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第42章罢官

    其中有一位姓武的夫人,和颜雪蕊颇为投缘。武夫人原是镖局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爹娘走南闯北,和青梅竹马的邻家弟弟喜结连理。后来夫君争气,通过武举成了百户。武夫人经营镖局生意,夫君领朝廷俸禄,夫妻俩膝下一个独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着悠哉安稳的小日子。
    武夫人并不爱出门交际,她和这些娇夫人们聊不来。起初收到侯夫人的请帖,她险些以为是送错了,捏着鼻子到了地方,乖乖,怪不得是顶级权贵,颜夫人长得真俊啊!
    她押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衣角发丝都透着矜贵。
    就是身子骨儿不太好,那小腰细的,她怕一阵风把人吹跑喽。武夫人自己高挑强健,看见娇柔窈窕的颜雪蕊,不免心生怜惜。
    这样纤细的身子,竟然生下三个孩子,真不容易。
    颜雪蕊宴客有道,不管是对地位高的官夫人,还是家世平平的人家,皆一视同仁,为了防止尴尬,一同宴请的宾客大都家世、性情相合,上的茶水和点心也依据各人口味细微不同。她说话轻声细语,低眉浅笑间,叫人如沐春风。
    武夫人原本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女人,但和颜夫人相处起来,竟意外地舒服。一个月时间,武夫人来侯府越发频繁,她路子广,颜雪蕊摸清了武夫人的脾性,悄悄托她帮忙找个治骨头和治灼伤的大夫,武夫人拍着胸脯应下。
    一个月后,放榜日,苏怀墨位列榜首,一甲三名,二甲数十人,三甲数百人,一共百余名学子,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些意气风发的学子们,只待参加皇帝主持的鹿鸣宴,授官印,自此执笏簪缨,平步青云。
    颜家认的嗣子,颜雪蕊没见过几面的便宜兄弟,这次没中。顾衍写信*暗示人来,他又是本次主考官,原以为本次能靠着侯爷姐夫,捞个京官儿当当,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他心中郁郁不得志,又不敢问顾衍,重金买了几株名贵的花种,求到颜雪蕊头上。
    春闱重事,当初还是颜雪蕊对再三规劝,叫顾衍不可徇私。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把人打发走后,颜雪蕊心中也生疑。
    照理说,春闱结束,顾衍该从繁忙的案牍中抽身出来,但他似乎更忙了,白日不见人影,深更半夜才回房,有时太晚,不扰她安睡,直接歇在书房。
    她想找他说明薇和苏怀墨的事,迟迟找不到时机。
    在这股诡异的氛围中,鹿鸣宴前夕,二甲进士郭从嘉,携本次参加春闱者,共计三十余人,敲响了午门外的登闻鼓。
    “学生郭从嘉,状告顾衍顾太傅,私泄春闱试题,坏科举公道,乱天下纲常!”
    “此等佞臣,望陛下开天听,彻查此事,还天下学子公道!”
    “陛下圣明!”
    一群年轻后生峨冠博带,声音喊得震天响,很快惊动了宫中。翌日早,颜雪蕊总觉得心神不宁,在窸窣的穿衣声中,她缓缓睁开眼睛。
    “侯爷?”
    她轻声唤道,隔着朦胧的纱帐,顾衍在屏风后更衣。白色的绸裤扎在腰间,男人露出的上半身肌理分明,小臂上的肌肉紧实流畅,随动作一股一股起伏。
    他慢条斯理地取过外袍,遮住宽阔遒劲的腰背。
    “在。”
    他走到榻前,微微躬身,把她的手放回锦被里。
    “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颜雪蕊顺势扯住他的衣袖,她还没睡醒,怔愣了一会儿,道:“我心口慌。”
    顾衍微微皱眉,他反手搭在颜雪蕊额头,又搭了一会儿她的脉,没有异常。
    他道:“一会儿叫高先生给你瞧瞧。”
    外头的天是灰蒙蒙的,房里温香软玉,玉肌雪肤的妻子正扯着他的衣袖,顾衍心叹美人乡英雄冢,难消美人恩。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道:“我去上朝,等今日回来,多陪陪你。”
    颜雪蕊倒不怎么需要他陪,其实他忙的这段日子,她日日和武夫人等人闲话,武夫人见多识广,她很喜欢听她说的那些走镖佚事,很有趣。
    她虚虚阖上眼眸,顾衍没有多温存,吩咐丫鬟们“照顾好夫人”,款步踏上早朝的轿舆。
    顾太傅今日一来,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黏在他身上。顾衍面不改色,仿佛不知道昨日午门的闹剧,平视前方,十分沉得住气。
    吏部尚书李书鸿先跳出来,道:“启禀圣上,昨日敲登闻鼓的学子已经分别关入大理寺受审,人证物证俱在,口供已签字画押,呈报御前。”
    “大多是外地学子,出身清白,身后皆无显赫的家世撑腰。如今冒死上谏,请圣上彻查,还天下间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李尚书年过半百,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大义凛然。接着出现一片附和声。
    “是啊,先祖皇帝创科举,网罗天下英才,春闱舞弊乃动摇国本,乱天下之经纬,其罪当诛!”
