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不我等你

    经过当地人员的连夜清运、抢修,山体塌方路段已恢复正常通行。
    一上车,程与淮就靠着座椅闭目养神,江稚留意到他面上淡淡的倦色:“你夜里没睡好?”
    他应该是不习惯和人同床共枕。
    她倒是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男人仍阖着眼,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他的眼睛刻意没看她,可脑里全是她,以及那场不可说的旖|旎梦境。
    她未着吋缕跳到他怀中,他急不可耐地吻住她,无师自通,肆意掠夺。
    她身上的水珠,全蹭在他睡衣上……
    程与淮及时止住那些荒唐至极的想象画面。
    天色微明时,他在浴室里,想着她……失控,已经是对她的亵|渎。
    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溃不成军,修养和风度也荡然无存,甚至变成了道貌岸然,人品卑劣的伪君子。
    进行了一番深刻自省后,程与淮微微别开脸,朝向车窗外。
    路旁林木葱郁,绿意盎然,泼洒成画。
    江稚没打扰他休息,戴上耳机听网课,手机震动,屏幕弹出程明朗发来的信息。
    “我看到舒宇鬼鬼祟祟回酒店去了,狗东西,不知又憋什么坏心思!”
    江稚淡定地弯唇笑了,回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不出她所料,舒宇的确回到情侣套房去突击检查了。
    一进门就闻到了纵,情的气息,更让他跌破眼镜的是,睡裙碎片和纸巾团丢得到处都是,润花液整瓶用光,安、全套足足用了五个,连晴趣沙发都被震坏了……足以可见昨夜房里的战况异常激烈。
    没想到他表哥藏得这么深,表面看着清冷禁|欲,私底下竟玩得这么开,体力更是非一般人能比。
    眼见为实,舒宇没再细查,一路碎着三观,回到路边等候的车里,放下隔板,将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章艺晗,每个细节都没漏下。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江稚不是雇来应付家里的假女友,他们也没有演戏,是真的在拍拖。”
    章艺晗不乐意听这些,尤其是细节部分,冷笑着打断:“江稚可真是好本事。”
    舒宇连忙补救:“肯定是江稚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没有下限地勾引表哥!”
    “你才是姑姑认定的准儿媳,除了你,谁都配不上他。”
    章艺晗脸色稍缓,奶奶的叮嘱言犹在耳,像他那样有权有势的男人,怎么可能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身边有几只莺莺燕燕是正常的,无需在意。
    就当暂时便宜了江稚,有她帮着磨炼他的床。技,将来自己也不会吃太多苦头。
    一想到江稚今天就要离开澄园,章艺晗的心稍微没那么堵了。
    目前的重中之重是想方设法在中秋宴上惊艳亮相,据她所知,世界知名的钢琴大师贺松溪也受邀出席了,如果能借机攀上交情,拜入对方门下,打开国际知名度,岂
    不指日可待?
    晴空如洗,山路蜿蜒,二十部车陆续返回澄园,停入各院的地库。
    程惠远特地提前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午宴,为江稚送行。
    江稚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赴宴,好巧不巧,居然和程明朗撞衫了,还是同个品牌的男女款。
    怎么看起来那么像情侣装啊?
    程则颖两眼发直,脑子发蒙,突然间冒出个可怕的猜测:
    明朗哥藏在心里爱而不得的那个人,难道是稚稚姐?!
    她悄悄观察其他人,她们似乎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大着胆子将余光投向斜对面,与淮哥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完全看不出异样。
    另外两位当事人同样神色如常。
    应该只是巧合,或者她太敏感了吧?
    一定是的!
