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一怦然心动

    夜宵吃得晚,怕积食,程与淮上楼后,江稚出门,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回廊两侧挂了灯笼,在风中摇曳,汇成蜿蜒的灯河,蔓延向天际。
    她仰头望向夜空,繁星托出一轮趋满的月,周围晕染着浅金色,皎洁明亮。
    她已经好久没看过这么美的月色。
    凌晨两点多,江稚回到房间,睡了五个小时,被闹钟吵醒,她洗漱完过去陪奶奶吃早餐,回来继续补眠。
    睡醒后又到主院花厅吃午饭,程与淮去公司了,并没有出现。
    饭后,江稚闲得无聊,和程明朗到后山钓鱼。
    他们在斯京时就经常一起约着去钓鱼。
    日光丰盛,好在一路上都有树荫,不会太晒。
    程明朗抱着钓箱走前面,她慢悠悠跟在后面,穿过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隐约听到水声,拐了个弯,不远处出现一帘瀑布,积水成潭,深处青绿,浅处清澈见底。
    跨过铺着不规则青石的小溪过对岸,就抵达目的地了。
    程明朗手脚麻利地组装好两副鱼竿,上饵料,挑好位置甩入水,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老僧入定。
    水面波光粼粼,江稚还是困,打了个呵欠,偷懒用石头压住鱼竿,自己跑到树影处,铺好防晒衫躺上去。
    又撑开遮阳伞,挡在头上,远远望去,就像草地里歪七斜八长出了一朵彩色蘑菇。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江稚依稀听到声响,睁开眼就看到程明朗激动地朝她招手:“有鱼咬钩了!”
    江稚坐起身,定睛一看,钓上鱼的居然是她那副随意放置的鱼竿。
    程明朗将鱼扔进桶里,她走过去,探头看了眼,桶内的鱼形单影只。
    “不是吧,我都睡醒一觉了,你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还是她的鱼竿比较争气。
    “运气问题。”程明朗强行挽尊,哼道,“我帮你换了好几次鱼饵,四舍五入这条鱼也算是我钓的!”
    江稚但笑不语,对着水桶拍了张照片,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点击发送。
    收到信息时,程与淮正在公司开会。
    程氏集团投资逾百亿在桐城湾商圈核心区域内筹建集商务办公、高端奢品、酒店餐饮,特色休闲娱乐等为一体的大型商贸综合体,历时六年,终于进入竣工验收阶段,预计明年正式开业。
    程与淮专注地听着汇报,桌上手机突然亮屏,进来新信息。
    不用点开他也知道是谁发来的,她是唯一没有设置消息免打扰的人。
    运营部长刚讲完基础情况,手机又接连震动两下,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格外突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主位。
    程与淮眼神示意继续,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好想好想好想吃烤鱼:“我钓的鱼,厉害不?”
    好想好想好想吃烤鱼:“今晚的夜宵能安排吗程总【()】”
    他面色平淡地将手机倒扣,放回原位。
    江稚许久没收到回复,猜测他在忙,便没再打扰。
    她坐在潭边石头上,双脚浸入清凉的水里,仰面吹着风,好不惬意。
    野生的鱼儿很精,鱼饵都用光了,还是没钓上来第二条鱼。
    眼看太阳移到头顶,热气逼人,两人决定打道回府。
    过小溪时,程明朗提着桶大摇大摆走在前面,江稚看到石头边缘长了青苔,提醒道:“你慢点,小心别……”
    她话都没说完,程明朗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连人带桶摔入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桶里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生无可恋的鱼儿,重获自由后,激动地打了个摆,一溜烟游远了。
    费老半天才钓上这么一条鱼,哪能让它跑了!!
    程明朗立刻扎进溪里,一通穷追猛寻后,只带回一个空桶。
    他抹掉脸上的水,郁闷极了:“你这嘴巴绝对是开过光的!”
    江稚哈哈大笑,捧起水泼他。
    “你快赔我的鱼!”
