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那坛百年好合酒, 白泱也喝了小半。
    以他的修为,除非那些飞升的大佬能制出害他的毒药,任何食物都无法伤他分毫, 又是大喜之夜,他自然不可能让自己醉。
    江尋冬被他哄得終于软绵绵地叫了他一声“老公”时, 他是很庆幸自己这点本事的。
    现如今瞧着父子俩睡得一个赛一个的香甜, 老婆和儿子都漂亮又可愛, 他心中当然也充满为夫、为父的满足之情,只是吧,看着看着, 他又觉得郁闷起来。
    谁家领证当天是这样度过的啊???
    领证也就相当于成亲了吧,成亲就必须要洞房啊!
    当初他们俩第一次约会就睡了呢!
    现在正式結婚了,反倒睡不了!
    他又看向越睡越往江尋冬怀中缩去的小崽子,更是牙痒痒, 这小子, 都特地给他在外面扎帐篷!怎么还要来捣乱!
    已经不是小孩子!已经出生一个月!怎么还成天离不开爹呢?!
    想当年,为父他可是落地没几天就独自生活的!
    恨不得一把揪起小崽子丢出去,换作他自己窝在江尋冬的怀中,白泱屢次伸出手, 又屢次收回。
    没办法, 小崽子圆圆滚滚的, 也是真的可愛,睡得如此香甜,他也不能太过丧心病狂。
    白泱痛苦并快乐着, 最終还是觉得应该赶紧去天道老头那里報个到,早点拿到回家“通行证”,他立马将小崽子扔回妖族, 让小崽子修炼去,省得在眼前碍事,打扰他们夫夫的二人世界。
    当然这也只是其次。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应该对江尋冬坦白他们父子的真实身份,毕竟突破十一級后,他便能获得永生,江寻冬理应与他共享。
    他们的生命过于悠久,他以后必然会带江寻冬去更多的世界看风景,他不能总是在修改江寻冬的记忆吧?
    他并不愿意欺骗江寻冬。
    但是江寻冬害怕他的原形。
    他是想着,一步步来,若是能早点打通两界的通道,坦白时,江寻冬又被惊吓到,或是讨厌他了,他会带江寻冬去他的世界看看。
    不是他瞎吹,以他对江寻冬的了解。
    起码他老家的风景是相当不错,遍地都是地球不可能存在的灵植灵山灵湖,想也想不到的奇景,江寻冬肯定会喜欢,这些应该能够慢慢改变江寻冬对他,和他身份的印象。
    白泱是个急性子,想到便要去做。
    上回在东雪山渡劫时,天道贼老头把他打回来,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有个小崽子,所以報恩不算数。
    现如今,他见到了他的崽子,他还和他的大恩人正式結婚,这下总算是万无一失了吧?
    白泱相当自信地渡劫去了。
    不同于上回还特别占卜占出吉时,他这次直接就去了后院自己的修炼地。
    吉时不还是被打回来了?
    再说了,再好的吉时也不过今天他的大喜之日啊!
    雷劫当然也有区别,那日他复活那么多只宠物后,虽也遭了雷劈,天道是手下留情的,毕竟他其实也是在做好事,他复活的也不是人类,江糯糯看到的雷劫实际也就是意思一下。
    只是在初次看到雷劫的江糯糯眼中,自然是相当的震撼。
    白泱当时受伤也并非因雷劫。
    此时不同,倘若渡劫成功,便会正式打开地球与妖界两界的通道——虽然只有白泱和江糯糯能够看到,也只有他们俩,再顶多加上个江寻冬能够往返其中。
    连接的到底是一个7級世界与0級世界。
    可想而知这雷劫会有多可怖。
    原本江寻冬是不可能看到的,他目前还只是个普通人类。
    江糯糯能看到啊!
    白泱向来粗心,也是头一回养崽子,加之很多常识,也并未有人告诉他,他也一直不知道他的一些秘密早就在他亲儿子的“指导”下全部被老婆知晓。
    这次的雷劫堪称是开天辟地,江糯糯也不会形容,就觉得好吓人!