    一顿饭在程则颖的忐忑不定中吃完。
    临别之际,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拉着江稚的手,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极为投缘,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女孩子,可中秋阖家团圆是人之常情,她也不能凭一己私心强行把人留下来。
    老太太将诚心祈求的平安符送给她:“小稚,以后一定要常来看我。”
    江稚收下平安符,对于这位和外婆一样慈爱的老人家,心里也很是不舍,轻轻地拥抱了下她:“奶奶,我会的。”
    又聊了片刻,程惠远担心老太太过于伤怀,难免影响身体,便找个理由哄她回房休息了。
    江稚回到南院收拾好行李,腼腼从木窗外进来,跳到桌面,一双金绿色的漂亮眼睛盯住她,嘴巴鼓鼓的,皱起鼻子,像是生了气,在控诉她彻夜不归。
    江稚摸摸它脑袋,顺毛:“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腼腼回应了声低吼,朝她挥起喵喵拳,接着一跃跳上窗台,很快消失了踪影。
    江稚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它这次是很难哄好了。
    司机忠叔上来帮忙提行李箱,江稚拿着包包下楼,看到程与淮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白衫黑裤,背影挺拔。
    她双手搭上沙发,从后面靠近他,心底纵有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却只有故作轻快一句:
    “我准备回去啦。”
    还未分别,她已经想着和他再见。
    下次见面,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我送你。”
    “真的吗?”江稚语气难掩惊喜,又想到什么,“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公司?”
    “不用。”程与淮给助理发了条信息,取消下午原定的所有行程。
    江稚以为他说的“送”,是像来时接她那样陪她坐在后座,没想到是他亲自开车送。
    一个半小时的高速畅通无阻,到了桐城市中心,恰好遇上晚高峰,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江稚对附近路况较熟:“程总,前面十字路口右转。”
    程与淮将方向盘往右一转,车子拐进一条小路,避开了拥堵路段。
    经过某个别墅区时,江稚降下车窗,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栋红色屋顶的三层别墅,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也是她的家。
    小时候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甜橙树,春夏时节枝繁叶茂,秋天硕果累累,树下还埋着那只陪伴了她十二年的柴犬,叫许皮皮。
    许皮皮活泼调皮,曾在玩闹时不小心抓伤过她,江女士便偷偷把它送人了,她练完琴下楼四处找不见许皮皮,得知它被送走后,哭得昏天暗地。
    江女士心肠硬,完全不顾她的央求,连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的许铭安也在一旁沉默,还阻止她出去找许皮皮。
    好在许皮皮大概是感知到她的伤心,当晚就偷偷从五十多公里外的郊区跑了回来。
    她搂着它放声大哭。
    从那以后她们从未分离,直到许皮皮因病回了汪星。
    她们在人间一共做了十二年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是许稚最幸福最快乐的十二年,也是许皮皮的一生。
    上次回家,是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当时她好像和许婉宁发生了矛盾,对方很会装柔弱,动不动就哭,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生日宴闹得很不愉快,她那会年纪小,还无法接受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公然偏心继女,也无法接受她在他重新组建的新家里像外人一样格格不入的事实,连蛋糕都没切,带着满腹委屈,一路哭着飞回斯京。
    从那以后,父女俩日渐疏远,几乎很少联系,她也再没回过家。
    别墅从视野中渐渐消失,江稚沉入回忆里,不知不觉车子已开入云来山庄,停在酒店前。
    程与淮侧眸看她,好半晌后才出声提醒:“到了。”
    江稚回过神,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她穿的方领上衣,随着向前倾身的动作,领口微微松开,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细细的紫色肩带,更衬得肌肤似雪般白皙。
    程与淮目光定在她脸上:“这几天辛苦了。”
    江稚不太喜欢他一副公事化的疏淡语气,杏眸流转,佯作无所谓道:“就当积累见家长的经验了,以后肯定能用得上。”
    闻言,程与淮面上不动声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微微收紧,淡青色筋脉若隐若现。
    “谢谢程总送我回来,”江稚从小包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这是车费。”
    程与淮接过巧克力,正要下车帮她搬行李,江稚说不用,张副总得知她回来,早早就等在酒店门口,翘首以盼了。
    “我走啦。”江稚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到她,张副总立刻带着大堂经理过来打招呼,利索地搬下了后备箱的行李。
    江稚又弯腰敲了敲车窗。
    程与淮以为她还有话要跟他说,或者落了什么东西。
    副驾车窗缓缓降下后,她笑意盈盈:“程与淮,再见。”
    他看了眼她搭在车窗边的手,仍戴着两条菩提手串。
    她一直牢记做戏做全套的准则,连伪造事|后现场都没遗漏任何细节,然而,她却从没想过把情侣手串分他一条。
    大概是要送给她今年红鸾星动时会遇到的,那个两情相悦的对象。
    程与淮看着她,一瞬不瞬地,音色隔着雾气般,难以辨别真实情绪。
    “再见。”
    江稚不忘提醒:“开车注意安全。”
    程与淮微微颔首以作回应,重启引擎,单手打方向盘,动作利落,转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弯掉头。
    黑色劳斯莱斯,挂的还是A市牌照,瞧他们依依惜别,你侬我侬的模样,张副总按捺不住好奇,透过还未升合的副驾车窗,看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可惜仅有侧影一闪而过,看不太真切。
    车子很快便在暮色中绝尘而去。
    估计是爱耍酷的滑头小年轻,一点都不稳重。
    张副总突然皱眉,想起外甥女拍拖被渣男骗得团团转的经历,渣男租豪车充大款泡妞,防不胜防。
    他走到江稚面前,像极了担心家养水灵灵嫩白菜被野猪拱了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说:“我的江总哎,你现在坐拥山庄,身家过亿,谈恋爱得擦亮眼,小心别被渣男骗了!”
