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心他后悔了

    大概是年少漂泊异国他乡的缘故,江稚是个归属感并不强烈的人,这世上能让她用到“回”字修饰连接的地方并不多。
    苏州老家是其中之一。
    江稚记得每年暑假爷爷都会带她回来住上一段时间,白天走遍城里各个角落,黄昏兴尽归家,用过晚饭,窝在天井树下的藤椅里,捧着西瓜,数星星,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大多跟奶奶有关。
    因而江稚和奶奶素未谋面,可对她并不陌生。
    那是个温婉美丽又不失坚韧的女人,风雨飘摇的特殊岁月里,夫妻被迫分隔两地,她无依无靠,独自生下儿子,艰难抚养,吃尽了苦头。
    后来历尽艰难一家人终于团聚,眼看就要苦尽甘来,一场普通的伤寒却轻易带走了她的生命。
    这一世夫妻缘分虽浅,但刻骨铭心。
    爷爷没有再娶,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路南下去了香港,摸爬滚打,创业打拼,最后定居桐城。
    去年冬初,爷爷在桐城病逝,临终前留下遗言,要回老家和奶奶合葬,落叶归根。
    这是他们的约定。
    生同衾,死同穴。
    江稚收回心神,提着行李箱踏入院子里,回忆画面纷至沓来。
    只是爷爷再也不会从屋内走出,接过行李箱,慈爱地摸着她的头,笑说:“累了吧,爷爷给你做了好吃的,赶紧洗手去。”
    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当年南下赴港前,爷爷把老宅托给了小姨子,三年前小姨子撒手人寰,如今是奶奶的外甥女在帮忙看管房子。
    江稚喊对方桂芝姑姑。
    桂芝姑姑准备了一桌她喜欢吃的饭菜,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每样都吃了点。
    吃过晚饭后,江稚打算出门到附近逛逛,兜来转去,走到了熟悉的杏花老街。
    斯京入夜后街上行人寥寥,冷冷清清,远没有国内鲜活热闹。
    人声鼎沸,街边两侧规整地支起各种小吃摊,铁板鱿鱼,炸串烧烤,锡纸花甲,酸辣粉肉夹馍……
    迎面走来各色面孔,青春洋溢的学生,略带疲倦的上班族,精神矍铄的老人家。
    江稚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的馄饨摊子,老板娘动作利索地往锅里下馄饨,白色蒸汽一涌一涌地往外冒,被灯光染成温暖的橘色,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她喜欢待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之中。
    江稚从街头闲逛到巷尾,走着走着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穿出长长的小巷,经过一家奶茶店,听到放在门边的音响在唱:
    “我们在途中匆匆挥手并不说告别……”
    “不问出路,不求退路,我心惟一归处
    沿着你的方向昼夜奔赴……”【注】
    灯火阑珊,晚风留人,她驻足倾听。
    一曲终了,原路折返,行至永安桥时,眼前忽然一亮,天上炸开一簇彩色烟花。
    桥下波光粼粼,游船接连穿梭而过,水面月影碎了又碎。
    江稚独自站在桥上看烟花。
    直到烟火燃尽,她仍立于凛冽寒风中,仰望着夜空。
    薄薄烟雾弥散后,视野尽头出现一泓月明。
    弯月棱角分明,在她眸底由清晰变得朦胧,又由朦胧转为清晰。
    夜深寒重,有说笑声隐约传来,江稚裹紧外套,转身往回走。
    在她身后。
    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翌日,天气依然晴好,江稚带了两束鲜花和三杯饮料去山上墓园看爷爷奶奶。
    照片里他们都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她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好在送了他最后一程。
    照片是她选的,当初爷爷病重入院,偶尔意识清醒,总念叨着怕奶奶认不出他。
    他老了,头发斑白,满脸皱纹。
    照片里,爷爷风华正茂,笑得很温柔,是奶奶熟悉的样子。
    她相信,纵然阴阳相隔数十年,奶奶也一定会一眼就认出他。
    江稚在墓前坐下来,从纸袋里拿出饮料,芝士莓莓给奶奶,庐山云雾是爷爷爱喝的。
    她有些困,和他们碰杯后,喝了两口咖啡提神。
