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第35章别碰我

    好吗?
    皇帝的问话猝不及防,颜雪蕊看着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头发花白,眸光凛凛,威严中带着慈祥,叫她忍不住想落泪。
    她……应当过得很好吧?
    上有慈爱的婆母,下孕有三个好孩子。长子少而沉稳,女儿活泼明媚,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子。
    出入轿舆护卫、锦衣玉食,家宅安宁祥和,活到她这把年岁,只盼着给明澜娶妻,给明薇寻个好归处,安稳把小儿子养大成人,这一生便无所遗憾。
    就连顾衍,她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多顺着他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
    颜雪蕊垂眸,轻轻摆弄腕间水润清透的碧玉镯,低声道:“好啊,侯爷……侯爷待妾身情深意重,再好不过了。”
    “抬起头。”
    皇帝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喟叹道:“你啊,又不是生得貌若无盐,怎么总是低眉顺眼,做出这般怯怯之态?”
    颜雪蕊骤然绞紧袖下的手指,勉强扯出一抹笑。
    “妾身失仪,请圣上恕罪。”
    其实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也不想整日低眉顺眼,她骨头硬,他手段更硬,如若学不会顺从,她根本熬不过去。再加之日日困于后宅,不常见人,上一回赏花宴,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竟感到十分害怕。
    好不容易在人前稍有松懈,他又不允许她见人了。和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这事儿以她的妥协告终,她也强迫自己渐渐淡忘。
    有些事不能深想,何苦和自己过不去。
    见颜雪蕊一脸拘谨,浑身紧绷如惊弓之鸟,皇帝轻叹一声,和缓了语气。
    “行了,朕又没怪你,你恕什么罪。”
    皇帝说道,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曾经的宠妃。
    颜雪蕊静静聆听,在皇帝口中,这位讳莫如深的宸妃娘娘是个极为独特的女子。她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既不温柔小意,也不循规蹈矩。
    她是江湖中人,自幼走南闯北,习得一手好剑法,既能舞剑艳惊四座,也能一人单挑数个男儿郎。
    她脾性刚烈,即使面对皇帝,她不痛快了,说翻脸就翻脸,常常把皇帝气得七窍生烟。
    她嫉恶如仇,在做宫妃时时常常微服出宫,碰上恃强凌弱之类的不平事,抄起佩剑出手相助,绝不会冷眼旁观。
    皇帝苦笑一声,道:“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宫妃。”
    颜雪蕊道:“宸妃娘娘是个性情中人。”
    未见其人,光听着,颜雪蕊便觉得可惜。这样一个热烈如火的女子,竟在枯萎在深宫之中,早早撒手人寰。
    “是啊。有时候朕常常在想,是不是朕做错了。”
    皇帝微眯眼眸,语气怅然,“她这样的性格,或许不入宫,叫她在宫外自由自在,来去如风,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皇帝的对错没有人敢评判,颜雪蕊依旧没有搭话,皇帝继续道:
    “她为朕生了一个女儿,可惜,当日朕被缠住手脚,未曾见一面。”
    “她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眼睛、眉毛都像她,漂亮极了。”
    “她说我们的女儿脚心有颗红痣。朕找了又找,当天封锁东西两城门,后面派出禁军找寻数年,一无所获——咳咳。”
    皇帝的声音逐渐激动,低咳两声,身后的太监急忙上前给他拍背。皇帝摆摆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颜雪蕊。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颜雪蕊当然回答不出来,她猜想她的长相和已逝的宸妃有几分相似,皇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透过她看一个故人。
    可她的脚心光洁无暇,真的不是皇帝的女儿。她全身上下只有一道疤,是当年顾衍拿马鞭抽的,她皮肉娇嫩,即使后来用了上好的祛疤膏,现在依然留下一块月牙儿大小的痕迹。
    她要是公主……
    算了,颜雪蕊不做妄想,轻声道:“圣上节哀。”
    颜雪蕊有一种错觉,此时的老皇帝似乎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丧妻失女的可怜人,她想了又想,放弃了一直遵从的谨慎准则。
    她道:“我观圣上唇色泛白,眼底乌青,是否近来久久夜不能寐?”
    身为一个臣妻,这话十分僭越,皇帝不以为忤,随意道:“有那两个糟心玩意儿,朕睡得好才怪。”
    颜雪蕊忽略皇帝口中的意指,道:“妾身自幼研习调香之道,尤擅安神香,可令人宁心安神,睡梦香沉。如若陛下不嫌弃,妾身回府便命人送入宫中。”
    “何须这么麻烦。”
    皇帝摆摆手,从激动的情绪中缓缓回神。
    “你下次进宫,直接给朕带来,不用经旁人的手。”
    颜雪蕊低声应是,只当皇帝谨慎,没有往其他方面想。她陪皇帝一同用了晚膳,暮色四合,见她面色焦灼,不等她说话,皇帝开口放人。
    “你夫君是当朝肱骨,这世上,没几个女人比你更尊贵。”
    皇帝看着颜雪蕊,缓缓道:“你尽可以抬起头说话,腰挺直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怕。”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平实,像在话家常,没有丝毫九五之尊的架子。颜雪蕊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珠。
    颜父颜母待她不薄,但永远比不上雪芳。
    顾衍待她好,她得顺从他,取悦他,才能得到这份“好”,稍有不顺就要被惩戒,她在他身边战战兢兢,一句话都要斟酌万分。
    这些年她向来是“不许”做什么,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别怕。”
    如同汪洋一般的包容,如今凭着一张和已故宠妃相似的脸,从老皇帝处得到了。
    即使是偷来的,她也知足。
    颜雪蕊微微福身,情真意切道:“妾身告退,望圣上保重圣体,福寿绵长。”
    她跟着宫女走出乾元殿,此时天色已经渐黑,宫中走廊曲曲折折,走了一会儿,颜雪蕊越走越慢,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她面露狐疑,“进宫时,不是这条路。”
    皇宫很大,道路纵横交错,寻常人进宫一般由宫女或者太监带领,不敢四周张望,也不大记得路。颜雪蕊留了个心眼,下了车舆后,暗自记个大概方位。
    不仅路不对,连方向也不对,这不是出宫的路!
