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也是白泱的这句话, 令江尋冬稍稍恢复理智。
是的，白泱不是人，他自己也已经不算正常人类, 就算失足掉下山崖，肯定也不会死。
但是在极速坠落的过程中, 生活在绝对和平年代, 过着普通人生活的江尋冬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人类的恐慌本能, 他最怕的还是傷害到肚子里的寶寶。
看似他想了很多，其实坠落的速度是相当快的。
他们可能已经落下至接近50米，甚至更多的高度。即便如此, 他们还没有落地，江尋冬甚至想要主动开口让白泱别藏了！赶緊的弄点法術平稳落地吧！肚子里的宝宝要緊！
将要开口时，他们緊緊抱在一起的身体忽而撞上什么。
“唔——”白泱发出闷哼声，明知白泱不会有事, 江尋冬反手将白泱抓得更紧, “嘭……”，又是一声闷响，他们连连撞击，最終他们的坠落也因此暂停。
空气忽而寂靜, 耳旁是白泱平靜的呼吸声, 他急促的喘息声, 与山谷间的回声。
江寻冬能够感受到，他们似乎是被什么给拦住了，可能是运气好, 也可能只是白泱弄的法術，他们目前应该是悬在半空中，脚下就是深渊, 想到这里，他的双腿还不由地颤抖。
他将白泱搂得更紧。
他也还记得白泱几声闷哼，他开口，声音也有些抖：“你还好吗……”
白泱笑，声音很輕松：“我很好，没事。”
他如此輕松，江寻冬心中反而有气，他抿紧嘴角，问道：“你是不是受傷了？我们撞上了什么？！”
明明自己就会施法，直接开个大招平稳落地，或者飞上去都行——他相信连记忆都能洗掉的白泱肯定能做到，但这个狗男人宁可自己受傷，也不愿向他袒露真相，这令他有点生气。
白泱察觉到他在生气，立即宽慰道：“我没受傷，真的，我们应该是撞上崖壁的石头和樹了。”又听头顶，老虎还在叫，他道，“多亏我老婆命好福大命大，我跟着蹭运气，才能捡回一条命，我——”
“你闭嘴吧！”
“……哦。”
江寻冬着急想看白泱身上的伤，他也还记得白泱的手掌被玻璃弄伤的那次，如果不用法术，伤口和痛感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和白泱说了几句话，江寻冬的心绪終于平靜下来，他有勇气睁开眼，果然，他们俩挂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
天边的星光依旧明亮，白雪也在反着光，江寻冬隐约看到旁边有塊大石头，他道：“我们有办法移到那塊大石头上吗？先离开这棵树。”
“必须有办法啊！老婆你别怕，你就紧紧抱住我，把眼睛闭上，我带你过去！”
江寻冬还是很想骂他。
但也不想给他拖后腿，这个时候听白泱的才是正理，他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跟白泱比，江寻冬更紧地搂住白泱的脖颈，白泱小心翼翼地单手扶住树枝，缓缓地往那塊大石头靠近。
直到此时，江寻冬都还坚信，他们俩确实是运气不好，转圈圈转得太过忘我，一时踩空才掉落悬崖。
白泱摆明了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施法，在白泱移动的过程中，江寻冬也很是捏了把汗，生怕树枝断了，或者白泱走错方向，又或者白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再或者是那塊卡在崖壁上的大石头有所松动。
幸好，一切顺利。
白泱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攀着树枝，終是顺利移动到大石头，白泱抓紧树枝，手与脚同时用力，带着江寻冬一起落到那块略平整的大石头上。
“呼……”
江寻冬总算是松口气，顾不上其他的，伸手便輕拍白泱，说道：“放开我，给我看看剛才刮到了哪里？包里我记得是有药油的。”
“真没事，衣服穿得厚，顶多就是撞紫了点，你非要看，也看不到什么，除非你让我现在给你脱衣服？”
“……”
江寻冬对自己感到很无语，确实是这个道理。
白泱轻笑，将江寻冬往里推了推，他自己则是往右侧试探走去，江寻冬将他拽住：“你要干什么？”
“说不定旁边就有路，我想去看看。”
“这里太黑了，手电筒也没有带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你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再有几个小时天亮，我们打电话报警。”
这是最正常的处理方式，白泱也比较听话，没有再坚持。