    会议进行到尾声,程与淮再次收到她的信息。
    好想好想好想吃烤鱼:“小草鱼,水里逃【大哭】”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装鱼的红色小桶横飘在水面,旁边是程明朗,浸在水里,浑身湿透。
    他握紧手机,眉峰微蹙。
    见状,与会的集团高管们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助理高阳同样一头雾水,程总开会时向来心无旁骛,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又是分心看手机又是皱眉?
    高阳在脑中飞速过了遍最近集团的重要事务,难道是海外分公司厂房扩建的地皮审批手续出了问题?
    众人严阵以待,高阳也表情严肃,老板打字回复信息的间隙,他已经做好订票飞一趟巴黎的心理准备。
    然后,手机一震,他点开新信息。
    程总:“订一份祥德斋的招牌秘制烤鱼”
    怎么说呢?
    高阳此时心绪就挺迷茫……且复杂的。
    另一边,江稚刚踏入南院侧门,林管家正好带着几个佣人步履匆匆地迎面走来,原来是老太太收养的那只奶牛猫腼腼不见了!
    临近中秋,登门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热闹非凡,早上佣人发现昨天给腼腼准备的猫粮和水一动未动,估计它是受到惊吓躲起来,或者离家
    出走了。
    老太太知道后急得不行,发话说无论如何都要把腼腼找回来。
    江稚昨夜消食散步那会儿见过腼腼,它趴在池塘边的假山上,对她的示好爱搭不理。
    “林叔,麻烦你让人给我拿一些猫条。”
    林管家马上吩咐佣人照她意思办,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到后山找猫。
    江稚折返水潭,在风口处打开猫条,钓鱼时她在水边发现了两种不同的梅花状脚印,水源附近肯定有野猫出没。
    不一会儿,换好衣服的程明朗和程则颖听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
    “别担心,腼腼肯定不会有事的。”程明朗说,“艺晗姐已经联系了专业的找猫团队,还有无人机,准备在后山进行地毯式搜索。”
    江稚轻“嗯”了声。
    “稚稚姐,你这是在做什么?”程则颖好奇地问。
    “看能不能引野猫出来。”
    野猫熟悉后山地形,行动敏捷,且视觉嗅觉灵敏,效率会更高。
    程则颖想起她大学的专业是猫语研究,顿时被勾起兴趣:“你是想让野猫帮忙找腼腼?”
    江稚点点头。
    “来了。”程明朗压低声音,“咦,怎么是只狸花猫?”
    程则颖也小声问:“狸花猫……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江稚之前养的猫胆子很大,连路过的狗都敢打,曾因沉迷约架走丢三次,都是拜托流浪大橘帮忙找回来的。
    这家伙有“橘域网”,消息灵通,胖嘟嘟的小嘴又馋,很容易收买。
    而狸花猫呢,生性不羁,警惕性高,即使在外流浪,也很有骨气,不太好贿赂。
    果然,小狸花看到三人,立刻蹭蹭蹭爬上树,从树叶里谨慎地探出小脑袋,满脸戒备,做出攻击姿势。
    “咪咪。”江稚惟妙惟肖地学了声猫叫,高高捧起猫条,奉上诚意和友好,“拜托,江湖救急。”
    也许是没感受到威胁,小狸花观望半晌后,慢慢下了树,半走半停地靠近她。
    江稚把猫条递过去,等它吃完,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看向另一根猫条时,她瞅准时机跟它谈判,点出手机相册里腼腼的照片,又让它闻了闻腼腼睡过的纸箱,指着猫条说:“找到它,猫条归你。”
    小狸花猫扭头就走。
    这就走了?!
    程则颖瞪大眼,什么情况啊?
    程明朗也看不太懂:“没谈拢?”
    “小狸花已经答应帮忙了。”江稚对着它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希望它下手轻点,不要伤到腼腼。”
    答应了吗?怎么答应的?不是头都不回就走了?!
    程则颖满头问号,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还有,人居然真可以和猫这么顺畅地进行跨物种跨语言交流的吗?!
