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现实震碎理想

    徐以安望着楚怀夕逐渐远去的背影,脚像被钉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徐医生!有伤员需要清创!”护士焦急的呼喊刺破凝滞的空气。
    徐以安深吸一口气,将掉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嗓音平静,“建立静脉通道!”
    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的瞬间,楚怀夕离去时决绝的眼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患者监测仪急促的警报声淹没。
    正午的阳光透过头顶的破洞洒进来,连续做了七台手术的徐以安虚靠在墙上,怔怔地盯着肩膀的位置,想到楚怀夕气呼呼给自己清理伤口的模样,抑制不住地勾起唇角。
    花蝴蝶还是那么生动可爱。
    夕阳西下,又一批伤员被送进来。
    徐以安重复着消毒、清创、缝合动作,耳膜里全是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楚怀夕站在对面,在得意洋洋地冲她挑眉。
    也不知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夜幕降临,世界恢复短暂的平静。
    徐以安坐在医疗站背后的空地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大口,边嚼边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嚼完半块饼干,恢复些许体力,徐以安回到休息室,从包里拿出电话,给季瑾溪打去电话。
    “老徐?”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响动,应该是没有出门诊。
    徐以安直奔主题,“我找到她了。”
    话落,电话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徐以安以为信号中断了,“季瑾溪?听得到吗?”
    季瑾溪缓缓开口,“她怎么样?”
    “腿受伤了,不过没有伤到要害,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徐以安喉咙突然哽住,想起楚怀夕强撑着帮她处理伤员时,额角大颗滚落的汗珠,“季瑾溪,她变了很多,成熟了,话少了…”
    “那你们……”季瑾溪罕见地犹豫。
    徐以安努力扯动嘴角,却笑不出声。想起楚怀夕转身时那句失望的“照顾好你的病人”,和那抹一瘸一拐消失在硝烟里的背影。
    “情况紧急,我们没什么机会聊天。”徐以安低头看着肩膀上渗血的绷带,上面还沾着楚怀夕的气息,“而且,她也不想跟我聊…”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行吧。你快把她号码发给我,我要问问她几个意思!出去这么久,都不知道联系我!简直太没良心了…”
    “我没她电话。”徐以安打断她。
    季瑾溪很大声地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好不容易找到人,你怎么不留联系方式啊!”
    徐以安懊恼咬唇,“一时没想起来…”
    “你真是绝了!”季瑾溪忍不住吐槽,“那你去找她要个号码,或者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徐以安抿了抿唇,垂眸,嗫嚅,“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这边很乱,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她。”
    季瑾溪无语,一副恨铁不钢的语气,“老徐啊老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明知道那边局势紧张,你怎么可以把她放走呢!”
    徐以安语气很委屈,“她不让我跟着她。”
    “她不让你跟你就不跟啊!你怎么那么听话呢!!”季瑾溪扶着额角,直叹气,“老徐,你知道叶南枝当初怎么是追妻火葬场的吗?”
    “怎么追的?”
    “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不要脸的追!”季瑾溪语气激动,“老徐,你要尽快找个机会,把当初分手的真正原因告诉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然后认真的表明你的心意。”
    “你切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端着了!千万不能把对她的关心和爱都藏在心里,你要放下自尊和身段,对她死缠烂打,用尽一切手段将她追回来。在追妻火葬场的时候,该哭就哭,该示弱就示弱,该说情话就情话。”
    顿了顿,季瑾溪压低声音,“如果这些办法都不管用的话,你就色.诱。反正她最馋你的身子~先把人哄到手,然后再抱着解释也不迟。”
    徐以安沉默片刻,坚定道,“我知道了,等忙完这阵,我就去死缠烂打的追她!”
    “孺子可教!”季瑾溪眉头一皱,“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听说那边的局势又恶化了。”
    徐以安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徐以安茫然地盯着屏幕。
    世界一片混乱,该去哪儿追妻火葬场呢。
    倏地,想到楚怀夕身上的那件防弹衣,她颤动的眸光渐渐定了下来。
    她知道她在哪儿了。
    她在纷争之处,在贫瘠之所。
    她们怀揣着各自的理想,在不同的领域,努力救助着战争中无辜又无助的平民。她相信,她们会一同见证这片土地迎来白鸽。
    等白鸽归来,我就追妻!
    躺在行军床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阳光刚冲破云层,远处便传来坦克碾压碎石的轰鸣声,徐以安迅速起身,简单洗漱后投入新一轮战斗。
    距离医院五公里的一栋四层建筑里,一群穿着防弹背心的人,同样也开始了忙碌。
    一楼工作室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沾满灰尘的卫星电话、相机、备用电池和七八台笔记本电脑。
    墙角的发电机持续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拄着拐杖的楚怀夕屁股刚落在窗边的小马扎上,便被同事们半拖半拽地拉到镜头前。
    “来!纪念我们又活了一天!”拿着相机的小张呲着一口大白牙,歪着脑袋调整角度。
    镜头里,几个灰头土脸,不怎么像记者的记者挤在弹痕累累的标志牌下,胸前的记者证和沾着尘土的防弹衣格外醒目。
    “夕姐,笑一个嘛!”