掉下来时，背在身上的包是跟着下来的，白泱从包里拿了个面包捂到怀里，江寻冬在用手机看导航，听到动靜也不过略瞄一眼。
过了十分钟，白泱将面包从羽绒服里拿出，递给他：“老婆吃面包。”
江寻冬顺手接来，发现面包居然是热的。
他抬头，白泱又将一盒牛奶放到怀里捂，发现他在看自己，抬头冲他笑。
真是个笨蛋。
江寻冬将手机收好，撕开面包的包装，撕了块递到白泱嘴边，白泱摇头：“我不吃，唔——”
江寻冬已经把面包塞到他嘴里，他嚼巴嚼巴，江寻冬给自己也塞了块，继而又塞给他，这般，两人分吃掉了一整个面包。
或许这也不算是什么。
但对于不是人的白泱而言，无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的老婆真的好爱他！就连一个面包都要和他分着吃！
他原是想等天亮后，让江寻冬自己去发现。
此时却是忍不住。
白泱捡了块小石子，往不远处砸去，砸了几下都听不到声响，江寻冬无言以对地抬头看他，问：“你又在干什么啊？”
“这里雾太浓，又太黑，什么都看不到，万一旁边就有山洞呢？那样我们就能在山洞里休息，你也不必再吹山谷里的寒风。”
白泱也是为他好，江寻冬没有骂他。
但是江寻冬完全认为这就是天方夜谭，哪里就这样剛好有个山洞在？
还以为现实和修仙世界、武侠世界似的，随便坠个崖就能捡到什么法宝和武林秘籍？
白泱持之以恒地扔石子，又把怀里捂暖的牛奶拿出来，插好吸管递给他，还非要江寻冬喝第一口，江寻冬喝了口，送到他嘴边让他喝，并建议：“不可能有山洞的，别扔了，省省力气。”
“反正没事干，扔着玩呗。”白泱喝了口牛奶，又抛出去一块，预料之中的安静并没有发生，反而响起空灵的一声“咚”。
在寂静的山谷中，这道声音异常清晰。
江寻冬瞪大双眼，白泱也扭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白泱又朝方才的方向扔出去一块石子，又是一声“咚”！
白泱再扔，还是“咚”。
不用白泱多说，江寻冬赶忙也抓起一块石子朝那里扔去，浓雾吞没小石子，却无法屏蔽那声“咚”。
白泱狂喜：“老婆！真的有山洞！！”
江寻冬也完全没想到，没有人在面对这种奇遇时还能够保持无动于衷，江寻冬当下就想站起来去探索山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
白泱拦住他，先用长围巾将他们俩的腰紧紧缠绕在一起，随后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仔细查看脚下的路，从大石头到小石子发出声响的地方，还真有条特别细窄的山路。
白泱在前，江寻冬在后，两人手牵手，在手机光的引导下，小心又小心地走了约莫一刻钟的路，他们同时看到个小小的洞口。
很小，恐怕只有狗洞那么大。
也因为太小，又藏在大树之后，一不小心就会错漏。
洞外有个大约一平米左右的小平台，白泱道：“我先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江寻冬没有和他争，毕竟白泱会法术，万一有猛兽，白泱也有办法，他进去的话是直接送外卖上门。
白泱从那个小洞钻进去，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江寻冬却根本没心玩笑，他目送白泱消失，等了好几分钟，等不到白泱的消息，他着急地问道：“怎么样？里面有其他东西吗？”
等了十几秒钟，白泱的声音传出：“没有猛兽，也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山洞不大，大概可以容纳五六个人，挺暖和的，也很安全，老婆我接你进来，等等——”
“等等什么？发生什么了？你说话啊！急死我了！”
“……老婆，这个山洞的墙上好像有字。”
“字？什么字？！”
江寻冬也蒙了，难道还真跟修仙小说一样，他们要捡到什么修炼心法了？或者珍奇法宝？！
白泱道：“我不认识，全部都是繁体字，只认识‘东雪山’三个字，还有什么‘小’字？这又是什么字？左边是西，右边是勺子的勺。”
“左西，右勺？哪里有这个字！是和‘小’组词吗？笨蛋，那是酉，不是西，那个字叫酌！小酌！”
白泱立即笑：“还是我老婆聪明！我就认识东雪山小酌五个字！老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都没看到，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我——”
江寻冬忽而顿住，等等，东雪山小酌？？
是他知道的那个《东雪山小酌》？？？
是永远遗失最后一部分的《东雪山小酌》？？？
