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第80章长乐公主辅政监国

    翌日,等颜雪蕊睡起来,一摸床边早没了余温。也是,顾衍对朝政素来兢兢业业,即使在侯府的时候,适逢休沐,早晨也见不到他的人。
    颜雪蕊垂下眼眸,唤碧荷来给她梳妆。两人昨晚的动静不小,在外守夜的碧荷当然听到了动静,她从顾衍手里捡回来一条命,看见顾太傅就心颤,不敢进来讨嫌。
    浓密柔顺的秀发在她纤巧的手中翻出了花儿,碧荷把一支宝蓝点翠攒珠钗簪在颜雪蕊鬓边,细声问道:“殿下,这支簪子可还衬心?”
    颜雪蕊侧着脖颈,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半晌儿不说话。碧荷还以为颜雪蕊不喜欢,又急忙拿出几支羊脂玉簪,供颜雪蕊挑选。
    “殿下,您再看看这些。”
    碧荷忐忑地拿不准主意,颜夫人喜欢淡雅素净的衣裙,她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不需要衣裳和头面装饰。自从颜夫人成了长乐公主,她常穿公主的翟服,翟服上的金线流光闪烁,庄重华丽,自然得搭配鎏金点翠宝石的钗环和步摇。
    人靠衣装,不知不觉中,颜雪蕊比从前少了柔弱病气,多了些美艳威严。
    颜雪蕊忽然道:“我床头的暗阁里有一支簪子,你取过来。”
    碧荷有个长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把颜雪蕊收藏的华美凤簪簪在她的鬓角,情不自禁感叹道:“殿下,您真美!”
    颜雪蕊看了半天,想起昨夜意乱情迷时顾衍的话。
    她这段日子虽在府中抚育稚子,但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命顾衍留给她的人探听京中的消息。父皇病重,太子监国,能维持如今的风平浪静,顾衍忙得分身乏术。
    他特意来此一趟,交代这件事。
    颜雪蕊抚上高昂的凤首,问:“当真好看?”
    碧荷重重点头,殿下的头发乌黑发亮,云鬓堆积,这样的华美的凤簪点缀,却不会喧宾夺主。
    她还以为颜雪蕊担忧这支凤簪逾制,劝道:“殿下带着好看呢,反正咱们不出府门,悄悄的,没人知道。”
    颜雪蕊沉默不语,似乎默认了碧荷的话。她站起身,拖着迤逦的裙摆,叫人把府内设的陷阱撤了,又叫人把稚奴抱来,喂了奶水,抱在怀中逗弄。
    她在正月里生下小儿子,转眼间,他快一岁了。生他的时候只觉辛苦,哪儿能想到今日。
    稚奴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嘴里呜呜哇哇,肉乎乎的小胳膊挥舞着,尝试抓母亲鬓边凤喙垂落的流苏。
    “你这小冤家,果真识得什么是好东西。”
    颜雪蕊讶然失笑,把刚簪上的凤簪拔下来,也不给他,一下一下逗着他玩儿。稚奴的精力太旺盛了,阖府围着他一个小人转,他累了,睡着才回消停些。
    母子和乐,暖融融的屋内,一派安宁与详和。
    ……
    又过了几日,顾衍一直没有再来公主府,只是年关将近,命人送来几车年货。吃的用的,还有一件孔雀毛捻成的线与金线交织而成的孔雀裘,似翡翠,又如宝石,在光线下泛出金翠辉煌的光彩。据说是下面州郡献上的贺礼,顾衍过眼后觉得别致,特送来给公主殿下赏玩。
    人不在,东西倒是送的勤,颜雪蕊想忘他也忘不了。就这样到了东宫的百日宴。隆冬腊月,东宫的红墙绿瓦间,屋檐下悬着尖锐的冰棱子,殿内张灯结彩,透出煌煌的冷光。
    颜雪蕊端坐于上首稍侧,身穿一身正红色织金凤纹宫装,高高绾起的发髻上,簪着顾衍送来那支华美的金凤衔珠簪。她肌肤胜雪,云鬓堆叠,围绕着长乐公主有太多的传奇故事,她又簪着不符规制的凤簪,不少人悄悄打量颜雪蕊。
    从前在侯府的赏花宴上,她被人看着都会害怕,现在已经能做到平静如水,她葱白的指尖捻着一只薄胎白玉杯,任由各种目光揣测,不动如山。
    她不在意,有人在意。
    两人都是这场宴席的不速之客,碍于颜雪蕊的皇室身份,太子对她还算礼遇,但对压根儿没有请柬,不请自来的顾衍,他的位置虽不算最末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好巧不巧,正好和颜雪蕊隔开。
    他的视线被一根巨大的柱子挡住,只能看到众人惊叹的目光,独独见不到他的蕊儿。顾衍冷峻的脸色越来越沉,兀自闷头喝酒。忽地,他把酒杯拍在桌案上,声音不轻不重,足以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坐在最上首的太子心中一颤,连忙放下酒杯:“太傅有何不快?”
