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第59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官?”
    顾明澜挑眉,“多大的官?”
    不怪乎他漫不经心,纵观朝堂局势,现在还有谁能和顾侯争锋。
    阿依娜双手抓着他的衣袖,睁大湛蓝的双眸,“我没有和你说笑,你若能帮我,我会感激你永远,如果不能,请你遵守诺言,放我出去。”
    “我自己找。”
    她平时嬉笑自若,性情洒脱不羁,如今难得一脸正色,妩媚的脸庞倔强而坚韧。明澜心中一动,沉声道:
    “说说看。”
    地牢那些人嘴巴严实,加上近来多事之秋,对这几个外邦人没怎么上心。对方身份不明,明澜先入为主给阿依娜定了个“疑似细作”的身份,他对阿依娜心有防备。
    阿依娜心直口快,哪儿知道大周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以为明澜答应她了,脱口而出:
    “顾侯爷,我要找你们大周的靖渊侯,顾衍。”
    明澜一口茶水卡在喉咙里,罕见地失态直咳嗽。
    “小郎君,你怎么了?”
    阿依娜关心地上前给他拍背,她是习武之人,手劲儿奇大,和明澜想象中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
    他握住她的手腕,抬眸,冷峻的脸上一片复杂,“你……要找顾……”
    他到底说不出来亲爹的大名,“你要找顾侯爷?”
    “你可知我是谁?”
    受到其父狂妄多疑性格的影响,其实明澜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细作,还未进京就被识破,真是细作也成不了事。现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西戎专程为他设的美人计。
    他难道已经中计了?
    阿依娜怔愣片刻,茫然道:“你是我的小郎君呀。”
    出师不利,还没见到传闻中的顾侯,莫名被抓走,阿依娜身怀绝技,原本鬓发间藏有暗器,正准备“大干一场”,谁知见到这么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如果父王没有受伤,她这会儿兴许在王庭选王夫,都不如眼前这人生得好。
    少年少女初尝情爱,食髓知味,明澜又事务缠身,天黑过来,天不亮就出门,到现在,阿依娜只知道顾明澜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明澜不和她绕弯子,提醒道:“我姓顾。”
    但凡有点见识,或者关注朝政的人都知道,顾明澜是顾衍的嫡长子。
    巧了,阿依娜还真不知道。
    她千里跋涉来寻顾衍,是临危受命,着实没时间做准备。
    西戎国君病重,群龙无首,两个王爷拥兵自重争夺皇位,打的不可开交。阿依娜的父王正是其中之一,她从西戎启程时,父王已经身受重伤,王兄替父王坐守大营,下面的弟弟年幼,属实无奈,才叫天真烂漫的阿依娜来搬救兵。
    ——当初顾衍弱冠之年,以三万兵马大破齐王的数十万兵马,阿依娜的父王眼光长远,看中此人将来绝非池中物,暗中给顾衍行过方便。
    后来齐王大败,顾衍回京,顾渊接手玄甲军镇守西北。大周和西戎两国大体友好,边境却小打小闹不断,因此并未互通书信,逐渐断了联系。
    阿依娜这回来大周,带着父王许诺的筹码和当年的那一点旧情,请求顾侯出手相助。
    ……
    当然,阿依娜再天真,这种关乎性命的大事,不会被明澜一问就说出来,她只咬死了要见顾衍。
    “要不你就放我出去!”
    顾明澜说话旁敲侧击,阿依娜耿直直爽,却倔强不肯言明,两人鸡同鸭讲,互相不能理解对方,说着说着,又同从前一样,交缠在一起。
    翌日一早,明澜理着衣襟出来,对守门的侍卫沉声吩咐:“看好她,要是人跑了,唯你们是问。”
    “昨夜跟着的尾巴,审出来没有?”
