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一你也觉得我会输?

    不过,章艺晗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和她切磋琴艺这一出?
    程明朗极有默契地靠近,隔着半臂距离,以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无意中跟舒宇透露了下,你的钢琴弹得很一般。”
    江稚斜他一眼:“故意的吧你。”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像在分享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程与淮眼眸沉了沉。
    江稚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香槟。
    章艺晗打得一手好算盘,吃准了她琴艺不佳,先是搬出钢琴大师贺松溪,打着切磋名号,实际是想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公然羞辱她。
    甚至还用上激将法,陷她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上台,如果出丑,颜面扫地。
    不上,便是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但这一招实在算不上高明。
    她是程与淮带来的人,甭管事实如何,身上已经贴了他女朋友的标签。
    在程家中秋家宴上,在这种盛大而隆重的场合,章艺晗真的清楚,她到底是在打谁的脸吗?
    很显然,她的脑容量并不足以支撑她思考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也难怪会傲慢地说出“只是切磋琴艺而已,不分输赢”这种话。
    明知对方不擅长钢琴,却还要硬逼上台去当小丑,衬出她的琴艺有多高超。
    瞧把她给能的。
    章艺晗不就是想要出风头吗?
    成全她。
    “章小姐的话真是有意思,”江稚正面硬刚回去,“既是切磋,就有高下之分,怎能不分输赢?”
    话声落地,举众哗然。
    一个是传闻中要和程家联姻的章家千金,一个是基本过了明路的未来程太太,两人关系本就微妙,居然还要进行钢琴竞技,一较高下?
    火药味儿都快要冲鼻来了。
    “这江小姐也未免太冲动了,章艺晗可是国内知名的钢琴演奏家,专业级别水准,对上她哪有半点胜算?”
    “依我看倒是那位章小姐联姻美梦破碎,恼羞成怒,脑子拎不清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她一个姓章的竟这般放肆,真以为自己是女主人呢。”
    ……
    宾客们议论纷纷,见程家的几位话事人都没出来打圆场,便知这场好戏有看头了。
    江稚不按牌理出牌,章艺晗心里有点没底了,但又觉得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不足为惧。
    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可以说是她的统治区,江稚想胜过她?
    做梦。
    程则颖紧张又担心地看着江稚,艺晗姐本就很有天赋,又得数位名师指点,稚稚姐赢的几率并不大。
    程明朗轻拍她肩膀:“万一有惊喜呢?”
    程则颖两眼放光,重燃希望:“稚稚姐钢琴是不是也弹得很好?!”
    程明朗:“一般。”
    程则颖:“……”
    那稚稚姐岂不是输定了。
    江稚笑着轻戳了下她郁闷鼓起来的脸颊,顺手将香槟递给旁边男人。
    程与淮接过酒杯,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拉向他。
    江稚以为他有什么话要交代她,比如好好发挥,要像守护他清白一样维护他的面子之类。
    结果他凝视她半晌,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玩得尽兴。”
    玩???
    他倒是一副对她的琴艺很有信心的样子。
    不对。
    江稚又琢磨出了他的另一层意思:
    随便玩玩,即使输了也不要紧,反正他会善后。
    小看她?
    江稚不乐意了,欺身向前,裙摆挨上他裤脚:“你也觉得我会输?”
    程与淮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稚微怔,随后绽开笑颜,优雅地提着裙摆上台。
    经过贺松溪前面时,还朝他礼貌点头致意。
    贺松溪也回以浅浅一笑,尽管他对江稚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这女孩子长得确实很漂亮,可惜功利心、好胜心太强,又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心思不纯粹,能做出什么好音乐?不知哪来的自信能赢过章艺晗,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但看在程家的面上,该给的体面他还是得给。
    坐贺松溪旁边的是位光头老绅士,某位程家的远亲,同样不看好江稚。
    章艺晗名声在外,天赋与实力俱佳,即使琴艺比不上她,也无可厚非。
    她提出切磋已经是给了台阶下,可江稚偏偏不领情,执意要和她分出输赢,实在太……不知好歹!
    要是输了,江稚自己丢人事小,还会扫了程家的颜面。
    到底年轻气盛,只顾着出风头,也不先掂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就看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场。
    众人瞩目的舞台上。
    江稚先习惯性地点了两下琴键试音,曾经有段时间她非常厌恶钢琴,不仅因为惹江女士生气时,会被关进琴房,饿着肚子听江女士弹一整天的琴。
    程明朗口中羡慕不来的听觉享受,对她来说,其实是变相惩罚。
    还有一个原因。
    离婚后初到斯京,也许是心性高傲,无法面对失败的婚姻,也无法面对她这个失败的衍生品,江女士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四处巡演,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
    几乎对她不闻不问。
    起初她很不适应,夜里害怕独自睡觉,更害怕早上一觉醒来,家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但她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长大,长成坚韧勇敢的模样,无畏无惧。
    钢琴又有什么错呢?
    后来写论文需要收集数据,她重拾钢琴,每天都要弹几个小时,尤其是受伤那半年里,除了复健,陪伴她最多的就是钢琴。
    试完音,江稚找到感觉,开始弹奏。
    底下有小年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扬高音量说:“居然也是《春江花月》!”
    章艺晗颇为不屑地勾起唇角,看来是她高估了江
    稚,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居然要用同一首曲子和她较高下,这跟直接把脸送上来给她打有什么区别?
