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第44章贪嗔痴念

    “云姝!”
    颜雪蕊紧蹙黛眉,难得动了怒。
    “太子并非良配。”
    “太子不是良配,难道姨母给我寻了什么好人家?”
    提起这个,云姝满腹怨言。姨母给她和明澜表哥同时相看,明澜表哥的就是世家大族的女儿,到了她这里,只能相配家世低微的破落户。祖母总说姨母是为她好,叫她一切听姨母安排。她不争取,难道真等姨母把她随便嫁了?
    那日她丢了随身绢帕,急得在后花园中迷了路,偶遇一白皙俊秀的翩翩公子,他一身明黄色的锦衣,语气温和,吩咐人把她送回院中。
    她后来才回过神,那位公子衣裳上绣的象征皇家身份的五爪金龙,一打听,竟是当朝太子殿下!
    他对她如此温柔,还体贴地叫人护送她,太子殿下定然对她有意。
    云姝信誓旦旦,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把颜雪蕊气得没脾气。太子柔善多情,且在恩师府中,对侯府女眷多有礼遇,怎会叫云姝误会成这样。
    “姨母,求你了。倘若日后我飞黄腾达,定不会忘记姨母的提携之恩。”
    少女脸庞俏丽,一双乌黑的眼眸中闪着不驯的野心。颜雪蕊看着云姝半晌,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真的能劝住她吗?
    她闭了闭眼,道:“你可知东宫的太子妃、侧妃位皆满,你若去东宫,只能是个没名没份的侍妾。”
    “那又如何。”
    云姝一脸倔强,“我年轻,日后的前途,谁又说得准。”
    姨母当初不也是妾室扶正么?周云姝如是想道。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没敢说出来。
    太子的妾,将来最差也是个娘娘。她打听过了,太子妃膝下无男丁,倘若她能一举得男,那可真是……
    云姝压下心头的颤栗,上前殷勤地给颜雪蕊奉茶。
    “姨母,求您了。”
    “我若进了东宫,倘若我过得不好,那是我没本事,我认,绝不连累侯府。但万一我有幸得太子青睐,饮水思源,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颜雪蕊垂下眼帘,没有接那盏茶。
    她缓缓道:“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并不融洽。”
    云姝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不知道颜雪蕊葫芦里卖什么药。
    颜雪蕊看着她,继续道:“给你挑那几户人家,皆是我精挑细选,不管你信与不信,那是真的为你好。”
    她眸光平直,直直剖开周云姝浮于表面的嚣张,叫满腔怨愤的周云姝狼狈地躲开,不敢对视。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外甥女。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开了口。”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东宫水深,以你的性子,将来必受磋磨!”
    “你听懂了么?”
    周云姝来侯府月余,见过颜雪蕊几面,只觉得这个姨母温柔似水,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人的骨子里怕恶欺软,在颜雪蕊面前,她素来娇纵。
    如今她凝脂般的面颊褪去笑意,眉稍微蹙间,原本含着春水眼眸凝出薄霜,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竟将美丽的脸庞雕琢出几分凌厉。
    叫云姝不敢放肆。
    “碧荷,送客。”
    颜雪蕊冷声道,她玉面含霜,连伺候她许久的碧荷都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请出去。待她们退下,影影绰绰的珠帘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蕊儿好威风。”
    顾衍支着修长的腿半倚在软塌上,月白广袖慵懒地垂落膝边,指节随意勾着本《兵要辑录》,眼眸深邃,带着股漫不经意的疏狂。
    近来顾太傅闲赋在家,可谓悠然自在。
    颜雪蕊闻言身子一僵,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掀起珠帘,坐在顾衍身侧。
    “侯爷。”
    颜雪蕊眸光迷茫,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
    顾衍没有丝毫客气。
    他如实指出,“要么,你就报答娘家的养育之情,叫你那外甥女儿得偿所愿,颜家尚能念你几分好。”
    “那些根本不是良配。”
    颜雪蕊忍不住道,“太子更不行。”
    顾衍慢条斯理,把手中的书翻过一页,道:“要么,快刀斩乱麻,寻一户合你心意的人家,一副嫁妆而已,侯府出得起。”
    “云姝心气高,且执拗,必不会愿意。”
    “重要么?”
    顾衍反问,他声音温和,出口的话却十分强横,“论辈分,你是她的长辈;论情分,是她们求到了你头上。何须理会她愿不愿意。”
    颜雪蕊凝噎,嗔道:“到底是母亲开口,她是我的外甥女,这样不妥。”
    颜家护佑她无忧无虑活了那么多年,她不顾及云姝,总要想想母亲。
    “这便是你的错,蕊儿,你太贪心了。”
    顾衍放下手中的书,喟叹道:“既舍不得亲缘关系,又守着你那点儿良心,唯恐她日后艰难。左顾右盼,反而把人的野心养大了,不好收拾。”
    上一次是在苏怀墨之事上也是,她总是这样,企图找两全之法。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好的事。世人能得其一,便已是万幸。
    颜雪蕊不服气地瞪大美眸,可仔细想想,忠言逆耳,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云姝的性子,在初见时已现端倪,明明不适合高嫁,又有着那样的野心。她这段日子为她找家世清白的儿郎,心想万一有看对眼儿的,两全其美。
    这是她的一厢情愿和自欺欺人。
    颜雪蕊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顾衍。
    “侯爷觉得,此局何解?”