江寻冬双手双脚同时开始发抖，险些又要再次滑下山崖，还好白泱又爬了出来，紧紧拉住他的手，笑道：“你进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江寻冬哆嗦着，完全是被白泱给拖拽着爬进山洞。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软，白泱将他抱起来，揽住他的腰，支撑着他的身体，将手机的光对准光滑的墙面，说道：“老婆你看……”
江寻冬双眼茫然地看向墙面。
手机微弱的灯光下，他能看到保存尚好的那些一筆一画亲手刻上的字，看到第一句，他就知道，这真的是《东雪山小酌》遗失的那部分。
是《东雪山小酌》最后一段尾巴，虽与前半段的文风略有差异，但这遣词造句绝对就是張明文的风格，他绝不可能认错，而且这部分开头的两句，一直存在在《东雪山小酌》的周朝复刻本中，现代的出版版本也有。
他阅读速度是很快的，真正的一目十行，却也不是草读的那种，只要是他看过的文字，他都会很清晰地记到脑中。
重要的、喜欢的，他甚至可以记住很久。
他的眼睛匆匆扫过正面墙壁，不多不少，约莫九百字，全部看完后，他越发肯定，这绝对就是張明文的原筆！！
有个私人博物馆曾经收录过一幅張明文的画，画得是旭日东升，上面有張明文亲手提的字，江寻冬去看过，字迹一模一样。
他竟然在这样一个无名的小山洞里看到了张明文的手书！还是缺失几百年的《东雪山小酌》！
张明文知名度远不如他的女儿张千雪，但历史圈和文学圈里总有那么一批学者在矜矜业业地做着关于他的项目，江寻冬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消息公开后，会有多轰动。
但这不是江寻冬关心的。
他现在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想哭。
他接触张明文其实也不算多早，是大学正式开始学习古代文学这个专业时才接触到，起初也没有很喜欢，可能是年龄到了，也是大四这年，他才能领会到张明文字里行间的那些情绪，重新再看张明文的文字，他有了很多的心得。
也因为张明文的相关研究不多，他才打定主意要专做张明文的项目，有心想做出番事业。
可以说，这段缺失的文字，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这将彻底改变他的学术生涯，他要起飞了。
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白泱轻声说：“不上前仔细看看吗？”
“啊对对……”
江寻冬完全忘记其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他的双手颤抖地摸上墙壁刻的字，感受着充满浓厚历史感的文字的凹与凸。
白泱站在他的身后，尽职地帮他打着光。
尽管此时的江寻冬眼里已经完全没了他，即使颤抖和激动，也完全不是为了他。
白泱的脸上还是露出笑容。
看来这份礼物，没有送错。
张明文和先前那个周老头都是秀才，但他们生在完全不同的年代，人生与经历也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张明文身在一个富商之家，家境殷实，家里很小就给他请了老师，他按部就班地读书，14岁便已考中秀才，在他们那个小县城无疑算是神童。
他家中对他也是寄予厚望，考中秀才后，便送他去府学深造，指望他往后的考学之路一路顺畅。
无奈人生就是有很多意外，张明文所处的时代，已是朝代末时，到处都动荡得厉害，就在他去府学读书没多久，他爹好心接收难民，反而被难民一哄而上，全家死于乱刀之下，全部钱财被一抢而空，家也被火给烧了个精光。
得到消息的张明文匆匆赶回家时，全家已经没有一口人在，张明文痛得直接呕了几大口的鲜血，人便晕了过去。
待到他醒来，他冷静分析，找到很多疑点。
首先难民怎么就那么刚好能找到他家？又哪来那么多难民都到他家？那些逃命的难民又是哪里来的刀？
循着蛛丝马迹，张明文查到真相，是城中另一个富户眼红他家生意越做越大，买通某位官员，趁国乱天灾时，引诱难民去他家，他们自己的人装成难民，混在其中，趁乱之时杀他全家，还掠走他家所有钱财。
事后治罪时，反而拿那些真正的难民出来抵罪，砍了不少难民的脑袋。
张明文年轻气盛，自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最終选择以暴制暴，蛰伏近一年，精心准备，在某个深夜里，趁这个官员与富户两家相约聚在城外某处庄子庆祝节日时，放火烧了整个庄子，没死的也统统补了刀。
