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第64章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母亲的谆谆教诲入耳,更压紧了颜雪蕊心中那根摇摇欲坠的弦儿,她低垂眼睫,应了一声“嗯。”
    “我知晓。”
    她自小主意正,颜母点到即止,拍拍她的手,叹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颜雪蕊留颜父颜母用了膳,离别在即,显得格外温情,等颜父颜母走后,颜雪蕊看着诺大的殿宇,心里骤然空落落的。
    养父母即将启程回扬州。
    这个时辰,皇帝在午歇,即使睡醒了,皇帝政务繁忙,她知进退懂分寸,不会贸然打扰皇帝。
    明澜此时在宫门外当值。
    明薇和稚奴在侯府,明薇苦夏,稚奴爱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颜雪蕊虽说命途坎坷,但即使是在相较而言最“拮据”的江南颜家,她也从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皇宫的锦衣玉食,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她想念她的孩子们。
    明澜的话,母亲的教诲,懵懵懂懂的明薇,嗷嗷待哺的小稚奴,颜雪蕊闭了闭眼,心中两股拉扯的力量悄然向一方倾斜。
    这时候,碧荷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一架雕花冰鉴跨过门槛,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冰鉴里逸出,扑灭炎夏的燥热。
    “你们几个,拿软缎把冰鉴裹起来。”
    碧荷单手叉腰,气势十足。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碧荷前段日子受她连累,颜雪蕊心中有补偿她的意思,碧荷进宫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是宫中有品阶的女官。
    “殿下,您身子寒,不宜多用冰。”
    碧荷提着嫩粉色的裙裾跑上台阶,少女活泼的语调,暂时驱散了她心中的空寂。
    颜雪蕊给她递了块绢布擦汗,莞尔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么娇贵。”
    其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冰鉴。
    靖渊侯府不是用不起冰鉴,顾衍嫌这东西太寒,即使是炎热的夏天,多用竹席、玉枕,或者打扇,没人敢往主院送冰。
    颜雪蕊为此和顾衍吵过许久,顾衍独断专行,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内务府遣人来问长乐宫要不要冰,颜雪蕊立刻点头同意。
    丝丝凉意浸入心脾,颜雪蕊舒服地眯起眼眸,这一刻,不只是炎夏的凉爽,更多是一种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碧荷却蹙着眉,在冒着寒气的冰鉴四周转悠。冰块上面包了一层软缎,已经大大敛去了其中的寒锋。
    她劝道:“殿下,要不放在殿外吧,奴婢给您打扇。”
    在侯府多年,颜夫人体弱多病深入人心,她不敢大意。
    颜雪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必。一盆而已,我受的住。”
    权贵们贯会享受,夏日房间里四个角落各自摆上冰鉴纳凉,和外头的骄阳冰火两重天。连年迈的老皇帝都摆上两盆,颜雪蕊自觉不碍事。
    碧荷劝不住她,只能悄悄把冰鉴挪的离床榻远些。颜雪蕊散了乌发,斜躺在软塌上,半眯着眼眸沉思。碧荷见她穿的单薄,特意取了件蜀锦薄毯,妥帖地裹在她的腰腹。
    ……
    万万没想到,万籁俱静的深夜,长乐宫灯火通明,宫女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颜雪蕊蜷在金线绣团花软缎被褥间,鸦青的髻发如瀑铺散,几缕被冷汗浸湿,黏在泛着病态薄红脸颊上,美丽又脆弱。
    “太医,殿下这是怎么了?”
    碧荷忧心肿肿侍立在侧,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搭了颜雪蕊的脉,道:“殿下脉息悬浮,尺肤凉而滞涩,这是寒气入体之兆。”
    “殿下近日可用了寒凉之物?”
    颜雪蕊自知体寒,连入口的水都是温热的,唯一的寒凉……只有下午那一盆冰鉴。
    她不禁苦笑,如实一一道来。
    区区一盆冰而已,她少女时也用过,并未有什么不妥。她不知道,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已经被顾衍养的娇贵,再也经受不住这般寒凉。
    骤然放纵,她心里又藏着事,内热外寒,加之体内的余毒作祟,变成如今的模样。
    好在如今在长乐宫,颜雪蕊身份最高,没有人能责怪她。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两句后退下,碧荷神色懊恼,俯身给颜雪蕊擦拭额头的冷汗。
    “殿下,身子骨儿为重,日后奴婢给您打扇,万万用不得那冰了。”
    她此刻无比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拦着殿下。
    这事儿不怪碧荷,怪她自己。颜雪蕊勉强笑了笑,道:“好姑娘,不是你的错。”
    “你去……看着药,别人盯着,我不放心。”
    碧荷忙不迭点点头,给颜雪蕊掖了掖被子,脚下疾步赶往御药房。宫中主子们的汤药一般在御药房熬制,如果品阶高的贵人,诸如徐皇后,凤仪宫的偏殿里能自己熬制,类似“小厨房”,更稳妥。
    /:.