    “别发愣了。”程明朗拍拍她肩膀,“我们也赶紧分头去找找。”
    兄妹俩进了树林,江稚留在原地等狸花猫的消息。
    不到半小时,她耳尖地捕捉到不远处林中传来一声愤怒的猫吼,循声小跑过去,只见两只猫扭打在一块,尘土飞扬,场面非常混乱。
    小狸花一心想挣猫条,干劲十足,使出吃奶力气,猫猫拳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腼腼起初还能跟它正面对刚,后面只有挨打的份,很快败下阵来,灰溜溜逃到一截枯木后。
    江稚松一口气,叫停干架上头还想继续追击的小狸花,径直往前走:“长能耐了,还学会离家出走了啊。”
    听到她声音,枯木后面,缓缓露出一张委屈巴巴的猫猫脸。
    这时,章艺晗突然带着一男一女出现,看清是江稚,她摘下墨镜,神情微妙地一笑:“这么巧,江小姐,你也来找猫?”
    “不好意思,这只猫是我们先找到的。”章艺晗温柔笑着朝腼腼招手,“腼腼,对不起啊,刚才太激动不小心把你吓跑了。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跟我回家好不好。”
    找猫团队里的鸭舌帽女生正想说什么,被那男人一瞪,又憋回去。
    明明他们是听到猫叫声才追过来的,根本就不是雇主说的那样,但为了饭碗,她只能保持沉默。
    江稚并不在乎谁找到了猫,反正找到就好,但听章艺晗话里话外意思,是在提醒她识趣点,别想抢走功劳。
    章艺晗一点都不担心腼腼的安危,她只是想靠着找回它到老太太跟前邀功,刷好感度。
    “是吗?”江稚笑了笑,语带讽意,“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先过于激动把腼腼吓跑,然后才被你遇到?”
    章艺晗没想到她这般不识趣,提议道:“公平起见,让腼腼自己选吧。”
    江稚懒得废话,朝腼腼勾了勾手指:“过来。”
    腼腼不情不愿地从枯木后走出,往她的方向龟速挪了两步。
    章艺晗开了个猫罐头,柔声唤道:“腼腼,乖,来我这边。”
    腼腼鼻尖微动,嗅了嗅,犹豫两秒,掉过头,走向她。
    江稚也闻到了香味,章艺晗倒是挺有心机,故意喷了含猫薄荷成分的香水,很少有猫能拒绝得了这种精神成|瘾的味道,怪不得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江稚不想再浪费时间,冲小狸花扬了扬手里的猫条,指着腼腼:“把它给我抓回来。”
    小狸花收到雇主的指示,利落起跳扑向腼腼,一口咬住猫脖子,将它叼过来,放在江稚脚下。
    江稚用猫条跟它结清了尾款:“谢谢你。”
    小狸花女侠高冷地看她一眼,叼起猫条快速消失在山林中。
    一旁围观的鸭舌帽女生简直叹为观止,看向江稚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崇拜:为什么野猫会这么听她的话?!
    眼看就要到手的猫就这样跑了,章艺晗哪能甘心,皮笑肉不笑道:“这是作弊,江小姐会不会太过分了?”
    江稚不禁好笑,到底是谁在作弊啊?
    “哦?”她红唇微弯,面露挑衅之色,“那又怎样?”
    章艺晗从未遇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
    留意到程明朗兄妹跑过来,她立时止住话,收起失态之色,整个人装回优雅端庄的壳里:“好吧,那我就让给你。”
    让?
    江稚险些被气笑。
    轮得着她让吗?
    “找到了!”程明朗一眼就看见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的腼腼,心疼地摸摸它脑袋,“哎,你果然还是被揍了。”
    腼腼轻蹭他手心,委屈地呜咽了声。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屏幕显示男朋友来电,江稚接通电话。
    程与淮到家后不见她人影,问了佣人才知道她去找猫了。
    “在哪儿?”
    “后山,”江稚环顾四周,“水潭附近。”
    “腼腼已经找到了,你跟奶奶说一下,让她别担心。”
    余光里,章艺晗半低着头,腮帮隐隐耸动,明显还是心有不甘,先前愿赌不服输就罢了,还嘴硬装大度说什么拱手相让?
    虚伪。
    谁还不会装呢?
    江稚眼眸一转,临时起意,开始自导自演:“你要过来接我?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程与淮:?