国虽乱，朝廷尤在，张明文立即成为头号通缉犯。
张明文也因此逃到苦寒的东雪山，身为南方人，又是逃命，来到东雪山一带，他非常不适应，差点死在雪地里，是个好心的獵户收留了他。
之后几年，他就在山里跟着獵户学打猎，他俊朗、聪慧，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也与猎户的女儿互生情愫。
善良的猎户一家终究是治愈了他的伤痛，他与猎户女儿成亲，他也终于能够再次执笔落字，就在他以为他余下的人生将要安宁度过，妻子也有了身孕时。
边境之外的敌国马匪闯入，屠了他们整个村。
张明文带着妻子往山里逃，几百年前的地势与如今终有不同，张明文与妻子一直躲在这狭小的山洞里。
生存环境过于恶劣，又处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张明文知道他们活不了了，妻子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去那天，张明文喝光水袋里的最后几口酒，一笔一画地在墙上刻下最后的九百多字。
将死之时，察觉到这里有人有特别强烈的不甘与痛苦，死不瞑目，白泱出现在张明文面前。
白泱问他有什么心愿。
或许那一刻，张明文也已分不清是真是假，弥留之际，他唯一的心愿是他的孩子能够死而复生，能够轰轰烈烈、自由自在地在这世上活一场，永不负心。
那是白泱头一回在人间复活一个死去的生命，事后当然也是挨了不少的天雷劈，还少了几十年的修为，事后才又修回来。
张明文妻子的腹中，是个小女孩。
张明文留下的手稿中，曾提过，若是男孩名为张千山，若是女孩名为张千雪。
白泱给小女孩取名张千雪，便将她托付给一位靠谱的老嬷嬷，给了不少的金银，交代老嬷嬷待小女孩长大后，慢慢将她的身世告知她。
至此，白泱的使命便已完成，他也早就忘了张千雪是谁。
毕竟在人间这么多年，要说惨，他见过更多比张明文更惨的。
他也并不擅长记住这么多的人和事。
还是这次想给江寻冬送合心的礼物，他才想到久远记忆里的这件事，前阵子，他还专门搜了张千雪，发现她果然如她亲爹所愿，这一生活得轰轰烈烈，虽有坎坷，最终却也能真正的自由自在，是个奇女子。
世人评价张千雪诗词的风格是乐观豪放派，就是在她最痛苦、低谷的时候，她也从不放弃自己，字里行间始终乐观开朗。
她爹在天之灵应该能安心了。
白泱在身后看着江寻冬时，心中想着这些，忍不住暗地里将这些场景与画面稍微投射到江寻冬的脑海中。
江寻冬抚摸着墙上深浅不一的字，不知为何，自己好像真的来到那个时代，亲眼见证张明文跌宕的一生，《东雪山小酌》前半部分，他已经放下心结，妻子有了身孕，是他人生终于重获幸福的时候，文字非常轻快平和。
事实上，江寻冬一直以为，《东雪山小酌》的后半段也会延续这段文风，是以方才他看完全文，心中才会有讶异，为何一个人的心境会巨变如此？
若不是遣词造句与字迹无法作假，他都要怀疑这并不是张明文的原笔。
此时，看到张明文的那些经历，他总算是明白了。
他的眼泪早就落了下来，
他仿佛看到几百年前，同样是冬日的夜里，外面飘着大雪，狭小的山洞里，蓬头垢面的张明文是如何绝望而又愤慨地刻下这些字。
奇异的是。
刻到最后的时候，张明文的刻字陡然又开始飞扬起来，好似他重新充满希望，不知是何故？
江寻冬跟着这些文字，跟着隐隐约约浮现的场景、画面，哭得很伤心，最终又到底是平静下来，他矗立在墙壁最左侧，静静看着“张明文留”四个字不说话。
白泱静悄悄走到他身后，手掌搭在他的肩膀。
江寻冬才倏而回神，却没有回头。
“老婆。”
白泱叫他。
他并未做声。
白泱却将一张卡片放到他面前，用很无辜的声音说道：“刚刚我看你哭得伤心，打算给你拿面纸，从包里翻到这个——”
江寻冬垂眸看，是他的身份证。
白泱将下巴卡在他的肩膀，说道：“老婆，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对，他的生日，江寻冬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还要求婚来着的。
白泱却又笑道：“好巧啊，这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特地让我们坠落山崖，又大命不死，还能找到山洞，继而又发现这些墙上的字！这得是好几百年前的字吧！这到底是什么好运气！”
“老婆，这是老天爷送给你的礼物！”
“老婆，你是老天爷也眷顾的孩子！”
江寻冬侧了脸，看向卡在肩膀上的那张又蠢却又实在过于漂亮的笑脸。
“江寻冬，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根本就还没说完，他还有一长串的祝福的话要说呢，脸颊忽而一暖，江寻冬双手捧住他的脸。