    上回他还能看得津津有味,这回他明显觉得不对劲!
    他甚至都不敢多看。
    江寻冬醉得彻底,好不容易被搖醒,也是两眼茫然,只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搂住他,却是什么都不知。
    江糯糯往他体内输入妖力,一两分钟后,江寻冬总算是清醒过来,孩子害怕的哭声中,江寻冬亦是听到那仿佛能震撼到灵魂的雷声。
    他立马从床上坐起身,扑到窗邊往外看。
    看到天邊,堪称是熟悉的身影与雷电,江寻冬的心也凉了,既凉又慌乱,还忍不住为白泱担心。
    他也亲眼看过好几次白泱渡雷劫。
    今天这场,和他生日那天在东雪山何其相似?!
    白泱是又要走了吗?!
    刚和他领了证就去渡劫?
    果然领证还是只是为了所謂的報恩?
    白泱真的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嗎?
    他心中苦涩、悲凉,甚至是绝望,站在窗边久久不动。
    江糯糯哭着爬到他脚边,不敢看外面的雷电,哭声将他唤醒,他蹲下身抱住孩子,轻拍着哄。
    江糯糯睫毛上挂着豆大的泪珠,伤心问他:“爸爸,爸爸是要死掉了嗎?”
    小孩子是相当天真的。
    江糯糯不是一般小孩,所以他已经懂得生与死。
    他也见识过何为“死”。
    他很害怕,但又因为天真,他反而可以坦然地把这个字说出口。
    江寻冬抱着他起身,抬眼看向更可怕的天空。
    与无望于白泱到底是否对他有感情比起来,他还是希望白泱能够活下来。
    他将江糯糯抱得更紧,轻声道:“不会,爸爸很厉害。”
    江糯糯很信他,立即打起精神:“嗯!爸爸厉害!不会死掉!”
    不知多久过去,父子俩始終在窗边盯着。
    雷电忽而都停了,丝绒般的夜空重新浮现点点星辰,仿佛刚刚的雷电都只不过是幻觉,江糯糯惊道:“爸爸不见了!爸爸去了哪里?!”
    江寻冬也觉得诧异,他没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天空掉下来啊!
    茫然中,江糯糯伸手指向后院:“爸爸在那里!”
    江寻冬立即抱住他往后院跑去,上次开启过结界后,这次无需再滴血,结界便自动让他们俩进去。
    顺着江糯糯的指示,江寻冬一直在往前跑。
    他发现这里远比肉眼可见的还要更大,上次他也只不过是看到一角而已,穿过很多亭台楼阁,最终闯进一片竹林。
    “沙沙”被风吹过的声音中,江寻冬看到躺在竹海中惨不忍睹的白泱,银发,衣裳几乎不剩几块布,浑身遍布伤口和血痕,包括完美无缺的那张脸,看起来可怜极了。
    “爸爸!嗚嗚呜呜呜……”
    江糯糯早就哭了起来。
    江寻冬心慌慌,抱着孩子跑到人面前,他蹲下身,江糯糯爬到白泱的怀中,他则是立即去探白泱的呼吸。
    幸好,微弱却还有。
    江寻冬腿软,吓得直接倒坐在草地间。
    “爸爸!我来救你!”
    江糯糯贴在白泱的胸膛,双手按在他妖丹所在的位置,用了吃奶的劲在往白泱体内输入妖力。
    倘若用大海来形容白泱的妖力,江糯糯的自然也就是一条小溪而已,尽数汇入大海又能如何?
    江寻冬不是妖族,都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并不想打消寶寶的积极性,他再担忧也知道,这对父子俩都不是人,没那么容易死,他也相信白泱既然还有呼吸,就一定会醒过来。
    这个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默默支持。
    万一白泱就感受到宝宝的努力,下一秒就醒了过来呢?