    “爷爷,您一定和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吧。”
    ……
    很多很多深埋心底的话,只能跟爷爷说。
    直到此刻,江稚终于懂得,为什么爷爷每次带她回老家都喜欢来山上,一待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
    累了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就会想要回到心疼自己的人身边。
    “爷爷,怎么办?我好像……有点累了。”
    全世界沉入寂静,她倾身靠着墓碑,疲倦地阖上眼,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格外温暖,微风吹动发丝,好像爷爷宽厚的手掌在轻轻抚摸。
    正认真感受着,江稚突然捕捉到一阵异样的声响,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胖乎乎的黑猫伸出爪子去扒拉她喝剩的咖啡。
    被她当场抓了个正着,它居然毫无惧意,甚至还张开嘴巴想去咬吸管嘬咖啡。
    江稚连忙把咖啡拿走,试着和它讲道理:“这个你不能喝哦。”
    真是不可思议,很少见到能把自己养得这么好的野猫,不仅肥嘟嘟,毛发油亮,还一点都不怕人。
    胖黑猫没喝到咖啡,扭头就走。
    不过须臾它又回来了,大摇大摆地叼着根香蕉,放到她前面,爪子拍了拍。
    江稚恍然大悟,难怪这只猫长得这么胖,原来整个墓园的供品都是它的食物。
    环顾周遭,阳光明媚,一排排墓碑肃穆林立。
    好像也在以它们的方式凝视她。
    江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了黑猫的脑袋。
    所有来自人间对远去故人的不尽思念,柔软地涌向掌心。
    化作实质,在她眼眶里温热涌动,满溢而出。
    残余的负面情绪被温柔地清洗干净。
    她轻笑出声。
    目之所及,风和日丽,山空云净。
    看她许久无动于衷,胖黑猫又努着鼻子把香蕉拱得更近了些,大胖脸一抬:“喵!”
    江稚大致猜到
    了它意思:“你想用香蕉跟我换咖啡?”
    “不换。”她比了个拒绝的手势。
    胖黑猫傲娇地喵了声,神情大有“别客气赏你了”的意思,伸伸懒腰,非常豪迈地留下香蕉走开了。
    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临走时,江稚把羊绒围巾叠好放在了爷爷奶奶墓前,这是回赠小猫咪的过冬礼物。
    她带走了香蕉和三杯饮料。
    刚好经过供奉着香蕉的那座墓,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子,笑容甜美,梨窝浅浅。
    江稚鞠躬道谢:“谢谢你的香蕉。”
    看清了下方的生卒年份,她目光猛然顿住。
    2000.01.01—2023.02.16
    在这个瞬间,江稚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被某种宿命穿心而过,寒意透骨。
    2023年,2月16日。
    那一天,原本也应该是她死去的日子。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冥冥之中,她逃过了命运,但又好像没有完全逃过。
    起风了,青山外,橙红的夕阳摇摇欲坠。
    天色将晚,江稚缓缓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回家。
    在老家待了一周,她准备返回桐城。
    桂芝姑姑亲手做了桂花酒酿软酪,让她带着路上吃。
    登机前,江稚又收到嘉林银行工作人员的电话,不出意料,申请贷款的资料又没审核通过。
    这家银行是爷爷生前最信任,也是合作最多的,所以她才作为首选。
    到底怎么回事?
    江稚找张副总打听了下,才得知嘉林银行是方氏集团旗下控股的银行之一。
    而方氏集团的总裁,正是方菱母亲蒋定非。
    两年前方菱留学回国,数次创业失败,便在嘉林银行挂了个闲职。
    原来是她一直在从中作梗。
    难道,方菱是在为许婉宁出气?
    可能性不大,许婉宁面子应该还没这么大。
    况且许婉宁如果知道她贷款是为了买回别墅,不得急得跳脚出来阻拦了?
    江稚仔细回想了一番,她和方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交情,更别说有什么过节。
    方菱为什么会暗中使绊子?
    该不会是……
    那次在方氏旗下的服装店,方菱强抢她外套失败,丢了颜面,因而恼羞成怒?