    江稚继续沉浸式演独角戏:“才半天没见,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到我?好吧好吧,那你快来。”
    电话被挂断,几秒后,程与淮收到她信息:“等你噢~”
    江稚按灭手机,随口抱怨:“怎么这么黏人啊。”
    黏人???
    程则颖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说的是她认识的那个三堂哥吗?
    章艺晗蓦地冷嗤一声,江稚到底哪来的自信?
    以她对程与淮的了解,他心高气傲,习惯了别人顺从迎合,即使谈恋爱也会是高姿态,掌控主动权的一方,怎么可能会纡尊降贵做这种无聊的事?
    可能都想看程与淮到底会不会出现,在场没有人率先离开。
    暮色渐起,落日熔金,霞光浸染。
    在一片如梦似幻近乎失真的绚烂中,男人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徐徐穿行于林间,风姿卓然,清峻雅致。
    章艺晗看得眼都直了,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住。
    他竟然真的来接江稚了?!
    听到程明朗和程则颖异口同声地打招呼,章艺晗心间酸意翻涌,还没来得及出声喊他,他已经越过她走了。
    江稚站在原地,等他走到近前,她才去挽他手臂:“我们走吧。”
    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会来。
    但他还是来了。
    程与淮垂眸,目光下移:“你的脚受伤了。”
    江稚也看过去,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能是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
    之前居然都不觉得疼,经他提醒,她才感受到丝丝疼意。
    “没事。”江稚不在意这点小伤,她才没有那么娇气。
    程与淮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素色方巾,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用干净方巾缠绕住她脚踝,轻轻打了个结。
    简单帮她包扎好后,他并没有起身。
    “上来。”
    江稚微愣,她让他来接,本意只是想让他配合秀恩爱,膈应下章艺晗。
    结果他不仅二次创作,还超常发挥了?
    难道是……因为章艺晗在,故意演给她看的?
    男人肩线平直,腰线流畅,衬衫下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
    美色当前,江稚不再深想,双手搭住他肩膀,趴到他背上。
    程与淮平稳起身,背着她往前走。
    “咱们也回家咯!”
    程明朗正要弯腰去抱腼腼,江稚一记眼刀斜过去,“它没长脚吗,让它自己走回去。”
    程明朗替腼腼抱不平,你自己还被男朋友背着呢,你自己听听,这话有说服力吗?!
    腼腼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脑袋耷拉着,不敢怒也不敢言地跟在后面走。
    章艺晗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程则颖走在最后,仍觉得不可思议。
    三堂哥天资聪颖,过于出色的缘故,从小就被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加上他性情清冷,不苟言笑,总有一种难以亲近的距离感。
    她完全无法想象他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哪怕知道他在和稚稚姐恋爱,也没有实感。
    直到刚才,她亲眼看到他以那样低的姿态臣服在稚稚姐面前,侧脸被夕阳余晖晕染出一层柔光,看起来是那么地温柔。
    又想到他们私底下会做各种情侣间会做的事,拥抱,接吻,甚至更亲密……
    她光是脑补就羞得满脸通红。
    事实上,走在前面的两人,并没有他们所见的那般亲密。
    考虑到昨夜穿不算太性|感的小吊带睡裙,程总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盯着她脸看的君子之举,江稚也没想占他太多便宜,所以和他后背是隔开距离的。
    但走了一段路后,这个姿势让她的腰很不好受。
    算了,接触是无法避免的,她索性环住他脖颈,上半身一点点地贴上去。
    她胸腔里,忽然就多了他的心跳。
    程与淮也感受到了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脊背霎时一僵。
    面上却没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走着走着,他似乎偏离了路径,竟背着她斜向路边。
    两人不可避免地和一截开满花的树枝擦身而过。
    受到撞击后,浅紫色花瓣簌簌掉落,划过她眉心,落到他的肩侧。
    程与淮听到一声轻笑,游离的思绪回笼,后知后觉,她呼出的热气近在耳边,有如火烧。
    他目视前方,心无杂念,气息却是渐沉。
    江稚拿起一片花瓣,凑近鼻尖闻了闻,趁身下的人不注意,悄悄夹到他耳边。
    回头看了眼,恰好和章艺晗视线撞上,对方的阴郁表情来不及收,显露无余。
    又是专业找猫团队,又是出动无人机,声势弄得这么浩大,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风头全被抢了。
    江稚暗自琢磨,一开始就把戏台子架得这么高,现在要怎么收场呢?