    “……”
    顾太傅积威深重,一群人吵得沸反盈天,愣是没一个人敢提顾衍的名字,生怕万一扳不倒他,将来被顾衍腾出手来收拾。
    “都给朕闭嘴!”
    皇帝揉了揉额头,重重把供词摔在桌案上,一双凛凛的虎目看向顾衍。
    “顾卿,你怎么说。”
    清流有的放矢,话里话外强调,击鼓鸣冤的是外地学子,且“出身清白”“身后无人撑腰”,并非两党相争。
    他们如今义愤填膺,是为了天下经纬,更是为了维护先祖帝的圣意,那叫一个正义凛然,姿态高昂。
    谁料顾衍比他们更坦荡。
    “臣冤枉。”
    他道,“臣入仕二十载,为报皇恩,夙兴夜寐,未敢松懈一刻。”
    “臣从未泄露过春闱试题,请圣上明察。”
    和清流那边的人证物证相比,顾衍的辩驳着实苍白无力,马上就有人一条一条陈列罪证,此事把太子党打得猝不及防,连连败退,最后皇帝拍板,用浑浊的嗓音道:
    “顾卿是朝中肱骨,但春闱科考关系重大,即日起,褫其夺太傅一职,暂收印绶,待刑部协同大理寺一同审理后,再做定夺。”
    皇帝的话如一声惊雷,惊得两党皆惊。太子党和贤王党都没有想到,纵横朝野二十年的顾太傅,竟这样被褫夺了官印。
    像在做梦一样。
    皇帝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继续道:“是忠是奸,一查便知,朕不会叫贤良寒心,也绝不会放过毁坏朝纲的蠹虫!”
    “下朝。”
    ……
    清流党上朝时摩拳擦掌,真达成目的,下朝反而消了气焰——顾衍神色太平静了,不知是多年养成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留有后手。
    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摸不清深浅。
    诸人偷觑他,又避着他。顾衍目不斜视往回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太傅。”
    太子疾步赶来,他跑得太急,头顶上的玉冠歪了几分。
    “太傅,此事定是贤王兄蓄意陷害,他可真是胆大包天,敢拿春闱做文章。”
    “殿下慎言。”
    顾衍淡道:“说了多少次,隔墙有耳。贤王胆子大不大另说,你妄议兄长,有失储君风范。”
    “肯定是他,他心虚!”
    太子言之凿凿,巧的是,前几日贤王告病,接连几日没有来早朝,今天的风波,贤王完全置身事外。
    如今告御状的是和贤王党无关的外地学子,完全抓不到贤王的把柄,此番来者不善。
    太子俊秀的面容露出忧色,“太傅,这可如何是好。”
    在他羽翼未丰之前,他离不开顾衍。
    顾衍道:“凭圣上彻查,还臣清白。”
    “那怎么行?太傅——”
    “殿下。”
    顾衍打断他,语气平静,“臣如今已被褫夺官印,你不该称臣为太傅。”
    太子一怔,随即道:“多年恩师,传道受业解惑,岂能因为一方印玺断了恩情?”
    顾衍倒是没想到,他早已放弃的太子,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番话。
    太子面露期盼,“太傅,您是不是已有应对之策?”
    毕竟顾衍游刃有余的模样,实在不像一个被罢官的人该有的反应。
    “并无。”
    顾衍慢吞吞道,他看着慌张的太子,道:“我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畏无惧。”
    “殿下无须担忧。你的当务之急,是和太子妃有个东宫嫡子。”
    说到孩子,太子略微难堪地低下头,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走过。他今日没有去东宫讲学,回来的早,于是侯爷被罢官一事,迅速传遍侯府。
    ……
    侯爷是侯府的天,顾衍被罢官,无异于天塌了。顾渊和明澜在书房等他,老夫人和三房那里闹得人仰马翻,顾衍去了一趟春晖堂安抚老夫人,直接来了主院。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什么。”
    顾衍不以为意,他解了外袍,姿态随意坐在红木椅上,问道:
    “今日高先生怎么说,开方子了?”
    顾衍交代过,即使颜雪蕊心里看不上这个“高神医”,也推拒不得。高先生这回搭了脉象,倒没有开药,只说让夫人放宽心。
    “郁结于心最耗气血,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夫人气血不足,更该看得开些。”
    说得颜雪蕊一脸莫名,她近来好着呢,哪儿有郁结于心?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她含糊应过,追问顾衍,“春闱之事……是贤王一党的陷害?”
    顾衍心道,不光是贤王,她心里装着那个野男人,在后背出力不少。
    瞒着他找大夫,治骨头的、治灼伤的,她可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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