    太子头戴紫金冠,一张俊颜儒雅随和,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疲惫。他名为太子,受皇帝之命监国,实际上奏折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被顾衍下达六部处理,动作快的已经处置妥当,他这个监国太子当得憋屈。
    可上有顾渊驻守西北,下有顾明澜和西戎的姻亲关系,连父皇都处置不了顾衍。太子幼时即受顾衍教导,在他心里,顾太傅像一座沉稳的高山,从前有顾衍替他遮风挡雨,如今两人对立,从心里上,他害怕顾太傅,怕极了。
    就连对付顾衍,也只敢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恶心他,又怕他发怒,悄悄看他的脸色。
    太子定了定神,道:“孤想太傅近日殚精竭虑,故而没有准备太傅的席位。太傅不邀自来,莫非在责怪孤?”
    “不敢。”
    顾衍皮笑肉不笑,重新斟了一杯酒,遥遥举起酒杯,道:“臣敬殿下一杯,恭贺皇孙百日之喜,愿皇孙负责绵长,永享尊贵。”
    太子越发狐疑,他今日一直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顾衍自顾自道:“说起来,皇孙真是个有福气之人。”
    太子神色警惕,“何解?”
    顾太傅在朝中举重若轻,这会儿没有人有心思看美人,连颜雪蕊的目光也不自觉被顾衍吸引,顾衍笑了一下,云淡风轻,扔出一个惊天消息。
    “微臣今日得到一个消息,故而来的稍晚了些。”
    他的眸光幽暗锐利,逡巡一周,最后落在太子俊雅的脸上,让太子如坐针毡。
    他唇角微勾,道:“圣上,醒了。”
    丝竹声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皇孙的百日宴,满朝文武差不多来的齐全,这会儿堪比金銮殿。
    在一片死寂中,顾衍整理了下衣袍和头冠,站起身,走至大殿中间,从宽大的袖口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听旨。”
    冷冽的声音穿透整个宫殿,砸在每个人心上,众人跪了一地。顾衍垂眸,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数十载,宵衣旰食……而今精力日衰,命太子监国,以承大统。”
    “岂料太子行事乖张,惘顾礼法,私德不修,欺瞒君父,难堪为君。朕心忧肿,再三考量,废除太子之位。”
    “朕久病难愈,已废太子之位,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孙玄逸甫及周岁,然钦天监批命,此子身负龙气,天命所钟,朕决意传位于彼,诸卿当辅佐幼主,同保社稷。”
    “新君年幼,其母长乐公主性情贤淑,明达事理,有母仪之德,特命长乐公主辅政监国,待其长成亲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顾衍阖上圣旨,一个消息接着一个消息,把众人砸的晕头转向,一片哑口无言。
    皇帝废了太子,把皇位传给一个襁褓中还不会说话的小儿?