    他怕她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努努嘴说:“吃绝户,你知道吧。”
    江稚明白过来他意思,顿时好笑得不行:“老张,你出发点是很好的,但我建议你呢,先别出发。”
    如果张副总知道送她回来的人是谁,绝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张副总帮忙推着行李箱往酒店大堂走,不解地问:“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江稚故意卖关子。
    等她把人追到手,再让他们见上一面,肯定会把张副总吓一大跳。
    张副总不知她居然存了这么“坏”的心思,不仅张罗了宴席为她接风洗尘,还用心良苦地从会所临时抽调几位帅哥侍应过来轮流献唱《卡门》——
    “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件消遣的东西……”
    江稚哭笑不得,心领了他的好意。
    回到顶层专属套房,她泡完精油澡,神清气爽,才有空去拆行李箱。
    多出来的大号行李箱里面装的都是礼物,包装精美,大概能猜出分别是谁送的。
    一盒香港百年老字号饼家的定制月饼、限量款丝巾、手工非遗漆灯,还有一瓶某个品牌的特调茉莉香水“白色纯真”。
    江稚打开长形檀木盒,香气扑出,是一盒奇楠沉香线香。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很好闻,没想到他就记在了心里。
    澄园各院都有熏香的习惯,据说每月在上面的花费就达数百万。
    奇楠沉香更是香中上品。
    最后拆的礼物是一对帝王绿翡翠手镯,沉甸甸的,水头很足,透出清透明亮的深绿色莹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江稚拍下照片发给【男朋友】:“奶奶送的翡翠手镯,太贵重了。”
    收到信息时,程与淮还在书房,正浏览着网页,页面显示的巧克力图片和她两次送他的一模一样,是土耳其当地的巧克力品牌。
    他尝了一小块,很苦,算不上好吃。
    可她似乎随身带着这个牌子的纯黑巧,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手机屏幕亮起。
    程与淮查看完信息:“先收着吧。”
    好开心呀好开心:“【OK】”
    那边再无回复,程与淮关掉搜索页面,专心处理下午落下的工作。
    结束照例是深夜,经过她房间时,他脚步微顿。
    她睡觉喜欢敞开门,亮着灯,此刻房里只剩一片漆黑。
    他走进去,摸到开关,按亮了灯,转身回房。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整夜。
    ***
    次日,江稚睡到中午才起床,吃过午饭,被张副总拉去一起面试山庄高管,还遇到了初中同学卓逸,他是来应聘市场部经理的。
    之前山庄陷入退会危机,卓逸是为数不多没有被煽动,甚至顶着家族施压,也坚定支持她的朋友之一。
    加上他学的专业也符合,在营销上又有很多创新想法,江稚和张副总等高管商量后,当场决定破格聘用他。
    江稚前脚刚拍板定下山庄市场部经理人选,后脚前市场部经理曾有德就向她透露了一个坏消息:“昨晚许铭安和方氏集团的代表秘密见面了。”
    许铭安怎么会搭得上方氏这条线?