    这时候最好用的是苦肉计,比如,不小心受个伤什么的?
    然后到老太太跟前装可怜卖惨,虽然腼腼不是她找回来的,但她在亲自找腼腼的过程中受了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江稚预判了她的预判,拿出手机给程明朗发信息。
    “山路不好走,多留意下你艺晗姐,别不小心崴到脚或摔倒了。”
    既傻又白还甜:“好嘞!”
    程明朗对她那张开过光说什么都灵的嘴巴深怀敬畏之心,虽没精准get到话中深意,但一点不妨碍他放慢脚步,全神贯注地盯紧了章艺晗。
    果不其然。
    过了拐弯,上小坡时,程明朗发现章艺晗身形微倾,摇摇欲坠,还好他早有准备,在她失去重心前,他眼疾手快地冲上去,将她稳稳扶住,避免了摔倒的惨剧。
    章艺晗假摔不成,羞恼不已,但还是装作心有余悸地拍胸口:“好险,谢谢你,明朗。”
    程明朗心想不愧是他稚姐,说啥啥灵,笑呵呵地摆手:“不客气,你没受伤就好。”
    章艺晗强颜欢笑:“真是多亏了你。”
    听到这里,江稚没忍住笑了,她没发出声音,但程与淮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她胸腔止不住的震颤,宛如惊蛰时分,春雷乍响,万物生长。
    他忽然生出某种错觉,那雷声仿佛是响彻在自己的胸腔里,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回到南院,程与淮将人放在沙发上,取来医药箱,轻拍桌沿。
    没等他开口,江稚就把脚搁上去,微侧着身调整好姿势,方便他清理伤口。
    程与淮先用湿巾擦干净手,解开方巾,棉签沾上消毒水,刚碰上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江稚感到一股凉意,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他停住动作:“疼?”
    “……嗯。”
    大概怕她乱动,伤口再次流血,程与淮轻按住她脚踝:“那我轻点。”
    他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皮肤上,热度从那处扩散,迅速蔓延开。
    江稚的脸也隐隐发烫,她定了定神,望向窗外。
    两秒后,视线又收回来,继续看他。
    男人表情专注,长睫微垂,根根分明,如同两把交合的小扇,在下方印出清影。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长着这么浓密的睫毛,真不会遮挡住视线吗?
    江稚又看向他耳边的浅紫色长形花瓣,好神奇,居然还没掉,而且他也没发现么?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长得实在过分好看了!
    五官立体,轮廓深邃,还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要不是慑于他身上自带的凌厉气场,谁见了不脱口直呼一句绝色大美人啊?
    程与淮贴好创可贴,见她仍失神地盯着自己,出声提醒:“好了。”
    “发什么呆?”
    江稚大着胆子调戏道:“我是在看程总貌美如花。”
    不小心沉迷了一下美色而已。
    程与淮看她一眼,起身走进洗手间。
    身影映入镜中,他才发现别在耳边的紫花,抬手取下,捻在指尖,想到她说的貌美如花,不禁微微失笑。
    她是什么时候把花夹上来的?他竟半分没察觉。
    程与淮关掉水龙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疾步走出:“怎么了?”
    江稚摸着空空如也的颈间,神色慌乱:“我项链不见了!”