    很可惜,直到很久过去,江糯糯用尽妖力,已经累得直接倒在白泱的怀中睡着,白泱还是没醒。
    江寻冬时不时地便会去探查他的呼吸。
    见这父子俩都在昏睡,江寻冬估摸着,白泱恐怕还要很多天才会醒过来,就是糯糯也需要恢复体力。
    他打算去前面拿点吃的、穿的过来,打算这些天都驻扎在此,就在这里等白泱醒。
    精神紧绷太久,又一直坐着,整个下半身早就麻了。
    江寻冬花了好久的功夫,才搖搖晃晃地扶住身边的竹子站起身,他抱住竹子,分开去抖动两条腿,试图早些恢复,好不容易能走路,江寻冬将要转身走出竹林。
    “你便是泱皇的新婚妻子?”
    陡然出现一道声音,白泱吓得一个机灵。
    好在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快镇定,冷静地问:“是谁?出来说话。”
    始终在摇晃,碧波一般的竹林深处绕出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他穿着形制上有些怪异的古代青衫,江寻冬是学古代文学的,对古代服装形制非常了解,确信这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
    但他要承认,这种形制很飘逸、优雅,材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江寻冬将竹子抱得更紧,又问一次:“你是谁?”
    “你竟然不怕我啊。”那个人笑着,一步便从深处走到江寻冬面前,竟然是一张颇为年轻,也很亲和的脸,不能说是长得多么俊美,但很舒服,就是似乎找不到任何记忆点,过目即忘。
    不待江寻冬再问,他已自报家门:“我是妖界的天道化身。”
    “…………”
    即使见过太多玄幻事件,听到这种玄幻的话,江寻冬还是会懵几秒。
    那所謂的天道化身“呵呵”笑,笑眯眯道:“你的性格很好,难怪他会跌落在此。”
    跌落在此?
    是说白泱跌在他这里嗎?
    江寻冬心中也在“呵呵”,只不过和那天道的意思不同,他可不认为他对白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他直言道:“你趁他们父子俩昏睡时找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说吧。”
    “你很聪明。”
    江寻冬面无表情,天道化身也没有卖关子,依旧是笑眯眯道:“你可知道泱皇为何会在此?”
    江寻冬摇头:“不知。”
    “三百多年前,他…………”
    天道化身为他娓娓道来,江寻冬才知道原来白泱是差点把妖界给毁了,被罚到这里来做任務的,做完任務才能回去。
    江寻冬心中有数,问:“我当初无意中救了他,所以他必须要报恩,才能离开,就像那种什么要了结因果之类的?”
    “哈哈!确实如此!”天道继续道,“泱皇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灵,自然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因果,当初遇到你时,他其实只差一件善事便能完成所有,你可还记得那件酒店的事?”
    江寻冬恍然大悟:“白泱解决了那件事,就算是完成了所有任务。”
    “是!”天道击掌,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江寻冬依旧面色沉静,他又问:“如果我没有猜错,白泱为我这个报恩,已经渡劫最少两次,看起来,他这次又失败了,按理来说,我们俩就连证都领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成功?”
    天道诧异:“你竟然很希望他回去嗎?”
    江寻冬没理他。
    天道不气,依然笑眯眯:“其实他本就无需向你报恩。”
    江寻冬的神色终于稍有变化,虽然只有那么一点。
    “你也从来都不认为你帮过他,你也看得出,在岱山那次,即使你不出现,他也不会死,你只是个意外。那时的你,帮他联系助理,叫来救护车,看似是救了他,实际只不过是无用功。”
    确实如此,江寻冬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不觉得这些话如何。
    “有你没你,他都那样,所以这不算恩情。泱皇生性冲动,来到地球许多年倒是学得几分谨慎,当时的他急于回去,不敢有任何漏网之鱼,是以——”
    “所以才会有后来所谓的那些报恩。”
    “不错!”
    江寻冬冷冷道:“那么问题回到原点,既然本来就不存在这些所谓的报恩,为什么让他屡次渡劫却又屡次不过?你们想害他!”
