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我要和离。

    堂屋中人短暂惊诧过后,慌忙起身相迎。
    等他们走出寿安堂,便看见一对穿着常服、宛如琼枝玉树般登对的壁人相携走来。
    他们闲庭信步,走在潘家的花园中,女子指着一处似在为男子解说着什么。
    潘远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衷心祈祷今日帝后来访只是巧合,如若不然,今日之事,怕难善了。
    但无论怎么忧心,礼不可废,他加快脚步,远远便开始行礼:
    “陛下、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魏铎虚扶了一手,言笑晏晏:
    “潘相莫怪朕叨扰才是。”
    “不敢不敢。”
    “今日凉风习习,辰光正好,潘相却因病罢朝,朕回后宫与皇后说起此事,皇后担心不已。”
    “朕想着民间新婚夫妻成亲后尚有回门之说,便临时起意带皇后回门,顺便看望老父,以平皇后忧思。”
    魏铎把他们的来意说明,真真假假,无人敢质疑。
    潘妤适时关切:
    “父亲可是病了,传太医看了吗?”
    潘远山暗自抹了把冷汗,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
    “多谢陛下、娘娘惦念,老臣身体无碍。”
    此时崔家众人也赶到,给魏铎和潘妤行礼,潘妤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崔氏,赶忙走过去问:
    “阿娘,你怎么了?”
    惊讶的口吻,好像真的不知道潘家发生了什么似的。
    崔氏只当她不知,低头整了整衣衫,想陪一个笑脸,却笑得苦涩:
    “我……”
    崔氏才刚开口,陈氏便走上前与潘妤说话:
    “娘娘难得归家,不如先带陛下去主院坐坐,待家中准备好宴席招待方不失礼。”
    从前陈氏的话,在潘妤母女面前就是圣旨,两人只有听从的份,如今她还想如此,潘妤却不会再给她面子。
    “本宫与母亲说话,太夫人请让让。”
    说完,对身侧笙歌破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过来将陈氏挤到一边,潘妤这才拉上崔氏的手。
    盛夏时分,崔氏的手竟十分冰凉,人不仅憔悴,细细看去还带着伤。
    见潘妤眉头蹙起,崔氏不想女儿担心,便指着一旁的崔昭说:
    “娘娘快看这是谁。”
    潘妤暗自捏了捏崔氏的手,传递了个小小暗号后,才向一旁望去,崔昭主动对潘妤躬身致礼,潘妤赶忙避开:
    “外祖母不必多礼,折煞我了。”
    崔昭浅笑:“君臣有别,应当的。”
    她比崔氏敏感的多,在听见陛下、皇后驾到时,就意识到绝非偶然,毕竟崔家在京城有多少人脉,旁人不知,崔昭还不知吗?
    曲东来能在两日之内,将承恩伯府的后宅私隐之事查得如此彻底,背后无人相助是不可能的。
    但什么人会相助曲东来为崔氏平反?
    想来除了宫中这位皇后娘娘,不做第二人想。
    今日之前,崔昭对皇后的印象仍停留在【一个胆怯懦弱的小姑娘】的形象上,没想到小姑娘为了母亲竟能做到这地步,看来从前对她还是知之甚少。
    既然已经看透潘妤今日带皇帝上门给崔氏撑腰的目的,崔昭自然要配合一把,当即躬身作礼说道:
    “娘娘今日回门实乃天意,你的母亲近日在家中遭受不白之冤,以泪洗面,正是需要娘娘安慰之时。”
    崔昭并未直接控诉潘家的恶行,只说要潘妤安慰。
    但她话语中的一句‘不白之冤’,四个字却比长篇大论的控诉还要令人遐想连篇。
    潘远山脸色青白,却不能阻止潘妤发问:
    “不白之冤?怎么回事?”
    问完,潘妤的目光又扫过陈氏,最终落在潘远山身上,潘远山避无可避,只得上前解释:
    “是为父不察,让小人暗害了你母亲,现已查明真相,都是误会。来人,先送夫人回……”
    潘远山觉得崔氏那憔悴狼狈的样子十分碍眼,事既未成,便要赶紧揭过去,让崔氏恢复往昔形象是第一步,只要崔氏恢复了,那一切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当做没发生。
    因为过去十多年里,他就是这么要求崔氏的,让她顾全大局,顾及两家体面,崔氏一般都会隐忍。
    可惜,这回他的如意算盘崩了,因为有崔昭和潘妤在。
    “慢着。”
    “且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互相对望一眼后,潘妤对崔昭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崔昭先说:
    “请陛下、娘娘明鉴,今日之事可不是误会,所为真相也是我崔家一力查证出来的,但他潘家还未给出任何解释。”
    崔昭冷面以对,让潘远山暗恨在心,却又不得不堆起笑脸应对:
    “潘家却有不察之实,但我已向夫人认错道歉,今后定会加倍补偿夫人,岳母请放心。”
    然而崔昭并不买张:
    “你潘家仅仅是不察吗?纵奴污蔑、动用私刑、栽赃陷害,这些事你是一句不提啊。”
    崔氏咬牙暗恨,潘妤过来拉住她的手给她支持,不知为何,原本想要坚强面对的崔氏,在见到女儿时,忽然鼻头一酸,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潘妤为母亲拭泪后,不经意向魏铎看了一眼,魏铎便明白潘妤‘想要管事’的意思。
    按照他们的计划,让曲东来带着所有证据出面解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由他们出面收尾,但如今看来,他们低估了潘家的脸皮,曲东来的反击只成功一半,后续若无人干涉,只怕会又一次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今日也是赶巧了,便由朕亲自来为两家断一断这公案,不知可好?”