江寻冬唇瓣微张，昏暗山洞中，白色齿间，他的软红舌尖若隐若现，不知不觉间，白泱的喉结滚动无数个来回。
江寻冬贴上来，用吻结束他此时的所有话语。
是的，白泱不是人，他自己也已经不算正常人类, 就算失足掉下山崖，肯定也不会死。
但是在极速坠落的过程中, 生活在绝对和平年代, 过着普通人生活的江尋冬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人类的恐慌本能, 他最怕的还是傷害到肚子里的寶寶。
看似他想了很多，其实坠落的速度是相当快的。
他们可能已经落下至接近50米，甚至更多的高度。即便如此, 他们还没有落地，江尋冬甚至想要主动开口让白泱别藏了！赶緊的弄点法術平稳落地吧！肚子里的宝宝要緊！
将要开口时，他们緊緊抱在一起的身体忽而撞上什么。
“唔——”白泱发出闷哼声，明知白泱不会有事, 江尋冬反手将白泱抓得更紧, “嘭……”，又是一声闷响，他们连连撞击，最終他们的坠落也因此暂停。
空气忽而寂靜, 耳旁是白泱平靜的呼吸声, 他急促的喘息声, 与山谷间的回声。
江寻冬能够感受到，他们似乎是被什么给拦住了，可能是运气好, 也可能只是白泱弄的法術，他们目前应该是悬在半空中，脚下就是深渊, 想到这里，他的双腿还不由地颤抖。
他将白泱搂得更紧。
他也还记得白泱几声闷哼，他开口，声音也有些抖：“你还好吗……”
白泱笑，声音很輕松：“我很好，没事。”
他如此輕松，江寻冬心中反而有气，他抿紧嘴角，问道：“你是不是受傷了？我们撞上了什么？！”
明明自己就会施法，直接开个大招平稳落地，或者飞上去都行——他相信连记忆都能洗掉的白泱肯定能做到，但这个狗男人宁可自己受傷，也不愿向他袒露真相，这令他有点生气。
白泱察觉到他在生气，立即宽慰道：“我没受傷，真的，我们应该是撞上崖壁的石头和樹了。”又听头顶，老虎还在叫，他道，“多亏我老婆命好福大命大，我跟着蹭运气，才能捡回一条命，我——”
“你闭嘴吧！”
“……哦。”
江寻冬着急想看白泱身上的伤，他也还记得白泱的手掌被玻璃弄伤的那次，如果不用法术，伤口和痛感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和白泱说了几句话，江寻冬的心绪終于平靜下来，他有勇气睁开眼，果然，他们俩挂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
天边的星光依旧明亮，白雪也在反着光，江寻冬隐约看到旁边有塊大石头，他道：“我们有办法移到那塊大石头上吗？先离开这棵树。”
“必须有办法啊！老婆你别怕，你就紧紧抱住我，把眼睛闭上，我带你过去！”
江寻冬还是很想骂他。
但也不想给他拖后腿，这个时候听白泱的才是正理，他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跟白泱比，江寻冬更紧地搂住白泱的脖颈，白泱小心翼翼地单手扶住树枝，缓缓地往那塊大石头靠近。
直到此时，江寻冬都还坚信，他们俩确实是运气不好，转圈圈转得太过忘我，一时踩空才掉落悬崖。
白泱摆明了不可能当着他的面施法，在白泱移动的过程中，江寻冬也很是捏了把汗，生怕树枝断了，或者白泱走错方向，又或者白泱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再或者是那塊卡在崖壁上的大石头有所松动。
幸好，一切顺利。
白泱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攀着树枝，終是顺利移动到大石头，白泱抓紧树枝，手与脚同时用力，带着江寻冬一起落到那块略平整的大石头上。
“呼……”
江寻冬总算是松口气，顾不上其他的，伸手便輕拍白泱，说道：“放开我，给我看看剛才刮到了哪里？包里我记得是有药油的。”
“真没事，衣服穿得厚，顶多就是撞紫了点，你非要看，也看不到什么，除非你让我现在给你脱衣服？”
“……”
江寻冬对自己感到很无语，确实是这个道理。
白泱轻笑，将江寻冬往里推了推，他自己则是往右侧试探走去，江寻冬将他拽住：“你要干什么？”
“说不定旁边就有路，我想去看看。”
“这里太黑了，手电筒也没有带下来，什么都看不清，你就老实在这里待着，再有几个小时天亮，我们打电话报警。”
这是最正常的处理方式，白泱也比较听话，没有再坚持。
掉下来时，背在身上的包是跟着下来的，白泱从包里拿了个面包捂到怀里，江寻冬在用手机看导航，听到动靜也不过略瞄一眼。
过了十分钟，白泱将面包从羽绒服里拿出，递给他：“老婆吃面包。”