    方菱打小就被家里惯得娇纵任性,确实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江稚觉得有些无语,她又不是只有嘉林银行这个选择,顶多就是浪费了点时间而已。
    以目前的大环境,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过节拒绝掉一个大客户,谁的损失更大,不言而喻。
    她没有把这事放心上,直接打电话给中介,让他帮忙物色新的贷款银行。
    ***
    A市连着阴了好几天,临近年底,集团事务繁多,文山会海,忙得不可开交。
    总裁办却反常地笼罩着一股低气压,气氛极为压抑,秘书助理们不明所以,说话做事都越发谨小慎微。
    有份急需签字的文件,大家踢皮球似地踢来踢去,谁也不想在这关头上踏进霜天雪地的办公室去直面老板。
    最后只能由高阳揽下重任,一进门,就对上办公桌后那张冷冰冰的脸,不由得僵住脚步。
    老板向来不显山不露水,能让人感觉出来他心情不好,说明他心情是真的很不好了。
    高阳百思不得其解,明明都水到渠成了,怎么会表白失败呢?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难道被江小姐拒绝了?
    怎么可能?!
    “程总,”高阳顶着压力走近,“这里有份需要您签字的文件。”
    程与淮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高阳眼观鼻鼻观心,欲言又止:“程总,还有件事……”
    程与淮头都没抬,冷声打断:“办公室禁止谈论私事。”
    高阳语气谨慎:“是和江小姐,有关的事。”
    程与淮恍若未闻,手中的笔也没停,行云流水地签好名字,将文件一合,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高阳见他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无声叹息,拿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看来老板被伤得不是一般地轻哪。
    五分钟不到,高阳又回来了,表情莫名复杂,委婉说道:
    “程总,这份文件恐怕用不了。”
    ——名字签错了。
    程与淮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只见落款处写着“江稚”二字。
    他面无表情地在另一份新打印的文件上签了字。
    高阳任务完成,刚要出去,身后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她怎么了?”
    高阳早已打好腹稿,一气呵成将江稚在嘉林银行贷款却被百般刁难的事说了出来。
    程与淮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这些天他一如往常地来公司上班,早出晚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绝大多数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效率奇高。
    只有这样才能转移注意力。
    但很显然,从未成功转移过。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爱意悄然聚沙成塔,倒塌时又怎会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好在,无论如何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又静了几秒后。
    程与淮合上笔盖,淡淡道:“既然方氏这么喜欢审核资料,那集团最近和方氏的合作项目也按流程好好审核一下吧。”
    高阳立刻应了声“是”。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背后蕴含的深意非同小可。
    显而易见,方氏肯定要为此买单了,连锁反应之下,后果更是难以估量。
    嗐,你说那位方家千金好端端地没事干非要去招惹程总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干嘛?
    还不如直接得罪他本人呢。
    又或者挑个别的时候呢,正受着情伤的男人能有什么理智可言?
    估计合作项目一停,方氏那边很快就会找上来了,得抓紧时间想好怎么应对,高阳拿起签好的文件匆匆离开。
    另一份签错名字的文件仍摊开在桌面。
    程与淮目光紧锁着那两个字,近乎自虐般一笔一划地往心底刻,棱角割人。
    她明知道,只要和他说一声,被方氏刁难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可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跟他说。
    程与淮合上文件锁进抽屉里,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最后回复的那个“好”字。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字,怎么会拥有如此巨大,让人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的力量?
    那晚,他倒在玫瑰花里,给她发了条提前解除合约的信息。
    一时冲动,除了懊悔还是懊悔。
    不该在她爷爷的周年祭日前夕发给她的,不过,想必她应该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本来还想跟她解释,他喝醉了,说的醉话不能作数。
    最终还是一字一字全部删了。
    她回的那个“好”字干净利落,毫无留恋,毫不拖泥带水,就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又何必再主动送上去让她肆意践踏?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轻而易举就崩塌了,覆水难收。
    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短短几天,程与淮已经习惯并接纳了这种疼痛,仿佛它们一直潜藏在他心底深处,是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
    一遇到她,就会触发。
    那些陌生的欢喜、对未来的期盼,以及所有感受到的幸福和美好都是幻觉。
    镜花水月,转瞬成空。
    只有疼痛才是真实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有一种安全感。
    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不会消失,也不会被人夺走,随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落地窗外天色阴灰,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他又点开她的头像。
    照片里,她朝着雪山湖水亭亭站立,回眸一笑,眼神清亮,闪着无限欢喜。
    以后就退守到朋友的位置吧。
    或许,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又怎么可能……还做得成朋友?
    程与淮忍着痛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晦暗
    又锋利的思绪汹涌而来,将自己淹没。
    即使她不喜欢他。
    即便只是一厢情愿。
    他也衷心地祝愿她,平安喜乐,一世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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