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第70章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盛夏的暑气未消,蝉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颜雪蕊闻言站起身,薄如蝉翼的纱裙摆扫过青砖,掠过一阵清香。
    “殿下,您见还是不见?”
    碧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些日子先是乔迁搬宫,殿下心忧大公子,亲自给大公子收拾行囊,加之坊间沸沸扬扬的传闻扰人,今日才堪堪闲下来。
    侯爷莫不是掐着日子来的?
    颜雪蕊情不自禁抚上后肩,朱砂已嵌入血肉,她寻了许多法子,除非把这块血肉剜掉,别无他法。
    她垂下眼眸,出乎碧荷的意料,“叫他进来。”
    公主府比皇宫自由,上下只听颜雪蕊一个人吩咐。自从搬进来,她一没有管亭台楼阁的建造,二没有理会假山流水的布局,先叫府兵把公主府围的密不透风。
    也不知道是防住了顾衍,还是顾衍算准了她会见他。
    颜雪蕊把地上乱跑的金丝雀放回笼子里。片刻后,顾太傅面色平静,闲庭信步,如入自家宅院。
    颜雪蕊背对着他,从顾衍的角度,入眼是她高高绾起的浓密鸦髻,点翠衔珠步摇轻轻颤动着。清瘦纤细的背影裹在湖蓝色的纱衣下,隐隐露出蝴蝶状的肩胛骨。
    整个人玉骨纤匀,不盈一握。
    “身子如何了?”
    仿佛还在侯府之中时,顾衍轻车熟路,从背后扣住她柔软的腰肢,语气熟稔。
    颜雪蕊身子一僵,抱着笼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刚收入笼中的金丝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
    “也不嫌吵。”
    顾衍微微皱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笼子随意丢在地上,雀儿受了惊,叫得更加嘹亮。
    颜雪蕊忍无可忍,转过身仰头怒视,“顾衍!”
    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哪件事开口。
    他对她那样过分,这笔账还没算。
    皇帝要对顾家下手,连她的明澜也不放过。
    外头顾太傅和长乐公主的情深传的沸沸扬扬。
    ……
    一桩桩、一件件,颜雪蕊咬紧牙关,拎起裙摆,缓缓碾在他的皂靴上。坠有东珠的绣鞋微微陷进鞋面,无端有股旖旎之意。
    “好好好,公主恕罪。”
    顾衍这会儿衣冠楚楚,敞开任打任骂,声音带着笑意:
    “都是微臣的错,气大伤身,别气坏身子。”
    顾衍有个好处,能屈能伸。得了好处绝不占口头上的便宜。现在不仅在夫人身上刺上了自己名字,大大满足了他的占有欲。此番皇帝逼他和离,在此之前,满城皆知他们夫妻恩爱。
    金銮殿又不是菜市场,一朝太傅上的奏疏,怎会叫坊间都传遍了?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正是顾衍本人。
    他受祖上福荫封侯,不用同寒门子弟一般寒窗苦读。但顾衍自幼熟读经史子集,朝中他的门生不知凡几,没有人质疑顾衍的学问,否则当初皇帝也不会选他做太子太傅。
    他从前只管做策论,第一次写风月的辞藻,如信手折枝,一日上三五封。还贴心地考虑到民智未开,太晦涩百姓看不懂,中间引经据典,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总之,朗朗上口,易传颂。
    达到如今情形,顾衍很满意。清幽的香气从她衣领中飘逸出来,顾衍微眯眼眸,任由颜雪蕊在他身上发泄怒意。
    他皮糙肉厚,倒是不疼,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脾气越发大了。
    从恢复公主的身份开始?
    不对,更早,在姓高的老叟进府时已有端倪。
    她从前怕他惧他,日日低眉顺眼,顾衍爱她顺从的模样,但不可否认,她鲜活嗔怒的时候更能触他心弦。
    让他怀念起了曾经,少女倚栏笑时的娇憨,眉眼弯弯的狡黠。他们的过去太惨烈,经过漫长的岁月,以至于他也忘记了,当年扬州的微风下,他和她的初遇那么缱绻。
    如此,倒也是一桩好事。
    颜雪蕊不知道顾衍这时候还有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她正气得双颊泛红。明澜危险重重,外面她和顾衍的传闻愈演愈烈。颜雪蕊不像顾衍那样对名声毫不在乎,她都三十多岁了。
    快做祖母的年纪,被顾衍十几封奏疏弄得晚节不保,她恨死他了!
    加上后肩上的印记,新仇旧恨加起来,颜雪蕊未开口前,对着男人的胸膛又拍又捶。顾衍照单全收,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放开。”
    颜雪蕊气喘吁吁,一把挣脱顾衍的臂膀,冷下脸色。
    “顾侯来此,有何贵干?”
    顾衍挑眉,反问她:“我来干什么,你不知道?”
    赶在颜雪蕊发怒之前,顾衍收起调笑的语气,正色道:
    “一月之期已过。”
    当初颜雪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和离,皇帝给了一个月的期限。现在细算下来已经四十多天,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说起正经事,颜雪蕊神色一凝,无心再和顾衍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风月。
    她看向顾衍,言简意赅问:“侯爷有几成把握?”
