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第72章不恨顾衍

    颜雪蕊的心头百般滋味,脸色冷如霜。公主府服侍的下人们小心翼翼,明薇欲言又止,阖府上下唯一开心的只有小稚奴。
    似乎是血脉天性,他喜欢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平时六个奶娘哄不住他一个,半分不如意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在颜雪蕊怀里才像个乖宝宝,蹬着脚丫子,往她怀里钻。
    颜雪蕊遭不住小儿子的热情,但她已经产后许久,奶水稀薄,从前还能偷着瞒着喂他,现在一滴也没有了。小儿趴着吮吸半天,茫然地抬起头,黑葡似的双眸睁得浑圆,小嘴一瘪,十分委屈。
    颜雪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从前顾衍不许她喂,现在没人管束,当即叫下人熬了鲫鱼汤等补品,一日两顿补汤,把自己养得乌发黑亮,面若桃李,饱满的胸口鼓囊囊。
    儿女在侧,公主府的生活比宫中多了丝安逸。顾衍没有再来寻过她,倒是旁的贴子如雪花般飞来——不管是长乐公主这个身份,还是顾太傅曾经的妻子,两人和离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想一睹芳容。
    颜雪蕊从前嫌顾衍拘着她,不自由,现在面对一沓儿的拜帖请柬,沉思后,她反而全部推拒,抱着稚奴进了宫。
    她曾经在皇帝面前说过,就算住在公主府也日日进宫陪皇帝尽孝,皇帝那么多子女,就连太子也未曾做到这些,老皇帝心中宽慰。而且吃饱喝足、不哭不闹的稚奴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白嫩可爱,十分讨人欢心。
    “这孩子……还没取名字?”
    颜雪蕊照例带稚奴进宫陪皇帝,老皇帝精力不逮,逗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颜雪蕊小心翼翼把稚奴抱过来,抽出巾帕给他擦唇角的口水。
    “是。”
    颜雪蕊低声回道:“民间有言,小儿命格弱,早取名容易遭阴司惦记,故而一直未取大名。”
    皇帝哼笑一声,“这小子力气足,胳膊腿儿跟牛一样有劲儿,长乐多虑了。”
    颜雪蕊手下一顿,顺势道:“父皇说的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父皇给稚奴赐名?”
    稚奴仿佛能听懂母亲的话,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嘴里“呜呜哇哇”,也不管有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手舞足蹈,颜雪蕊险些抱不住他。
    皇帝哈哈大笑,“不如就叫小牛,这般有力气,将来必成造化。”
    说罢,他又想起稚奴的亲爹,脸上的笑意顿收。
    皇帝沉思片刻,正色道:“‘逸’字如何?”
    “逸者,自在洒脱,无拘无束。愿他此生如闲云野鹤,随心而行。”
    “长乐,你觉得可好?”
    皇帝金口玉言,颜雪蕊哪儿能说不好,言笑晏晏地谢恩,心底已有计较。
    皇家取名也是一大学问。
    正如贤王,名唤“周承嗣”,承续嗣脉,这么大的名字,难怪贤王生出野心。
    太子和贤王是“承”字辈,到了底下是“玄”字辈,稚奴今日便有了大名,“周玄逸”,也不是说这个名字不好,太子妃的肚子刚鼓起来,皇帝已经想好了名字,叫“玄御”。
    一个闲云野鹤,一个御极天下,皇帝的想法已经昭然若揭。
    颜雪蕊哄着怀里的稚奴,眼底一片冷淡。她现在才知自己当初想法的天真,皇帝给不了她缺失的亲情,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权力。
    皇帝对她好吗?毋庸置疑,皇帝宠爱她。给她公主府,破例给她封号食邑。但多年以来,颜雪蕊的胃口已经被顾衍养刁了,她曾满怀希望地进宫认亲,到头来发现,竟都不如顾衍。
    她在养父母的偏心下长大,她要独一无二的偏爱,只有顾衍能给她。
    但在他身边,又像个傀儡一样身不由己。人生在世,总难两全。
    自从签了和离书,顾衍没有再来找她。颜雪蕊被他束缚这么多年,骤然放手,如同院子里那只被放生的金丝雀,跌跌撞撞,早忘了怎么飞。
    “心不在焉,长乐在想什么?”
    皇帝打断了颜雪蕊的思绪,她浅浅一笑,捏了下稚奴的脸蛋,道:“还不是这小冤家,整晚闹我,晚上睡不好,白日没精力。”
    皇帝从前也睡不好,深知其苦,十分体谅她。
    “从前宫中有个许道长,他画的符篆能驱邪安眠,有几分本事。”
    皇帝目露可惜,许道长助他寻回亲女,他和从前那些沽名钓誉的神棍不一样,可惜宫变后便人去楼空,皇帝更觉许道长乃神人也。
    想必他算到了有祸患,才不告而别。因此皇帝并未大张旗鼓寻人,在他眼里方知许已经算个“半仙”,仙人要走,他岂能强留?
    他道:“朕这里还剩几张符篆,回头叫宫人送去公主府。”
    这是他给予长乐的荣宠,颜雪蕊忙行礼谢恩,经皇帝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方知许。
    他把高先生送去知许表哥的住处,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也存有一丝逃避心理,她还没有去见过知许表哥。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高先生说能治好,这么久,该痊愈了吧?