    江寻冬的眼中已是充满愤恨,却无任何惧意。
    倒叫天道化身再度笑出声,祂看似心情很好,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泱皇是吾界的皇,是吾界的最强者,吾又怎会害他?吾也没有那个能力。”
    江寻冬不为所动。
    祂道:“你也从小殿下那里知晓,妖界之妖共分为十一級,一旦突破十一级便可不受天道桎梏。”
    “我知道,他现在是十级。”
    “不错不错,其实,他离十一级只差一步之遥。看似一步之遥,差别巨大,突破十一级便可真正地呼天唤雨,就是天与地都不必再放在眼中,三千界任尔往。所以想要突破,必要过天劫。”
    江寻冬只是思索了一两秒,便立刻问:“他的天劫总不会是我?”
    “哈哈哈!”天道抚掌,“聪明人!”
    江寻冬面上终于有了其他神色,他很无语:“你接下来总不会要说我和白泱有什么十世情缘?前世今生?上辈子的情债,这辈子还?难道还要取到我的血肉,剖心挖肺,他才能成功渡劫?”
    “哈哈哈哈哈!”天道笑得掉出眼泪,伸手用衣袖拂去。
    江寻冬更无语,不过看这样子,他就知道,不是他说的那些,那就好,否则也太神经病了。
    “每位能升到十级的大妖在适当的时候,都会得到指示,告知他的天劫到底是什么,余下的也不过为渡过天劫努力罢了。唔……只是我们的泱皇殿下有些特殊,事涉他的父亲,吾也不好多言。总而言之,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他也一直不知道他的天劫到底是什么。”
    “你们不能提醒他吗?”
    天道可惜摇头:“不能,此事不归吾等管。”
    江寻冬更无语:“该不会你是为了让他知道,故意让他来做任务的?”
    “好灵慧!”天道承认,“作为吾界骄子,吾有这个义务,其实在天劫真正被触发前,吾也不知那个天劫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会在哪里,只知不在妖界。一切皆有缘法,他来到这里,遇到你,与你纠缠,就是缘。”
    “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是想告诉我天劫内容吗?”
    “不错!泱皇殿下的天劫说简单,是很简单的,是与你有关的情劫,只要你们俩互相相愛,此劫便可解,他即刻便能回归,并突破至十一级。”
    江寻冬听到这话,不禁苦笑。
    原来竟是这样,天道的画外音他也知道了,白泱始终没有成功,还不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互相相爱吗?
    他爱白泱吗?
    他不知道什么叫□□,但是白泱骗他这么多,还能扯上这么莫名其妙的所谓情劫,即使有一天爱上他,也只是为了离开他,这些他统统都了解之后,他还是不知道何为爱。
    即便如此,他竟然对白泱还是讨厌不起来。
    他看向躺在竹海里昏睡的“战损”美人。
    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一再留恋。
    这是爱吗?
    天道在旁笑眯眯地看着,江寻冬深吸口气,收回视线,反问他:“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他吗?两个人一起努力,总有办法破此劫。”
    天道再笑,一问:“你会告诉他吗?”
    二问:“你舍得告诉他吗?”
    江寻冬狠狠噎住。
    心中的阴暗面猝不及防地被人说中。
    是啊,他没有那么伟大。
    他想占有,并且一直占有白泱。
    或者说,起码在他生命走到尽头的前一刻,他都想占有白泱。
    哪怕白泱或许并不爱他。
    白泱到底是几级妖怪,能不能突破,究竟可以变得多厉害,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啊。
    尤其是知道一切真相的此时,他的逆反之心简直是如雨后春笋,再也按捺不住,长得快得、密得他心慌。
    天道化身的身影逐渐淡去,江寻冬回过神,上前几步,抓紧问:“如果在这里,一直没有成功渡劫,他会死吗?有没有时间期限?多久?”
    可惜那青色身影已是消失,竹林中只余他一句飘飘渺渺的叹息声:“是以此为情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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