江寻冬顺手接来，发现面包居然是热的。
他抬头，白泱又将一盒牛奶放到怀里捂，发现他在看自己，抬头冲他笑。
真是个笨蛋。
江寻冬将手机收好，撕开面包的包装，撕了块递到白泱嘴边，白泱摇头：“我不吃，唔——”
江寻冬已经把面包塞到他嘴里，他嚼巴嚼巴，江寻冬给自己也塞了块，继而又塞给他，这般，两人分吃掉了一整个面包。
或许这也不算是什么。
但对于不是人的白泱而言，无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的老婆真的好爱他！就连一个面包都要和他分着吃！
他原是想等天亮后，让江寻冬自己去发现。
此时却是忍不住。
白泱捡了块小石子，往不远处砸去，砸了几下都听不到声响，江寻冬无言以对地抬头看他，问：“你又在干什么啊？”
“这里雾太浓，又太黑，什么都看不到，万一旁边就有山洞呢？那样我们就能在山洞里休息，你也不必再吹山谷里的寒风。”
白泱也是为他好，江寻冬没有骂他。
但是江寻冬完全认为这就是天方夜谭，哪里就这样剛好有个山洞在？
还以为现实和修仙世界、武侠世界似的，随便坠个崖就能捡到什么法宝和武林秘籍？
白泱持之以恒地扔石子，又把怀里捂暖的牛奶拿出来，插好吸管递给他，还非要江寻冬喝第一口，江寻冬喝了口，送到他嘴边让他喝，并建议：“不可能有山洞的，别扔了，省省力气。”
“反正没事干，扔着玩呗。”白泱喝了口牛奶，又抛出去一块，预料之中的安静并没有发生，反而响起空灵的一声“咚”。
在寂静的山谷中，这道声音异常清晰。
江寻冬瞪大双眼，白泱也扭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白泱又朝方才的方向扔出去一块石子，又是一声“咚”！
白泱再扔，还是“咚”。
不用白泱多说，江寻冬赶忙也抓起一块石子朝那里扔去，浓雾吞没小石子，却无法屏蔽那声“咚”。
白泱狂喜：“老婆！真的有山洞！！”
江寻冬也完全没想到，没有人在面对这种奇遇时还能够保持无动于衷，江寻冬当下就想站起来去探索山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
白泱拦住他，先用长围巾将他们俩的腰紧紧缠绕在一起，随后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仔细查看脚下的路，从大石头到小石子发出声响的地方，还真有条特别细窄的山路。
白泱在前，江寻冬在后，两人手牵手，在手机光的引导下，小心又小心地走了约莫一刻钟的路，他们同时看到个小小的洞口。
很小，恐怕只有狗洞那么大。
也因为太小，又藏在大树之后，一不小心就会错漏。
洞外有个大约一平米左右的小平台，白泱道：“我先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江寻冬没有和他争，毕竟白泱会法术，万一有猛兽，白泱也有办法，他进去的话是直接送外卖上门。
白泱从那个小洞钻进去，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江寻冬却根本没心玩笑，他目送白泱消失，等了好几分钟，等不到白泱的消息，他着急地问道：“怎么样？里面有其他东西吗？”
等了十几秒钟，白泱的声音传出：“没有猛兽，也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山洞不大，大概可以容纳五六个人，挺暖和的，也很安全，老婆我接你进来，等等——”
“等等什么？发生什么了？你说话啊！急死我了！”
“……老婆，这个山洞的墙上好像有字。”
“字？什么字？！”
江寻冬也蒙了，难道还真跟修仙小说一样，他们要捡到什么修炼心法了？或者珍奇法宝？！
白泱道：“我不认识，全部都是繁体字，只认识‘东雪山’三个字，还有什么‘小’字？这又是什么字？左边是西，右边是勺子的勺。”
“左西，右勺？哪里有这个字！是和‘小’组词吗？笨蛋，那是酉，不是西，那个字叫酌！小酌！”
白泱立即笑：“还是我老婆聪明！我就认识东雪山小酌五个字！老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看都没看到，我哪里知道是什么？我——”
江寻冬忽而顿住，等等，东雪山小酌？？
是他知道的那个《东雪山小酌》？？？
是永远遗失最后一部分的《东雪山小酌》？？？
江寻冬双手双脚同时开始发抖，险些又要再次滑下山崖，还好白泱又爬了出来，紧紧拉住他的手，笑道：“你进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江寻冬哆嗦着，完全是被白泱给拖拽着爬进山洞。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软，白泱将他抱起来，揽住他的腰，支撑着他的身体，将手机的光对准光滑的墙面，说道：“老婆你看……”