    顾衍心中意外,他微微思索,黑了脸色,“顾明澜!”
    斩钉截铁的语气,他不知道,除了他的长子,忠心耿耿的二弟怜惜嫂子体弱,说漏了嘴。
    颜雪蕊瞪了他一眼,不忘维护自己的儿子,“明澜什么都没说,我自己猜的。”
    她既然已经把话传到,依照顾衍的性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她把明澜叫来询问,其实顾明澜深受其父教导,没有透露风声。
    但他遭不住母亲的眼泪,母亲泪眼朦朦地看着他,他低着头,反复劝慰,“儿子有办法应对。”
    “母亲切勿忧心。”
    颜雪蕊便猜到了顾衍大逆不道的打算。
    她语气生硬,道:“你我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说罢。”
    她最爱的儿女们都姓顾,她还能害他不成。
    顾衍没有接她的话,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递给她。
    颜雪蕊不明所以地打开,里面一沓的银票,各大钱庄的都有,田宅、铺子,最底下还有几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她狐疑地看着他,顾衍轻笑一声,道:“你跟我一场,为我顾家生儿育女,临了,总不能亏待你。”
    颜雪蕊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顾衍打断她的话,平淡道:“都是我的私产,和靖渊侯府无关,放心用。宫中有我的暗桩,忠心耿耿,都留给你。”
    “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颜雪蕊脸色发白,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喉中才发出声音。
    “我不要。”
    明明是她自己求来的,看着那个匣子,颜雪蕊却如烫手的山芋,慌张地推拒过去。
    顾衍又强塞到她手里,不容拒绝。
    “蕊儿,殿下。”
    他低叹道:“你从前不掌家,不知世间疾苦,黄白之物虽俗,却也是人生在世不可或缺之物。”
    不用他说,颜雪蕊当然知道。宫中喝一碗粥都要打点,在公主府她单盘账就用了几日,她有俸禄和赏赐,但诺大的公主府上下吃喝拉撒,开支大的惊人。
    她还问皇帝多要了一倍的府兵。
    顾衍继续道:“宫中不比侯府,树大招风,皇帝疼爱你,必然有人嫉妒你,除了宫中的暗桩,那些女护卫也给你防身。”
    他说的女护卫是曾经主院外头那些身形高挑的侍女,顾衍不喜欢用女下属,当初是为防止颜雪蕊逃跑,特意训的一支女护卫。
    静默片刻,颜雪蕊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无功不受禄,即使是和离,颜雪蕊自觉没有从侯府带走一分铜钱的资格。
    顾衍轻笑一声,挑起她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压她的唇瓣。
    “顾某所求,殿下允么?”
    “顾衍!”
    颜雪蕊气恼,他心里只有这档子事了?怎么这个时候犯浑。
    “你认真同我说。”
    顾衍沉沉盯着她,“你以为我在说笑?”
    他确实不需要她为他做什么。成了,他风风光光再娶她一次,败了,他留给她安立命的退路。
    他这辈子坏事作尽,不忠、不仁、不义,唯一的一丝真心用在她身上。顾衍狠狠地想,他顾衍从不干赔本买卖。早晚有一天……
    他猛然放开颜雪蕊,没有像往日一样把她推到榻上耳鬓厮磨,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景那样决绝,不见丝毫留恋。颜雪蕊还有很多话想问,譬如他的计划,譬如他为何要写那些奏疏。
    嗓子似乎被堵住了,她没有叫住顾衍。
    碧荷害怕差点要她命的顾衍,等人走了才敢进来。她眼里有活儿,一眼就看见被顾衍扔到地上的鸟笼。
    “哎呀,这笼子摔变形了,奴婢再去买一个。”
    碧荷把尾羽漂亮的雀儿放出来,对颜雪蕊道:“殿下,就把这鸟儿放在外头吧,它在笼子里呆习惯了,飞不走。”
    颜雪蕊猛然回神,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难看,碧荷差点去叫太医。
    “不用。”
    她扶着圈椅坐下,眸光落在顾衍放下的紫檀木匣子上。
    过了许久,碧荷听见颜雪蕊的吩咐:“不用买笼子了,就把它放在院子里。”
    “随它。”
    ***
    又过了两日,经过皇帝和太子党的拉扯,贤王的罪名最终定为笼统的“误信小人、不孝失德”,念在死者为大,既往不咎,贤王府妻妾子嗣照旧享皇室尊荣。
    同日的早朝,皇帝朱笔一批:长乐公主虽与顾侯有结发之盟,然数年以来,志趣相佐,情义渐疏,准许两人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血脉子嗣,不可轻忽。长乐和顾侯共孕有二子一女,唯有小儿嗷嗷待哺,尚未入侯府族谱,判由长乐公主抚育,以承膝下之欢。
    皇家女儿和离,没有提财帛,三个孩子,只要一个还未断奶的小儿子,足够给顾衍留面子。
    顾衍上前一步,他低垂头颅,脊背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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