    魏铎开口,一句顶百句。
    潘远山想拒绝来着,但崔昭没给他这个机会,魏铎语毕时立刻谢恩,直接断了潘远山的念想。
    *
    一刻钟后,仍旧是寿安堂堂屋内。
    魏铎和潘妤坐于上首,听那四名侍婢说崔氏如何苛待她们,她们如何挟私报复,将锅主动背到身上的鬼话。
    她们说话时,魏铎凑到潘妤耳旁,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问:
    “你母亲身边伺候的,为何不是崔家的人?”
    一般世家妇嫁人后,身边用的都是从娘家带来的陪房,除非是娘家不济无人帮衬,才会用夫家的仆从。
    潘妤也凑到魏铎耳旁回了句:
    “太夫人故意为之。”
    崔氏刚嫁过来时,身边和院子里用的都是崔家的人。
    陈氏发现有崔家忠仆在,她在崔氏面前显不出威风,便以崔家仆人妨她为由,要崔氏把崔家的人打发去别处做事,否则就是存心害她,是不孝。
    崔氏当然知道陈氏在胡搅蛮缠,但她既嫁过来,便想着好好过日子,夫家总因为崔家仆从的事与她争吵也不是个事儿,便退了这步,把崔家的人安排去外院,身边伺候的都是由陈氏另外安排过来的人。
    “陛下,事情就是如此,都是这些贱婢存心不良,害了夫人,臣这便命人将她们打死,绝不姑息。”潘远山说完便要唤人进来,被魏铎拦住:
    “慢着。”
    潘远山蹙眉应声,不住看向潘妤,希望潘妤能接收到他的信号,把想要管闲事的陛下给劝住,最好直接劝回宫。
    只要他们不插手,潘远山自问能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但潘妤此时的心神仿佛都扑在崔氏身上,一眼都没往潘远山这便瞥。
    “这些婢女如此作恶,她们家人还在府中吗?”魏铎问。
    潘远山冷汗涔涔:
    “陛下放心,处决她们后,她们的家人臣也会尽数赶走,绝不让夫人身边留有后患。”
    四名婢女暗中交流了下眼神,似乎对潘远山所言并不惧怕,只因她们这两日已经被千叮万嘱,不管主家对她们做什么处罚,都只是做个样子,反正真正行刑之人都出自潘家,悄悄放她们活命不成问题。
    只要她们帮主子背下了口锅,事后不仅她们,连家人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不用赶,把与她们相关的家人一个不落全都带上来。”魏铎大手一挥,直接下令。
    潘远山当场愣住:“啊?”
    魏铎面色一沉,语气渐冷:“怎么?潘相没听清?”
    潘远山硬着头皮发问:“听清了,但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潘相知道的,朕出身行伍,是个粗人,不会断什么家务事,但我军中有一条律法,叫做‘连坐’。”
    魏铎笑容不达眼底,令人望而生畏:
    “她们身为家中一员,胆敢暗害主母,便是置家人生死于不顾,既如此,杀她们一个哪够,自然要将她们全家老小都叫过来,当着朕的面*一并处决。”
    语毕,四个侍婢脸色大变,还没等潘远山回答,就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潘远山也赶忙劝说:“陛下此举怕是不妥吧,这,这,说到底都是臣的家事……”
    魏铎冷下面孔,周身萦绕的帝王之气炽盛灼人:
    “你的家事,朕管不得?”
    潘远山被压得大气不敢喘:“管,管得。”
    他刚才差点忘了,魏家不是楚家,魏家的皇帝杀伐果决,他有兵力在手,天下何事他管不得。
    跪得太快,魏铎觉得无趣,对随行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抽刀向四个侍婢走去,眼看要动真格的,侍婢们顿时就慌了,哪怕她们被崔家的人审问时都没怕过,因为知道主家保得住她们,所以有恃无恐。
    可现在皇帝亲自出面,主家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更别说她们。
    为主家办事背锅得赏银自然能行,可真要她们搭上全家的命却不行。
    于是,侍卫还没走近,四个侍婢就抢先招供:
    “陛下饶命,不是我们陷害夫人,是受人指使,就是……”
    “是平氏!”
    不等侍婢们说完,进门后始终沉默的陈氏骤然开口。
    “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皆为平氏指使,她暗中挑唆,欺瞒于我,我也是受人蒙蔽才犯下大错。”
    陈氏一边陈述一边跪地认罪,说完又向崔氏磕了个头:
    “云清,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不该轻信平氏的花言巧语,你看在往昔情分上,原谅老太婆我糊涂,今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就别再计较了。”
    陈氏着重强调‘一家人’,提醒崔氏见好就收,莫把事做绝,毕竟今后还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崔氏唇角翕动,怒目以对:
    “太夫人以为将一切都推到平姨娘身上就能解决了?”
    陈氏故作憔悴忧虑:
    “那娘娘还想如何,但说无妨,老身拼死也会叫娘娘满意的。”
    潘远山也在此时附和:“我竟不知那平氏包藏祸心,陛下娘娘且放心,臣定对她严惩不贷!”
    陈氏和潘远山的无赖和无耻刷新了潘妤的认知,刚想继续与他们掰扯,却见崔氏忽的站起身。
    她先对魏铎和潘妤行了一礼,而后挺直背脊,端庄如兰道:
    “孰是孰非,我已不愿分辨。唯有一愿,请陛下与娘娘见证。”
    魏铎不解,看向潘妤,潘妤也是一头雾水。
    就听崔氏朗声说道:“我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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