    按理说,颜雪蕊这个“受宠”的长乐公主也该有这个规制,只是她初来乍到,偏殿还未收拾妥当,她又不想太过打眼,一直没有置办。她在宫里这些天,后宫看似平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侯府复杂多了。
    首先是宫女太监,宫中是最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的地方,长乐公主受宠,许多人来长乐殿献殷勤,其中不乏浑水摸鱼的探子,满宫殿加上洒扫太监近乎百人,颜雪蕊拔除了几个,剩下的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探子还好说,宫中忽然冒出个“长乐公主”,各宫的娘娘难免好奇,颜雪蕊理解,这些人不一定害她,她唯一的担忧是徐皇后。和顾衍同床共枕多年,她了解许皇后的性情,皇帝不喜欢她,她还能稳坐后位多年,是个狠角。
    她每次去陪皇帝一同用早膳时,除了和皇帝聊扬州,聊她小时候,偶尔也会带些朝堂政务。顾衍如今和太子关系微妙,不似从前亲近,皇帝对此乐见其成。
    而她作为宸妃之女,和徐家算是有宿仇,加上顾衍这层关系,她的身份更加尴尬,总之,颜雪蕊能感觉到,徐皇后这个中宫之主并不喜欢她。
    她也小心,不去招惹徐皇后。徐皇后召见,她也能推则推,实在推不了把皇帝搬出来,在皇宫这几日勾心斗角,她没吃亏,但也疲累。
    尤其在病痛缠身时,她身边唯一得用的人竟只有一个碧荷。恍恍惚惚中,颜雪蕊竟开始想念侯府,省心的仆人,宽厚的婆母,孝顺的儿女,还有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掌,曾带给她恐惧。
    也曾带给她安心。
    “母亲,您缘何要与父亲和离?”
    “蕊儿,你和姑爷近乎二十年的夫妻,果真到了这种地步么?”
    “想和离?做梦!”
    “……”
    一句句话像咒语一样响在耳畔,颜雪蕊紧蹙黛眉,浓密的鸦睫如同折翼的蝶翅颤动,微风吹起纱帐,带来一阵凉意。
    方才碧荷没有关窗户么……等等?不对!
    颜雪蕊眸中骤然清明,她方才明明记得,窗子是关着的。
    鎏金烛台上的火苗猛然一颤,颜雪蕊挣扎着坐起来,果然,在门槛处,一道颀长高大的阴影斜斜漫入,笼罩了大半个宫殿,在夜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顾衍?”
    颜雪蕊攥着锦被蜷缩起来,葱尖儿似的指尖掐的泛白。
    一片沉默。
    颜雪蕊倒不害怕,这个时辰,有胆子闯宫的,除了顾衍不做他想。她低声道:“你快进来,当心被人瞧见。”
    和前几日相比,她的语气已经略有松动,只是在盛怒之中的顾衍没有仔细听。
    他从黑暗中缓缓踱步而来,男人一身玄衣,冷锐幽深的凤眸中仿佛淬着一潭寒冰,眉眼间尽显阴鸷.
    他的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却如擂鼓般撞在颜雪蕊心上,她喉头发紧,忍不住舔了下唇瓣。
    “顾衍?”
    空旷的殿宇内,她的声音格外空灵。
    “你……你今日怎么了?”
    顾衍没有应声,和她纤细的身躯相比,顾衍实在过于高大,他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给了颜雪蕊莫大的压迫感。
    不自觉地,颜雪蕊蜷缩着双腿,往床榻里面挪,顾衍冷眼瞧着,他沉默着在榻边撩起衣袍坐下,长臂一伸,抓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而易举把人里面拖出来。
    “躲什么?”
    他冷声道:“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夫君。”
    他的胸膛像铁一样坚硬,颜雪蕊难受的蹙起眉,道:“顾衍,你弄痛我了。”
    以往,她说了痛,顾衍总会放轻力道,这回却失灵了,顾衍冷笑一声,大掌扣住她的细腰,她的身躯紧紧贴在他身上。
    他咬牙切齿道:“不长记性,还是不够痛。”
    否则怎会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底线。当顾衍得知她那日来根本不是来向他示好,而是为了方知许的时候,他拍碎了喜爱的紫檀木书案,怒火滔天。
    他要给她一个教训,叫她铭记终生。
    痛了,才知道怕。他万事都能由她,唯独不能忍受她红杏出墙!
    是他的错,不是早就想清楚了么,他只要人,不要心,人到中年,他竟也开始贪心了。
    瞧,结果便是,他稍有放松,不仅心没有得到,人也差点跟野男人跑了。顾衍眸中一片阴沉,就该把人牢牢关在房里,她琉璃般的眼珠只能看他一个人,关到死!
    什么爱不爱的,他顾衍需要那种东西吗?笑话。
    顾衍心中震怒,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统统烟消云散,他甚至想过不在乎什么朝廷、儿女,母亲,直接叫长乐公主“暴毙”,她便彻底属于他了。
    他真的认真考虑过此事,直到宫中探子传来消息,她病了。
    浓烈的怒火仿佛忽然被浇了一口水,远远不至于浇灭,至少拉回了顾衍的理智。
    纵然她再不懂事,顾衍想,她得长命百岁,长长久久陪着他。
    颜雪蕊不知其中内情,但她敏锐地察觉出顾衍不对劲儿,她不再挣扎,轻声问道:“侯爷……受伤了么,身上一股血腥味儿。”
    “长乐殿下不知吗?”
    顾衍皮笑肉不笑,反问道:“今日来,长乐殿外忽然多了许多侍卫,我还以为,是长乐殿下特意来防我。”
    颜雪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侯爷怎会这么想,误会、误会了。”
    显然没有防住,顾衍嗤笑一声,懒得听她的解释。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塞子,递到颜雪蕊唇边。
    “喝。”
    颜雪蕊秀鼻轻皱两下,浓郁的血腥儿从囊间飘逸出来,颜雪蕊终于知道方才那股味道从哪儿来的了。
    顾衍没有受伤,是那药,平阳公主!
    颜雪蕊瞬时脸色苍白,脱离而出,“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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