    这首曲子她练习了整整三年,技法上早已炉火纯青,除了贺松溪,不可能还有人比得过她。
    东施效颦,不自量力,只会闹出更大的笑话。
    这下稳了。
    出乎意料,大家很快听出江稚是在替章艺晗重新收尾,她弹的正是后者因失误弹错两个音后,仓促收尾的部分。
    此举无异于直戳章艺晗痛点。
    感受到来自周围的打量目光,章艺晗脸颊火辣辣的,咬紧了牙关,依然面带微笑。
    收好《春江花月》的尾,江稚闭上眼,即兴弹奏,境随心动。
    从她指尖淙淙流出的琴音,行云流水,轻盈明快,声音和画面奇妙地产生了通感,仿佛一个音符便是一簇花开,直到开满漫山遍野。
    草地上,女孩身穿婚纱,手捧玫瑰花束,奔向她的新郎。
    雪白头纱飘荡在风中。
    一切本该那么幸福美好,她却出其不意地按下一记重音,瞬间急转直下。
    像命运突如其来的转折一笔。
    程与淮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听到这里,心口莫名紧了下。
    如果说《春江花月》的收尾是锦上添花,那么接下来便是炫技部分,犹如瀑布从悬崖倾泻而下,激越湍急,大气磅礴,充满了生命力,似在向命运抗争。
    在场的人都无比震撼,有位侍应生正恭敬弯腰给客人添茶,浑然不觉茶水已注满,溢出,沿着桌边淌落地板。
    贺松溪更是失态地站了起来,紧盯着台上的江稚,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部分的高难度音群,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快速跨越几乎全部黑白琴键,江稚速度之快,双手都几乎弹出了幻影。
    这一部顶级配置的施坦威钢琴,终于迎来职业生涯中的最高光时刻,在此刻被发挥出极致。
    过分炫技,往往容易影响真实情感的表达,但江稚完全没有,相对于扣人心弦的浓烈情感,高超技巧反而显得不值一提。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造诣,游刃有余,出神入化,惊才绝艳。
    贺松溪心情极其复杂,扪心自问,以他目前的水平,尚且不足以达到此等境界,同时又为刚才对江稚的浅薄认知和妄自定义而深感羞愧。
    章艺晗握紧了酒杯,质问道:“你不是说她弹得一般?!”
    舒宇也满脸懵逼,怎么回事?
    程明朗的原话他滚瓜烂熟:
    江稚钢琴弹得一般,让人听了会升天。
    卧槽,舒宇总算反应过来,他被程明朗摆了一道,这小子故意给他挖坑跳!
    程明朗胳膊被激动万分的程则颖用力掐着,又收到舒宇恶狠狠瞪过来的目光,无辜地笑着耸了耸肩,他只是偷懒,不小心漏掉了几个字而已。
    弹得【非同】一般,【好听到】让人听了会升天。
    不升天怎么能听到仙乐呢?
    琴音又是一变,由激昂转为婉转轻柔,如同月光铺满湖面,湖水随风泛起涟漪,无边无垠。
    意境深远辽阔,通透豁达。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坐在钢琴前的年轻女孩,紫钻项链如星辰般微闪,她闭着眼全然沉浸其中,侧颜精致漂亮,明艳动人。
    然而相比她超凡脱俗的音乐,倾注其中自由肆意的灵魂,美貌显然不值一提。
    这时,一只奶牛猫从窗外跳进来,灵活地跃上舞台。
    先绕着她打了两个滚,伸出爪爪搭上她的裙摆,摇晃脑袋,摆动尾巴,跳起了肚皮舞。
    姿势还挺妖娆。
    众人惊奇不已,真是活久见哪,猫竟然也会跟着音乐起舞,拍子还踩得很准。
    老太太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腼腼因数次被遗弃虐待的经历,患上抑郁症,来家里后非常排斥和人接触。
    除了明朗,也就稍微对她亲近点,没想到它会这么听话,还会跳舞,真是太惊喜了!
    腼腼带来的惊喜不只这些。
    江稚停止弹奏,一切归于静寂。
    腼腼跳到她腿上,爪子轻点琴键,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旋律传出,童稚而纯真,像是从虚无中蔓延出生机。
    最后,腼腼还歪着圆溜溜的小脑袋,弯起尾巴和她一起比心,憨态可掬。
    酣畅淋漓的视听盛宴结束,全场安静,宾客们仍如痴如醉,还没回过神。
    那位不看好江稚的光头老绅士合上嘴巴,惊觉嘴里空空,原来假牙不知何时竟掉在了桌上!
    余光偷偷摸摸谨慎打量,好在没人注意到他的窘况,赶紧捡起假牙塞回嘴里。
    角落里,章艺晗面上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她跌坐回椅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仅输得一败涂地,连她的骄傲,她的尊严都被江稚踩在脚下狠狠碾压。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令她再无法维持住体面,当场崩溃。
    章老太太淡淡地扫一眼孙女,暗自摇头,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原本能抬头挺腰,漂漂亮亮下台,偏要为了出一口气上赶着去自取其辱,沦为笑柄。
    待会她还得出面去卖老脸说情,免得真和程家生了嫌隙。
    程与淮率先鼓掌,其余人如梦初醒,掌声雷动,在偌大宴会厅久久回荡。
    无数赞赏有加的视线里,江稚精准攫获了其中一道,朝着他,嫣然一笑,眼神传达着彼此才懂的信息:
    “你也觉得我会输?”
    “江小姐四岁便在金色大厅曲惊四座,怎么会输?”
    和她有关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稚稚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程则颖停止手机拍摄,嗖地冲到台上,抱住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为什么腼腼会这么听你的话?还会跳肚皮舞,弹小星星?!天啊你是真的可以和猫进行交流吗?这些是不是你教腼腼的?!”
    两道越过人群相连的目光因此被切断。
    程与淮也停住走向她的脚步。
    程明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无奈又好笑地拍了下脑袋。
    小颖这丫头真是……一盏亮瞎人的大电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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