    楚怀夕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医疗帐篷所在的方向。
    “咔嚓”,特殊的瞬间定格在相纸上。
    同事们嬉笑着凑过来看照片,团队里最年轻的小王指着楚怀夕绷带上的血渍调侃,“夕姐这造型,眼眸里的忧伤,妥妥的灾难片女主啊。”
    “去你的!少幸灾乐祸!”楚怀夕伸手去够相机,却在照片里看见自己眼底未消散的怔忪。
    哎,一遇到徐以安脑子就掉线了。
    “新任务!前线阵地!”
    桌上的对讲机里传来紧急呼叫。
    楚怀夕闻声拿起相机迅速起身,却被队长李姐按住肩膀,“你留着看家,我们去就行了。”
    楚怀夕眼神坚定,“我没事,让我去吧。”
    李姐了解她的性格,人员有限,时间紧,任务重,没再多说,“好,务必要注意安全。”
    “放心。”楚怀夕点头,背上相机包,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照片,跟着队伍冲进硝烟。
    别人向生处逃,她们这群人往死里奔。
    头顶不时掠过战机的轰鸣,脚下的碎石混着弹壳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腐臭味几乎要将人吞噬。
    楚怀夕突然很想闻一闻松木香。
    “那有难民聚集点!”李姐手指着左边。
    楚怀夕敛起思绪,快速将相机架上肩膀,对准报道记者———小王。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王双手握着话筒,语速平静地开始报道。
    画面里衣衫褴褛的妇孺挤在坍塌的教堂废墟下,孩子们凹陷的眼窝里盛满恐惧,一位母亲正用布满血痂的手,小心翼翼地给婴儿擦拭伤口。
    楚怀夕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苍天!快让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
    小张手里的相机发出此起彼伏的快门声,每一下“咔嗒”都像是在为这场人间惨剧敲钟。
    忽地,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响。
    人群瞬间炸开锅,哭喊声响彻天际。
    楚怀夕急忙护住手中的相机,看见不远处一个小男孩被慌乱的人流撞倒在地。她将相机背在背上,拖着伤腿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弹片横飞中将孩子拽进掩体。
    “别怕,姐姐带你找妈妈。”她扯下自己的衬衫紧紧缠住伤口,余光瞥见同事小张正举着摄像机,记录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眉头紧皱,“帮忙啊!”
    小张哦哦两声,帮着楚怀夕处理伤口。
    周围的爆炸声震得耳膜生疼,楚怀夕后怕地呼出一口浊气,怀里孩子剧烈颤抖的身体,让她想起徐以安在手术台上护住伤员的模样。
    她突然能理解徐以安了。
    无情的炮火中,生命重于一切。
    好不容易将孩子送回母亲身边,楚怀夕的绷带又渗出了血。李姐及时递来止痛药,被她摇头拒绝,“我没事,不用管我。”
    李姐看着面前这个最不像战地记者的人,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你还是做不了记者啊。”
    楚怀夕眉梢一挑,“你不也是。”
    其实她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合格的战地记者。因为在她们心中,帮助战争中受到伤害的平民撤退,比抢到一手新闻更重要。
    李姐将止痛药扔给楚怀夕,转身去救人。她得尽可能地给这个国家多留下一些种子。
    有种子,就有希望。
    楚怀夕扭头盯着不远处的战地医院,那里有好多模糊的白色身影进进出出,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艘艘白帆。
    她知道,徐以安也在其中。
    她祈祷,徐以安平安顺遂。
    刚从深坑爬上来的徐以安手撑在膝盖上,环顾四周,半晌,长舒了口气。
    她是平安的。
    真好。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她们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互相支撑、祝福着对方。
    暮色渐浓,一行人回到工作室整理素材。
    楚怀夕的电脑屏幕蓝光闪烁,白天拍摄的画面一帧帧划过——受伤的士兵、绝望的平民、还有那个在战火中颤抖的小男孩。
    她在文稿的结尾敲下,“这里没有英雄,只有一群在深渊里拼命点灯的人。”
    “夕姐,你要不要休息会儿?”小张看着她不断渗血的绷带,欲言又止,“你的腿……”
    “我没事。”楚怀夕笑着摇头。
    半晌,她将最新的新闻稿发出去,缓缓走到窗边,将长焦镜头对准窗外。
    月光下,医疗帐篷的灯还亮着,徐以安的身影映在帆布上,似乎还在忙着做手术。
    快门声轻响,她在心底补了句:“包括你。”
    对战地记者来说,顶楼是最危险也是最受欢迎的地方,但他们不争不抢,轮流在这里站岗。
    露天平台架着几台长焦摄像机,铁架床被搬上来当作简易观测台,床板上密密麻麻刻满日期和坐标,记录着每次重大事件发生的位置。
    这里记录着战场的一线动向,但这里却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所以稍有风吹草动,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开始想临终遗言。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更何况,她们没有飞机坦克,没有武器,有的只有一件防弹衣和自己。她们不是政客,不是权贵,没办法阻止战争,能做的只有努力把战争的真相告诉世界。
    她们只有一个愿望。
    愿世界和平。
    世界的进步是靠理想主义者推动的,所以世界终会和平。
    但更多时候,现实会震碎理想。
    咻———
    炮弹拖着尖锐的尾音飞速划过夜空,像死神的哨子撕裂寂静。紧接着“嘭”的一声在远处炸开,火光瞬间照亮半边天。
    屋顶的墙皮大片掉落,砸落在桌子上。趴在桌上整理素材的楚怀夕暗道不好。
    她直起身,迅速保存数据,随后将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边关电脑,边愤愤道:“大爷的!还有完没完了!”