    连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到,她问话时语气暗含依赖。可她又坐得那样矜持,坐在离顾衍最远的榻脚边,似要随时离开。
    顾衍眸色微暗,书页“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颜雪蕊没来得反应,只觉得腕子一痛,腰间被一双铁臂紧扣,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进男人坚实的胸膛。
    顾衍冷哼道:“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当你费心。”
    他请颜家人来京,只为弄清楚她的身世,周云姝的野心,颜雪芳的小心思……这些内宅琐事,瞒不过顾衍的眼睛,却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
    他忽然一顿,说道:“前几日,我在书房外碰到了……妻妹。”
    顾衍挑了一缕她的秀发,绕在指尖把玩。
    “我的书房层层守卫,除了你,任何人不能靠近半步。”
    颜雪蕊的心还挂在云姝身上,没有听出顾衍的意思。
    “嗯,书房重地,应该的。”
    她含糊回了一句,纤纤十指抚上顾衍的小臂,轻轻推搡。
    “轻些,我有点痛。”
    “侯爷方才的意思是,叫我择其一而行?”
    颜雪蕊若有所思,认真思虑顾衍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顾衍眼底的阴鸷渐浓,凌厉的下颌紧紧绷着。
    她究竟有没有心,当初是谁假冒她用书信与他传情,她难道都忘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不在乎!
    ……
    “侯爷?”
    颜雪蕊后知后觉,察觉出顾衍情绪不对,不太敢挣扎,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怎么了,妾身说错话了?”
    顾衍回神,忽然哂笑一声,笑他自己。
    方才还说她贪心,轮到自己身上,才觉贪嗔痴念是人之常情,俗世之人,谁也逃不脱。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清醒的眸光淬着坚定决绝。
    他不贪。
    顾衍道:“颜家的事我来办。”
    他要怎么办?颜雪蕊深知他的行事作风。但云姝的婚事拉扯她太久,本就是一个没多少情分的外甥女,她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还有知许表哥……
    她真的有些累。
    浓密的睫毛颤动,颜雪蕊垂下眼帘,“如此,多谢侯爷。”
    顾衍说的没错,她总归要失去一头,要么她守着她那点儿为人姨母良心,强硬把云姝嫁给清白上进的寒门子弟,云姝不会感激她,颜家所有人都会怨怼她;要么干脆如了云姝的意,但若日后她过得不好……
    那是交给顾衍办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颜雪蕊伏趴在顾衍坚实的胸膛上,他的手臂依然勒的她很痛,但在痛中,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想,她骨子里也许不是一个好人,她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既不想担负恶名,又不想担负良心的谴责,干脆把事情一推,躲在顾衍身后。
    舒心了。
    “怎么谢我?”
    顾衍的声音低沉,大掌游移到她的腰间,轻轻一扯,绸缎腰带悄然滑落。
    颜雪蕊难耐地动了动身躯,双手虚虚抵住顾衍的胸膛。
    “高先生说过,此时……不宜行房。”
    她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他。作为一个正常女人,这么久空着,她并非毫无欲念。但她有种敏锐的直觉,今日顾衍情绪不对。
    她方才真说错话了?
    颜雪蕊往前捋,没有察觉出差错。
    顾衍随手把襦裙扯下,扔到地上,青天白日,不在床榻上,没有朦胧的纱帐遮挡,颜雪蕊羞涩地蜷起身子。
    “别——”
    至少别在这里。软榻又小又挤,只够一个人躺卧。
    “软塌窄,抱紧我。”
    顾衍仿佛能看穿她所想,更加肆无忌惮,薄唇磨蹭她的鬓角的,低声警告:“万一掉下去,叫丫鬟们进来看见——”
    原本抵着顾衍胸膛的雪白双臂立刻缠绕上他的脖颈,“顾衍,你、你不许说。”
    顾衍如她所言,不说。
    只做。
    ***
    红纱暖帐,沉香袅袅漫过雕花木格。颜雪蕊蜷缩在猩红色的软罗锦被里,薄汗沁透了乌黑的鬓角,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纤细的腕子无力地垂下来。
    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顾衍今日跟饮过鹿血似的,似要把前些日子的一同找补回来。
    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当初有多天真,竟还想和他鸾凤和鸣。她那点儿可怜的需求,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清心寡欲,也挺好。
    幸好有高先生那句话,她日后少招惹他,还是不要了。
    颜雪蕊迷迷糊糊地想,她缓缓睁开眼眸,闭眼时是白天,如今不知是什么时辰,房内烛火通明,麝兰之香未曾散尽,她躺在床榻上,纱帐中透着着旖旎之色。
    “碧、碧荷。”
    她扯着嘶哑的嗓音,她浑身酸痛,连动指头都没力气,更遑论起身。
    片刻,碧荷麻利儿地掀起珠帘进来,惊喜道:“夫人,您醒了!”
    “您睡了好久,已经子时了。”
    子时,深夜了。
    颜雪蕊清了清嗓子,碧荷连忙端起杯盏给她喂水,道:“侯爷不在。不过侯爷吩咐过,你醒后记得喝药。安神补气血的,喝完药再睡。”
    说着,身后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个精致的瓷碗盛满黑乎乎的药汁,浓稠苦涩,隐约逸出一股血腥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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