江寻冬双眼茫然地看向墙面。
手机微弱的灯光下，他能看到保存尚好的那些一筆一画亲手刻上的字，看到第一句，他就知道，这真的是《东雪山小酌》遗失的那部分。
是《东雪山小酌》最后一段尾巴，虽与前半段的文风略有差异，但这遣词造句绝对就是張明文的风格，他绝不可能认错，而且这部分开头的两句，一直存在在《东雪山小酌》的周朝复刻本中，现代的出版版本也有。
他阅读速度是很快的，真正的一目十行，却也不是草读的那种，只要是他看过的文字，他都会很清晰地记到脑中。
重要的、喜欢的，他甚至可以记住很久。
他的眼睛匆匆扫过正面墙壁，不多不少，约莫九百字，全部看完后，他越发肯定，这绝对就是張明文的原筆！！
有个私人博物馆曾经收录过一幅張明文的画，画得是旭日东升，上面有張明文亲手提的字，江寻冬去看过，字迹一模一样。
他竟然在这样一个无名的小山洞里看到了张明文的手书！还是缺失几百年的《东雪山小酌》！
张明文知名度远不如他的女儿张千雪，但历史圈和文学圈里总有那么一批学者在矜矜业业地做着关于他的项目，江寻冬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消息公开后，会有多轰动。
但这不是江寻冬关心的。
他现在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想哭。
他接触张明文其实也不算多早，是大学正式开始学习古代文学这个专业时才接触到，起初也没有很喜欢，可能是年龄到了，也是大四这年，他才能领会到张明文字里行间的那些情绪，重新再看张明文的文字，他有了很多的心得。
也因为张明文的相关研究不多，他才打定主意要专做张明文的项目，有心想做出番事业。
可以说，这段缺失的文字，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重要，这将彻底改变他的学术生涯，他要起飞了。
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白泱轻声说：“不上前仔细看看吗？”
“啊对对……”
江寻冬完全忘记其他，踉踉跄跄地走上前，他的双手颤抖地摸上墙壁刻的字，感受着充满浓厚历史感的文字的凹与凸。
白泱站在他的身后，尽职地帮他打着光。
尽管此时的江寻冬眼里已经完全没了他，即使颤抖和激动，也完全不是为了他。
白泱的脸上还是露出笑容。
看来这份礼物，没有送错。
张明文和先前那个周老头都是秀才，但他们生在完全不同的年代，人生与经历也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张明文身在一个富商之家，家境殷实，家里很小就给他请了老师，他按部就班地读书，14岁便已考中秀才，在他们那个小县城无疑算是神童。
他家中对他也是寄予厚望，考中秀才后，便送他去府学深造，指望他往后的考学之路一路顺畅。
无奈人生就是有很多意外，张明文所处的时代，已是朝代末时，到处都动荡得厉害，就在他去府学读书没多久，他爹好心接收难民，反而被难民一哄而上，全家死于乱刀之下，全部钱财被一抢而空，家也被火给烧了个精光。
得到消息的张明文匆匆赶回家时，全家已经没有一口人在，张明文痛得直接呕了几大口的鲜血，人便晕了过去。
待到他醒来，他冷静分析，找到很多疑点。
首先难民怎么就那么刚好能找到他家？又哪来那么多难民都到他家？那些逃命的难民又是哪里来的刀？
循着蛛丝马迹，张明文查到真相，是城中另一个富户眼红他家生意越做越大，买通某位官员，趁国乱天灾时，引诱难民去他家，他们自己的人装成难民，混在其中，趁乱之时杀他全家，还掠走他家所有钱财。
事后治罪时，反而拿那些真正的难民出来抵罪，砍了不少难民的脑袋。
张明文年轻气盛，自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最終选择以暴制暴，蛰伏近一年，精心准备，在某个深夜里，趁这个官员与富户两家相约聚在城外某处庄子庆祝节日时，放火烧了整个庄子，没死的也统统补了刀。
国虽乱，朝廷尤在，张明文立即成为头号通缉犯。
张明文也因此逃到苦寒的东雪山，身为南方人，又是逃命，来到东雪山一带，他非常不适应，差点死在雪地里，是个好心的獵户收留了他。
之后几年，他就在山里跟着獵户学打猎，他俊朗、聪慧，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也与猎户的女儿互生情愫。