    他们没听错吧?一个幼儿长成至少需要十余年的时间,长乐公主一介内宅女流,叫她辅哪门子政?
    说实话,今日就算顾衍忽然摔杯为号,命人把东宫围了,黄袍加身,自己称帝,都比现在来的真实些。疑点太多,诸人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太子站起身,面色青紫,暴喝一声:“顾衍,你敢假传圣旨!”
    他指着顾衍,气得双手颤抖:“来人啊,快把这胡言乱语的乱臣贼子拿下!”
    东宫有禁军和独属于太子的府兵,此时仿佛聋了一般,没有一个人进来。顾衍轻笑,顾渊临走前留给他的玄甲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久久不见人影,太子暴怒如雷,他头上的紫金冠掉了,发丝披散,恍若一个疯子,指着顾衍怒斥道:
    “顾衍,天理昭昭,你把天下人当傻子耍!”
    “荒唐……荒唐至极,你以为谁会信。”
    “你敢造反,不敢承认么!”
    “你就算今日杀了孤王,你也是个乱臣贼子,青史上必钉你永世骂名!”
    此时此刻,太子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双眸泛红,声音嘶吼着:“满朝忠良,天下百姓,谁会容你这欺世盗名之辈!”
    太子气喘吁吁,左右相顾,怒而拔起墙壁上用来装饰的、未开刃的宝刀,指向顾衍,“孤跟你拼了——”
    显然,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抵不过日夜不懈的顾太傅,顾衍甚至懒得瞧他,他教出来的学生,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他步伐轻移,太子没沾着他一片衣角,踉踉跄跄倒了下去,顾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颜雪蕊面前,轻轻扶起她。
    两人对视一眼,颜雪蕊一双美眸睁圆,好似也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
    她明白他的野心,也隐约猜到他的打算,只是万万没想到圣旨的最后一段话。她想过最好的结果,有着皇室血统的稚奴继位,顾衍摄政。
    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着下面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圣上就在乾元殿,本官有没有假传圣旨,尔等一问便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轻声道:“圣上废太子,旁人不清楚,太子殿下自己不知么。”
    “私德不修,欺瞒君父……其中缘由,难道要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原本气势高昂的太子瞬间白了脸色,父皇知道了?他竟知道了!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众目睽睽下承认这种耻辱。顾衍微微一笑,接着问:“如此,对于圣上的决断,太子服是不服?”
    一片寂静中,太子面色惨白如纸,俊雅的面容扭曲,用极低的声音道:“服。”
    “我……我服。”
    顾衍微微颔首,淡道:“太子既废,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转而选皇孙,无可厚非。新君年幼,长公主摄政,此事虽少见,史中也有记载参照,并非开天辟地之举。”
    “长乐公主恭顺贤淑,孝敬圣上,此前圣上风寒,长乐公主日日进宫尽孝,皇孙也深得圣上宠爱,圣上钦赐长乐公主凤簪,早已有迹可循。”
    “有何荒唐之处?”
    颜雪蕊发髻间戴着明目张胆逾制的凤簪,来宾中有御史,已经在心中暗自记下,准备明日弹劾,谁知顾衍在这儿等着。经过顾衍颠倒黑白这么一说,荒唐中竟也有几分道理。
    过了半晌儿,有德高望重的老臣颤巍巍起身,道:“顾侯,此事牵扯储君,不可轻忽,我等这便去求见圣上。”
    顾衍不置可否,其余人陆续拍拍灰尘起身,谁也没想到临近年节,好好一桩宴席弄成现在这样。这卷圣旨最好是真的,倘若是假的,顾太傅手握权柄,手段狠绝,收不了场啊。
    等人稀稀拉拉走完,颜雪蕊缓缓走下玉阶,迷茫又不解地看着顾衍。
    “为什么?”
    她轻蹙黛眉,他既然敢做,何不做得彻彻底底,她不懂他绕这么一大圈的意义。
    顾衍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她,反问:“这不是你问我要的?”
    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你想要的,我什么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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