    颜雪蕊心中藏着事,很快起身告辞。从宫中出来时,正巧碰到了被众人簇拥,去给徐皇后请安的太子妃。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身后跟着若干宫人,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为防止惹祸上身,颜雪蕊遥遥朝她见礼,太子妃却叫住了她。
    “长乐皇姐。”
    她扶着腰身慢吞吞走过来,上下逡巡颜雪蕊一眼,笑道:“还以为看错了,长乐皇姐风采依旧。”
    在为明澜选妻举办的赏花宴上,她们曾见过。当时颜雪蕊还是太子的“师母”,现在成了“皇姐”,人世无常。
    太子妃的肚子是皇帝和徐皇后的宝贝,颜雪蕊不想和她牵扯,随口回了些场面话。太子妃却仿佛一见如故,说东宫的云姝思念亲人,颜雪蕊没事可以去东宫坐坐,两人说会儿话。
    她越热情,颜雪蕊越谨慎,模棱两可回了她。等回到公主府,她立刻着人去查太子妃,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衍留给她的女护卫很好用,个个身手了得,从前那些束缚看守她的“狱卒”,如今成了她的护盾,她自己想起来也唏嘘。
    颜雪蕊忽然问:“顾……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女护卫一怔,道:“属下听从殿下吩咐。”
    她们从前的主子是顾衍,现在是颜雪蕊,一奴不侍二主,她们不会再和旧主纠缠。
    颜雪蕊烦躁地闭上眼,顾衍那个狗男人,什么都不跟她说,他现在被打发去修书,
    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么?
    明澜在路上,是吉是凶,尚且没有消息。
    今日这一遭,颜雪蕊深知,她和稚奴,能依靠的只有顾衍。
    她道:“那你给他传个话,就说……父皇今日给稚奴赐了字。”
    ***
    因为稚奴精力旺盛,颜雪蕊被绊住手脚,没去看成知许表哥。
    是夜,万赖寂静,氤氲水汽从白玉池中袅袅升起,颜雪蕊赤足站在青石地板上,裹了张猩红的绸缎小毯,乌黑发亮的长发如瀑般泻在肩头,原本雪白的肌肤被水汽蒸腾,透出淡淡的粉色。
    烛火微闪,颜雪蕊眨了眨眼,她慢吞吞坐在妆奁前,拿起牛角梳,一下一下梳着乌黑发亮的长发。
    窗户似乎动了一下,外面风声响起,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动静。
    她坐了半天,直到裸露在外的肩膀和玉臂泛起冷意。颜雪蕊起身,路过桌案,纤细的腰身似乎被桌角撞了一下,眼看要跌在地上。
    腰身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揽起,天旋地转,颜雪蕊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伸出双臂,自然地搂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她身披红缎,乌黑的发丝如瀑散落,朱红色的“衍”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双颊微红,唇珠丰润,如同聊斋里吸人精魄的狐狸精。
    顾衍沉沉的目光盯着她,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像从前一样上手,把玩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像君子一样,扶颜雪蕊站定,然后放开了她。
    “当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夜色中分外撩人。
    颜雪蕊裹紧毯子,美丽的眼眸里似乎含着钩子,“你来做什么?”
    顾衍气笑了:“那我走?”
    不知死活,这么明晃晃勾引他,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把她狠狠摁在地上,弄死她。
    顾渊走时,那三千玄甲军没有悉数带走,他给顾衍留了一半,顾渊在西北驻扎多年,把人培养的忠心耿耿。
    上千人瞒天过海,还要吃喝拉撒,顾衍把人安置在一处山谷中,费了他许多精力,这是他出其不意的杀招。
    皇帝卸磨杀驴,把他打发去翰林修书,正合他的意。他这段日子殚精竭虑,不是如颜雪蕊猜想,他在欲擒故纵。
    他是真没空。
    今晚原本要去山里巡视,颜雪蕊给他传消息,他便来了。
    他道:“放心,有我。”
    顾衍说的是稚奴名字一事,他面露讥讽,什么“玄御”,太子妃那一胎有鬼,他可不信太子的说辞。
    知她担忧明澜,顾衍一并道:“明澜和阿渊在路途中,经过几次刺杀,有惊无险,不必担忧。”
    “你看中那个苏怀墨……如今任吏部侍郎,仕途光明。”
    小儿子就在她身边,她在乎的只有这几个孩子!顾衍眸光直冒火,他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颜雪蕊,咬牙道:*“成何体统。”
    颜雪蕊面上一红,多年夫妻,他不知道撕了她多少衣裳,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是一个年过三十的正常女人。
    从前顾衍重欲,她只觉得疲累。现在骤然空寂,加上补汤喝的勤,胸口饱涨,鼓囊囊没有出口。
    她递消息,一来担心明澜,还有……她确实存了春宵一度的心思。
    颜雪蕊看着顾衍刀削般的侧脸,凤眸薄唇,身姿颀长,单论相貌,即使三十有五,天下间少有男人能和顾太傅相比。
    从前她恨他把她当做禁脔,自从恢复身份,搬进公主府,和离……一桩桩一件件事,颜雪蕊现在和他分开,手里有听命于她的人,即使只在小小的公主府,即使只是一支女护卫。
    在公主府没有人敢违逆她,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如今能平等地看待顾衍,和离后,反而想起他的好。
    她想,她恨顾衍的强迫,不恨顾衍。
    要是他没那么霸道便好了。
    颜雪蕊低叹一声,她轻咬着唇珠,伸出纤纤玉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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