善良的猎户一家终究是治愈了他的伤痛，他与猎户女儿成亲，他也终于能够再次执笔落字，就在他以为他余下的人生将要安宁度过，妻子也有了身孕时。
边境之外的敌国马匪闯入，屠了他们整个村。
张明文带着妻子往山里逃，几百年前的地势与如今终有不同，张明文与妻子一直躲在这狭小的山洞里。
生存环境过于恶劣，又处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张明文知道他们活不了了，妻子与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去那天，张明文喝光水袋里的最后几口酒，一笔一画地在墙上刻下最后的九百多字。
将死之时，察觉到这里有人有特别强烈的不甘与痛苦，死不瞑目，白泱出现在张明文面前。
白泱问他有什么心愿。
或许那一刻，张明文也已分不清是真是假，弥留之际，他唯一的心愿是他的孩子能够死而复生，能够轰轰烈烈、自由自在地在这世上活一场，永不负心。
那是白泱头一回在人间复活一个死去的生命，事后当然也是挨了不少的天雷劈，还少了几十年的修为，事后才又修回来。
张明文妻子的腹中，是个小女孩。
张明文留下的手稿中，曾提过，若是男孩名为张千山，若是女孩名为张千雪。
白泱给小女孩取名张千雪，便将她托付给一位靠谱的老嬷嬷，给了不少的金银，交代老嬷嬷待小女孩长大后，慢慢将她的身世告知她。
至此，白泱的使命便已完成，他也早就忘了张千雪是谁。
毕竟在人间这么多年，要说惨，他见过更多比张明文更惨的。
他也并不擅长记住这么多的人和事。
还是这次想给江寻冬送合心的礼物，他才想到久远记忆里的这件事，前阵子，他还专门搜了张千雪，发现她果然如她亲爹所愿，这一生活得轰轰烈烈，虽有坎坷，最终却也能真正的自由自在，是个奇女子。
世人评价张千雪诗词的风格是乐观豪放派，就是在她最痛苦、低谷的时候，她也从不放弃自己，字里行间始终乐观开朗。
她爹在天之灵应该能安心了。
白泱在身后看着江寻冬时，心中想着这些，忍不住暗地里将这些场景与画面稍微投射到江寻冬的脑海中。
江寻冬抚摸着墙上深浅不一的字，不知为何，自己好像真的来到那个时代，亲眼见证张明文跌宕的一生，《东雪山小酌》前半部分，他已经放下心结，妻子有了身孕，是他人生终于重获幸福的时候，文字非常轻快平和。
事实上，江寻冬一直以为，《东雪山小酌》的后半段也会延续这段文风，是以方才他看完全文，心中才会有讶异，为何一个人的心境会巨变如此？
若不是遣词造句与字迹无法作假，他都要怀疑这并不是张明文的原笔。
此时，看到张明文的那些经历，他总算是明白了。
他的眼泪早就落了下来，
他仿佛看到几百年前，同样是冬日的夜里，外面飘着大雪，狭小的山洞里，蓬头垢面的张明文是如何绝望而又愤慨地刻下这些字。
奇异的是。
刻到最后的时候，张明文的刻字陡然又开始飞扬起来，好似他重新充满希望，不知是何故？
江寻冬跟着这些文字，跟着隐隐约约浮现的场景、画面，哭得很伤心，最终又到底是平静下来，他矗立在墙壁最左侧，静静看着“张明文留”四个字不说话。
白泱静悄悄走到他身后，手掌搭在他的肩膀。
江寻冬才倏而回神，却没有回头。
“老婆。”
白泱叫他。
他并未做声。
白泱却将一张卡片放到他面前，用很无辜的声音说道：“刚刚我看你哭得伤心，打算给你拿面纸，从包里翻到这个——”
江寻冬垂眸看，是他的身份证。
白泱将下巴卡在他的肩膀，说道：“老婆，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对，他的生日，江寻冬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还要求婚来着的。
白泱却又笑道：“好巧啊，这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特地让我们坠落山崖，又大命不死，还能找到山洞，继而又发现这些墙上的字！这得是好几百年前的字吧！这到底是什么好运气！”
“老婆，这是老天爷送给你的礼物！”
“老婆，你是老天爷也眷顾的孩子！”
江寻冬侧了脸，看向卡在肩膀上的那张又蠢却又实在过于漂亮的笑脸。
“江寻冬，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根本就还没说完，他还有一长串的祝福的话要说呢，脸颊忽而一暖，江寻冬双手捧住他的脸。
江寻冬唇瓣微张，昏暗山洞中，白色齿间，他的软红舌尖若隐若现，不知不觉间，白泱的喉结滚动无数个来回。
江寻冬贴上来，用吻结束他此时的所有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