    颜雪蕊微微往后退,看了看四周,此处是条深幽的小径,十分偏僻,不见宫女和太监。
    “你是谁的人?意欲何为?”
    最初的心慌后,此时颜雪蕊反而冷静下来。这是大内皇宫,她作为一品侯爵夫人,刚刚被圣上召见,就算有人对她不利,也不会挑在这个时辰地方。
    她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她有口能言,能喊,并非毫无应对之法。
    果然,她不走,宫女不能强迫她,低声劝道:“夫人无须惊慌,我家主子邀您一叙,不会伤害您。”
    颜雪蕊不为所动,“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支支吾吾不想多说,颜雪蕊忽然道:“你身上有檀香味。”
    出身调香世家,颜雪蕊的嗅觉很灵敏。她想,一般信佛或者信道的场所常燃檀香,当今圣上轻佛重道,宫中大兴土木,专门设置了道场。
    如今宫中正得圣上欢心的……许道长!
    进宫前顾渊特意告诫过她,远离这个姓许的道士。
    颜雪蕊并不准备以身犯险,宫女不敢动她,也不给她带路,两人胶着间,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姑。
    “轿舆在偏门候着,侯府的人也在等,没多少时间了,还没把人请来?”
    “作死呐。”
    小道姑骂骂咧咧,颜雪蕊觉得她的声音熟悉,定睛一看,惊愕道:“窈儿!”
    ……
    ***
    入夜,靖渊侯府的主院灯火通明,丫鬟们步履匆忙,端着热水和巾帕进进出出。
    “行了,你们都下去。”
    颜雪蕊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红晕,薄汗沁湿了额头,几缕碎发蜿蜒地沾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唇色是几近透明的浅粉,整个人似雨中海棠,叫人不敢大喘气,生怕惊碎了这抹病态的破碎。
    她躺在床榻上,虚弱地皱起黛眉,道:“顾衍回来了吗?”
    碧荷把一个汤婆子放入锦被中,摸了摸她冰凉的手,道:“遣人去礼部衙门叫了,夫人再等片刻。”
    “夫人,您还是乖乖喝药,侯爷再厉害,他又不是大夫,纵是来了也无用啊。”
    碧荷语气担忧。今日本来好好的,从宫中回来时,夫人神色恍惚,脸色不大好。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夫人传唤进来,看见夫人紧捂小腹,脸色苍白,榻上隐约见红。
    因颜雪蕊身子寒,来癸水时疼痛难忍,碧荷作为贴身大丫鬟,牢牢记得日子,明明不是这一天,怎么提前了?
    碧荷先前没当回事,女人么,每月都有这么一遭,也许是夫人去了一趟白鹭山,山里寒气重,这才乱了。她们像往常一样伺候,发现这回颜雪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和寻常很不一样。
    赶紧叫来大夫,高先生把了脉,说是骤然惊忧过度,肝气郁结,致使血行不畅,胞宫气血瘀滞。加上体内的余毒一同作祟,这才腹若刀绞。
    此非药石可医,需先安神,再调其经。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碧荷听不懂,叫人按着方子去熬安神汤,颜雪蕊却怎么也不肯喝,只道:“叫顾衍回来。”
    “我有话问他。”
    ……
    案上的安神汤热了好几次,颜雪蕊平时好说话,这次却异常固执,碧荷无奈,叫人把凉了的安神汤再去热,用巾帕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夫人,您先歇着,奴婢去外头迎迎。”
    碧荷心急火燎,幸好没等多久,顾衍阔步走来,步履匆匆,靴头上还沾染着城外的草屑——侯府报信儿的下人以为他在礼部衙门,他下值刚好得到消息说颜家一行人抵达京城,他顺路去接应,这才耽搁这么久。
    碧荷把大致情况禀报顾衍,顾衍微微皱眉,“不喝药怎么行?再去熬。”
    碧荷如临大赦地退下,顾衍推开房门,像往常一样大步走入里间。
    “这回是怎么了,我看看。”
    他坐在床榻边,伸出大掌,刚要触及她苍白泛着病态潮红的脸颊,颜雪蕊骤然激灵一下,如受惊的的小鹿,偏过头去闪躲。
    “别——别碰我。”
    一双乌黑的眼眸惊慌失措,浓密的睫毛如同扑棱的蝶翅,不住轻轻颤抖,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可怜。
    她艰涩地开口,声音细小而微弱。
    “顾衍,我问你。”
    她慢慢地,蜷缩在锦被里,不住往榻里后退。
    “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说话不算话?”
    “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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