    对讲机里传来呼叫,“李姐!快撤!!”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楼剧烈摇晃。
    楚怀夕倏地想到楼顶值守的李姐,踉跄着冲向楼梯,浓烟中隐约看见顶楼方向炸开的火球。
    她拖着伤腿,艰难地抓着栏杆向上爬。
    血腥味混着硝烟扑面而来,楚怀夕错愕地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女人。
    李姐倒在烧焦的摄像机残骸旁,左边的胳膊被炸的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在地上汇成可怖的血泊。
    楚怀夕眼眶变得湿润,迅速跑上前,跪在地上,扯下自己的外套,用颤抖的双手拼命按压在李姐断臂处。
    下一秒,布料瞬间被浸透。
    跑的太急,她整条腿火辣辣地疼,可此刻面前人微弱的呼吸和紧闭着的眼睛,让她全然顾不上自身伤痛。
    楚怀夕哭着说:“李姐,你坚持住!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一会儿,同事们抬着简易担架冲上来。
    楚怀夕死死攥着李姐仅剩的右手,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一点点流失,耳边不断回响着李姐曾说过的话,“为了更好更真实的镜头,为了曝光真实的罪恶,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
    “小楚,人活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尽可能去做有意义且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的事情。”
    “如果你真不想活了,就跟我走。”
    “让让!让开!”楚怀夕撞开帐篷门,消毒水味与血腥味在鼻腔里碰撞,她红着眼睛喊,“医生!护士!”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涌入耳蜗,徐以安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缓缓转身。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见楚怀夕脸上沾满血污,发丝黏在额角,徐以安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楚怀夕摇头,“我没事,是我同事受伤了。”
    徐以安松了口气,看向她身后的女人,很快做出判断,“右肱动脉断裂,得马上截肢!”
    楚怀夕突然抓住徐以安的手腕,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满脸脆弱,“求你,一定要救她。”
    徐以安怔愣在原地。
    她很想答应她,但她只能做简单的急救手术和心脏手术,截肢手术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这类手术一直都是由团队里的另一名医生负责,但很不幸的是,那名医生今天早上倒在了救人的路上,目前还没有人来补上空缺。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抱歉,这里暂时没有可以做截肢手术的医生,你们换家医院吧。”
    小王哽咽着,“你们这里是最近的医院。而且其他医院不一定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徐以安想到现在各个医院都人满为患,医疗资源极度紧缺,那些劳累过度的医生的确不一定会愿意给外国人做手术,但她不敢拿病人的生命冒险,“可是…”
    小张眸底闪过一丝恐惧,“这次的袭击是针对性的!他们是想捂住我们记者的嘴,他们想让受害者失去哭诉的渠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去其他医院,等同于白白送死。”
    在这里,神或许都是不可信赖的,但有着极高人道主义精神的无国界医生可以。因为只有她们会真正的坚守希波克拉底誓言。
    楚怀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徐以安,像分手那天一样卑微又无助地恳求她。
    “徐以安,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好不好?她对我很重要!”楚怀夕扯着徐以安的裤腿,泣不成声,“只要你愿意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徐以安心口一阵刺痛,搀扶起楚怀夕,重重抿了抿唇,“别哭了。我会尽力。”
    楚怀夕抹去眼泪,“谢谢!拜托你了!”
    无影灯亮起,徐以安低头专注操作,楚怀夕被同事们拽到一旁,双眼死死盯着手术台。
    “血压下降!准备输血!”徐以安的声音冷静如常,可微颤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楚怀夕想到什么,大步上前,捏了一下徐以安的手腕,嗓音嘶哑但又很温柔,“徐医生,你可以的。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徐以安抬眸瞥她一眼,深呼吸两次,给她喂下定心丸,“楚怀夕,记住你答应我的。”
    楚怀夕点头,退开,“我向来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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