杂。
    俨然是这幅极夜雪画中最鲜明突出,也是最沉寂的一笔,称得上人间绝色。
    他来自遥远的千山万水之外。
    那么不真实,又那么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两人隔着漫天飞雪相望。
    许是视线受阻,总觉得对方忽远忽近,虚虚实实。
    江稚心尖发颤,想喊出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丢掉手中的购物袋,迎着寒风,踏过积雪,轻盈地朝他飞奔而去。
    还剩半米远,她降速略作顿步,接着像兔子似的,蓄足力,一跃而起,跳到了他怀中。
    程与淮毫无防备,被她热情的“重逢礼”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去护住她的腰,直到后背抵上树才堪堪稳住两人的身体。
    他仿佛抱住了整个宇宙。
    风雪交加,他们重逢在异国的街头,紧紧相拥。
    几乎同一时间。
    程与淮低下头,怀里的人抬起眼,彼此目光相接,气息交融。
    树上雪花簌簌而落,光影颤动着摇曳。
    明与暗的界限也被打破。
    程与淮无比确切地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映着星辰万千,满溢激动,欢喜,雀跃……和炽烈爱意,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如此地具体而生动,熠熠生辉,摄人心魄。
    即使这些都是演出来骗他的,是梦境又或是幻觉,他也愿意沉溺在这一刻,不想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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