    明明出门找腼腼那会儿还在的,很可能丢在后山了。
    “别急,我这就叫人帮忙去找。”
    程与淮回忆了下那条项链的样式,银色细链,串着红宝石吊坠。
    认识她以来,她衣服从未重样,项链却没有换过,一直戴着。
    江稚下地时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皱眉:“我也去。”
    “项链很重要?”他问。
    江稚轻轻地“嗯”了声,点头:“很重要。”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她的。
    “好,我陪你去。”
    两人沿着回来的原路找过去,佣人们也分散四处寻找,然而直到天色擦黑,还是一无所获。
    今晚不见月亮,树林里也没装路灯,黑黢黢的,几乎无法视物。
    考虑到她的脚伤,程与淮提议说:“明天再来找吧。”
    渐深的夜色中,长路望不到尽头,江稚垂头丧气地想,也只
    能这样了。
    由于他们找项链错过了主院的晚饭时间,厨房那边直接把晚餐送到南院,摆在江稚面前的正是她白天心心念念的,百年老字号祥德斋的招牌秘制烤鱼,色香味俱全。
    可惜她此时魂不守舍的,食不知味,只勉强吃了几口。
    程与淮也没怎么动筷子,佣人来收拾时,一桌丰盛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
    等江稚回房后,他仍坐在客厅沙发上,陷入沉思。
    手机的连续震动声打破安静,他接通电话,高阳的声音传出:“程总,今晚的跨区会议需要推迟,或者取消吗?”
    每次会议程与淮都会提前就位,今晚时间临近却反常地没出现,高阳给他发了信息也没回,以为他临时被别的事绊住了。
    程与淮语气淡淡:“不必。”
    夜深如水,薄云消散后,朗月重现夜空。
    会议结束已是凌晨一点半,程与淮洗完澡,准备下楼倒水,留意到隔壁房间门没关,透出橘色灯光。
    这个点了还没睡?
    程与淮轻敲了敲门,没回应,从门口望进去,床上的人蜷缩着身体,被子被踢到床尾,大半悬空,要掉不掉。
    他走近床边,弯腰拉起薄被,盖到她腰间。
    她眉心皱着,睡得并不安稳,肤色白皙的缘故,颊边泪痕清晰可见。
    程与淮眸色微沉,调高空调温度,转身走出房间。
    江稚正被一场沉甸甸的梦境拖着,她翻山越岭涉水,过了好几个春夏,终于抵达遥远的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她东倒西歪。
    她表明来意,想要赎回寄存的宝藏。
    看守宝藏的恶龙狞笑着告诉她:“你钥匙丢了,赎不回去了。”
    “你胡说,明明还在!”她惊惶地一摸脖子,竟然真不见了。
    江稚猛然从梦中惊醒,喉咙干涩,冷汗涔涔,好像真的声嘶力竭过一样。
    她按亮手机,四点四十二分。
    天快要亮了,江稚决定再去后山一趟。
    她披了件薄外套,经过隔壁程与淮房间,只见房门紧闭,静悄悄的。
    她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厅的灯居然还亮着,难道他昨晚上去前忘了关?
    江稚来到橱柜前,拉开抽屉,奇怪,她明明看到林管家把手电筒放里面了,怎么会不见了?
    手机手电筒的照明范围有限,江稚又取了一盏门口的花灯,灯很亮,足够照清前行的路。
    她走得很慢,仔仔细细盯住地面,一寸寸去找。
    山里的夜,温度偏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稚忍不住轻颤了下,连忙裹紧外套。
    那冷意却透过涨热的眼眶直击心扉,凿出她掩藏的所有脆弱和不安。
    项链,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这是她第三次把它弄丢了。
    花灯被风撞来撞去,江稚压低重心,艰难地逆风前行。
    忽然间,前方树林中远远地斜出一束灯光。
    江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抬眸望去,依稀看到一团模糊人影,正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江稚握紧了灯笼,怎么会有人?
    会是谁?!
    很快,江稚就从对方行走间不疾不徐的从容姿态,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悬着的心霎时一松。
    紧接着,疑惑跃起: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后山???
    该不会是来帮她找项链的吧?!
    天色灰蒙蒙,仿佛清水里融了墨,随着距离缩短,男人英俊的面容逐渐清晰。
    江稚眸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脑中闪过那部看过很多遍的电影《傲慢与偏见》里的某个经典画面——
    达西先生从薄雾晨光里走来,带着满腔炙热爱意,坚定地走向他的挚爱。
    江稚提着花灯,站立风中,裙摆纷飞。
    视野尽头,也有一个男人,穿越黑暗,从破晓微光里,朝她走来。
    他渐行渐近。
    她心如擂鼓。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