    侍卫面露难色,倒是审出来一些东西,可关乎那位“长乐公主”的清誉,他不敢说啊。
    侍卫吞吞吐吐半天,艰难道:“公子,昨夜那个……据说是您的旧识,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明澜看了一眼天色,他今日当值,正欲推拒,侍卫道:“还牵扯大夫人,卑职不敢妄断。”
    尽管颜雪蕊已经恢复身份,但侯府的侍卫还是习惯称她为“大夫人”。
    一听事关母亲,明澜脚下一顿,转身去见窈儿。
    ***
    一整夜,这晚安安稳稳,颜雪蕊却没有睡好,眼底泛起淡淡的乌青,上了一层珍珠粉才遮盖住。
    宫人为颜雪蕊梳妆绾发的时候,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冷不丁说了句,“本宫在侯府有个忠仆,叫碧荷。”
    “她乖巧懂事,伶俐周到。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侯府一趟,把碧荷接来。”
    她睡眠浅,太亮了她睡不着,但她又怕黑,半夜起夜时,要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侯府多年,素来如此。
    在皇宫的第二夜,反而没有顾衍突袭那晚睡得好。
    颜雪蕊想,她可能只是没有习惯,等碧荷来,或许就好了。
    这么久,她的伤也该痊愈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还是旧人称她的心。
    有了昨日的教训,颜雪蕊算计着时辰,专门等到皇帝清醒时前去一同用膳。膳后,皇帝用绢帕擦了擦唇角,道:“不必日日陪我这个老头子用膳。”
    伴君如伴虎,就算是太子和其他几位受宠的公主,也没有天天来皇帝跟前尽孝心。
    颜雪蕊低头浅笑,道:“其他的皇弟皇妹自幼沐浴圣恩,儿臣好不容易才有父皇,自然要好好孝敬您,共叙天伦。”
    宸妃当初把皇帝骗的那么惨,斯人已逝,人到暮年的皇帝已不再执着,但颜雪蕊和宸妃容貌相似,她顶着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熨帖的话,叫皇帝神色动容。
    “要是他们都像你这么有孝心,该有多好。”
    皇帝低叹一口气,又感伤起了贤王和太子。都是他的好儿子,他只想让他们争,没想叫人死。察觉到皇帝对顾衍的厌恶,颜雪蕊见势不对,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临走时,她问皇帝要了几个医术好的御医。此前她已经派人和武夫人通过气,命原来制膏药的大夫一同前往。
    与昨日不同,她这回没有乘坐凤鸾,带的侍卫皆着布衣,低调走进方知许的院子。
    ……
    一股熟悉的幽香钻进鼻尖,方知许缓缓睁开眼眸。
    “蕊表妹——”
    他太痛苦了,从膝盖往四周蔓延,他一度以为他要死了,如今是回光返照吗?
    如果真是如此,他也认。
    方知许含蓄收敛了一辈子,直到此时敢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腕骨在素白的袖口下微微凸起,指节泛着病态的冷白,带着些许凉意。指尖距肌肤紧剩寸许,颜雪蕊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偏过头。
    顾衍不喜欢旁人碰她,尤其是男人。经年累月,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规训,旁的可以商量,这条绝不能违背。
    “知许表哥。”
    她心有余悸地前后顾盼,这里没有顾衍,只有病榻上脸色苍白的方知许。
    她艰涩道:“我叫了宫中最好的太医,你放宽心,没事的。”
    “来人,快来人——”
    方知许摇摇头,她不想叫他死,但他细数过往,也没什么值得好活。
    “不用太医,蕊表妹,我想……想跟你说说话。”
    他艰难地坐起身,抬手摸到脸颊上冰冷的面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还以为吓到你了,幸好。”
    方知许低咳两声,他看着颜雪蕊惊慌的双眸,想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又想起方才她躲避的神态,最终作罢。
    “表妹……不,现在不能叫你表妹了。”
    温润的声音带着沙哑,方知许缓缓道:“阴差阳错,你竟真的是皇室血脉。”
    “当年那门亲事,原是我高攀。”
    全身刺痛,方知许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颜雪蕊,似要把她的脸庞刻在心里。
    “现在想想,也许天意如此。我……我配不上殿下。”
    她成了公主,方知许真心为她高兴。但同时,这么多年支持他的信念彻底倒塌,连渣都不剩。
    她叫他忘了。
    当年那场婚约,也是个笑话。
    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困在了二十年前。
    她送来的膏药有问题,方知许后知后觉才发现,他知道,罪魁祸首一定是顾衍。
    方知许曾经阴暗的想,他一定要当着她的面戳穿顾衍丑陋的面目,他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给顾衍添个不痛快。蕊表妹重情,她永远不会原谅顾衍。
    但见到颜雪蕊,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问道:“蕊表妹,你现在欢喜吗?”
    颜雪蕊点点头,喉痛酸涩,哽咽的说不出话。
    “那就好。”
    方知许又问:“听说你要和顾衍和离,我猜不是真的。为了平衡朝局,对不对?”
    颜雪蕊点头,倏而,又摇摇头。
    她特意命人把武夫人找到大夫带来,和御医一同研究药膏,武夫人却道,那几个大夫忽然不见踪影。
    武夫人的性格她了解,她与她无冤无仇,她不会骗她。她又骤然想起曾经和武夫人单独闲聊时说的话,顾衍拿出来点过她。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顾衍,也是她。
    她害了知许表哥。
    颜雪蕊平生最对不起方知许,她哽咽道:“你省些力气,别说话,那是宫中最好的御医,一定能治好你。”
    “我没你想的那么纯良。”
    方知许不想她难过,道:“你看我身边的义子义女们,哪个不比窈儿懂事,知进退。”
    “我当初单单派她去你身边,她性子急躁,却最是衷心,我其实……其实只是一个不敢说真话的胆小鬼罢了。这一点,我不如他顾衍。”
    方知许明白了什么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恨了顾衍一生,甚至死于他手,此时恨意却如烟尘一般散了。
    也许,只有顾衍那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才能护得住蕊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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