    江稚转而去向雷秘书求证。
    曾有德人品不佳,前科累累,她无法完全信任他,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其实,放出风声不计代价挖回山庄离职的五位高管是假,趁他们内部混乱,她掩人耳目,浑水摸鱼,干了一票大的才是真。
    许铭安一定想不到,他的秘书已经被她花高价策反,成了她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来自雷秘书的一手消息更加精准:“方氏集团已决定向许氏投资一亿。”
    江稚的心霎时沉坠,有了这一亿雪中送炭的投资,许氏便可以暂时得到喘息之机,许铭安就不会再着急售卖那栋别墅了。
    计划被突然打乱,她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怎么办?
    也许是遇上水逆了,坏消息扎堆接踵而至。
    黄昏时,江稚又收到江女士信息:“稚稚抱歉,我临时有事,赶不回斯京和你过中秋了。”
    她坐到地板上,伸手去揉了揉腰。
    青山外落日熔金,霞光万丈,一缕柔光映入她眸中,轻轻颤动。
    视野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失落吗,难过吗?
    好像都说不上,大概她已经习惯了。
    没关系,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过节。
    江稚整理好心绪,退掉机票,顺便告知Jason教授暂时不回斯京了,教授一边提前祝她中秋快乐,一边将论文返稿退给她修改。
    直到中秋前夜,江稚都在忙着改论文,有一部分重要资料存在U盘里,可U盘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她认真回想,可能是落在南院的房间了。
    马上打电话给程明朗让他帮忙去找找。
    果然,程明朗在她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U盘,下楼时刚好遇上程与淮,他主动交代来意:“哥,稚稚落了U盘,我刚好有空,打算给她送过去。”
    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已经落地斯京了,程与淮沉声问:“她还在桐城?”
    程明朗点点头说是啊,“她妈妈有事,没法陪她过中秋。”
    程与淮解锁手机,并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新信息,点进她朋友圈,也没有新动态,个性签名也没变,仍然是那句:
    【等下一个春天】
    “去吧。”他眸底闪过一丝暗色,漫不经意地说。
    程明朗应了声好,麻溜地离开南院后,给江稚回电话。
    大晚上的,江稚不想他特地跑一趟:“U盘你先保管着,把资料发给我就行。”
    “啊我昏头了,怎么忘了还能这样操作?!”
    江稚乐不可支,调侃道:“要不怎么是既傻又白还甜呢?”
    半小时后,收到程明朗发来的资料,她继续趴到床上,苦肝论文。
    窗外,薄云散去,一轮明月露出圆满的轮廓。
    零点一过,便是农历八月十五了。
    江稚没撑过潮水般涌来的困意,手臂压着笔电沉沉睡去。
    早上七点出头,手机发出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她迷糊着醒来,划开一看。
    男朋友:“如果今天没有别的事,回来加个班?”
    “……”
    过分。
    懒得打字,江稚直接回语音:“程总,容我提醒你一下,中秋是国家法定节假日!!!”
    男朋友:“照规定付你三倍工资。”
    她才看不上这三瓜俩枣呢:“No!”
    男朋友:“你外公那幅画?”
    江稚立马就不困了,甚至精神抖擞:“当真?!”
    男朋友:“但有个条件,半小时内你要出现在我面前。”
    江稚:???
    他是故意为难她的吧?
    就算长了翅膀,她也绝不可能短短半小时内飞到澄园见他!
    除非……
    想到某个可能性,江稚迅速翻身下床,赤脚轻盈地踩过地毯,小跑着来到露台。
    酒店楼下,喷水池前,果然停着一部黑色轿车。
    男人斜倚着车门,单手插兜,姿态略显闲散。
    阴天的缘故,林间起了薄雾,太阳也还没出来,天色混混沌沌,似清水中化了墨。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沦为了陪衬,亦连这空蒙山色也偏心,衬得他分外风姿绰约,清隽出尘。
    原本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可因为他忽然出现在,这个不被她期待的清晨,今天变得尤为不平凡。
    好像他一来,昏沉的天空顷刻间就放晴了,目之所见,清澈明净,万物都可爱。
    正如那句话所说,人的一生,真正只活几个瞬间。
    江稚无比确定,这一瞬间,便是其中之一。
    若有所察般,男人仰起头,承接住她淋落的,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
    可惜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
    手机又是一震。
    江稚点开他发来的两秒钟语音,耳边先听得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有如小鹿乱撞。
    听到他低声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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