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久别重逢

    暮色悄然吞噬了城市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大厦逐渐被黑暗浸染,霓虹灯像破碎的星光,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季瑾溪将面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子,与蜷缩在床角的徐以安平视,嗓音裹着十二分温柔,“老徐,起来吃饭咯。楚怀夕说你最喜欢吃打卤面了。不过我可比她爱你哦,因为我给你加了两颗溏心蛋。”
    徐以安侧脸贴着枕头,目光直直盯着衣柜上的某一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碗里升腾的白雾在她苍白的脸颊前缭绕,很快又消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老徐,我知道你想用死亡对抗父母。”季瑾溪轻轻拨开徐以安额前黏腻的碎发,指腹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心口猛地一揪,“但你用这种方式伤不到她们的,只是自损罢了。”
    “我不想劝你原谅他们,因为我比你更憎恶他们。但我想劝你试着放过自己。他们的所作所为,反映的是他们的灵魂贫瘠,而不是你的价值高低。你没有被爱,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他们给不出爱。”
    她舀起一勺面,面条裹着浓稠的酱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想死,是因为你想活,想活的灿烂,想活的自由。但你不是神仙,你是肉体凡胎的人,人想活着,就必须得吃饭。”
    徐以安睫毛剧烈颤动着。
    抑郁的人最渴望的就是理解和拥抱。她很感激季瑾溪理解她,没有指责和质问她自杀的事。
    但她依旧紧闭着嘴。
    季瑾溪敏锐地察觉到怀里的人偷偷地舒了口气,眸光一转,突然松开她,将碗端起来,作势要往门外走,“行吧,既然我们徐大仙要靠仙气活着,那这碗面就只能进垃圾桶了…”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她暗暗轻挑眉梢,回头,正撞见徐以安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悬在碗上方。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雾,像是被困在深海里的鱼,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浪费。”
    季瑾溪唇角的暗爽一瞬消失,坐回床边,将面重新捧到徐以安面前,轻轻吹凉面条,递到对方唇边,“啊~张嘴。”
    徐以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咬住面条的一端。突然发现这面的味道和楚怀夕做的很像。
    季瑾溪慢慢往后撤勺子,看着徐以安一点一点将面条吞下去。
    许久没有进食,第一口吞咽很艰难。
    徐以安的喉间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脖颈青筋暴起又平复,每咽下一口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与看不见的怪物搏斗。
    季瑾溪注意到她的指尖始终捏着被角,于心不忍的端起一边的水杯,却被徐以安伸手拦住。
    “再……一口。”徐以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主动凑向勺子,“我想吃…”
    季瑾溪的手却在这时顿住,看着她憋红的脖颈,眸底闪过懊恼,“面太硬了,是不是?”
    徐以安摇头,“好吃。”
    季瑾溪将碗放到床头柜上,“很多时候,人会难受、会委屈的主要原因是在纠结,我不舍得那样对他们,但他们却舍得那样对待我。就像这碗面,不能因为它是我做的,你就要委屈自己吃下它。你应该想,我作为你的朋友,明知道你身体虚弱,为什么不能把面煮软一点!人要适当的自私一点,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感受。”
    徐以安突然弯下腰,将卡在喉咙里的面吐了出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狼藉,觉得迷失了方向的自己就像这团垃圾,什么用都没有。
    她咬着下唇,用手轻轻擦着溅到季瑾溪裤脚上的汤汁,“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啊!裤子本来就要洗。”
    季瑾溪将徐以安的手拉进掌心,用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轻轻抱住她,柔声细语,“老徐,我知道小时候没人给你说过这些,所以你只能靠自己反复推演,寻找出口。但很不幸的是,你找到的出口是错的,所以你一直委屈自己,来满足别人的期待,从而找到自己的价值。但不是的,你要先善待自己,再去善待他人。”
    徐以安闻言愣了一下。
    并不是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楚怀夕说过的,不止一次,但她没听进去。
    沉默半晌,徐以安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季瑾溪,哑声问,“楚…怀夕在哪儿?”
    季瑾溪摇头,“我不知道。”扭头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三个多月前,她买了张前往坦尼亚的机票…”
    徐以安愣了几秒,猛地用力掀开被子,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我…找她。”
    说话间,踉跄着想下床,却因长时间躺在床上加营养不良双腿发软,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去。
    眼疾手快的季瑾溪伸出双臂,环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老徐!你别激动啊!”半拖半抱地将她重新扶回床上。
    徐以安挣扎着又要起身,死灰一样的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我要去找她…”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溺水者在抓救命稻草,又像是要抓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季瑾溪按住徐以安颤抖的肩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找她?!”
    “我…”徐以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高高耸起又落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的霓虹透过雾气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晕染的画布。
    季瑾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徐以安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你听我说,楚怀夕离开是为了保护你,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你这个样子只会让她愈发愧疚!而且你的心结没有打开,就算你们和好了,下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分开的。”
    徐以安蓦然停止挣扎,瘫倒在枕头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浑身散发着不知所措。
    季瑾溪心疼地抱住她,“老徐,我知道你想楚怀夕,你想见她。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她话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她不知道该带着徐以安去哪儿找楚怀夕。这几个月,她和叶南枝托人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楚怀夕。
    徐以安才刚燃起求生欲,她不能冒险。
    季瑾溪咬了下唇,安抚,“老徐你别急。就楚怀夕那死心眼的样子,除非她斩断情丝,削发为尼,否则她肯定会一直爱着你,等着你的。”
    “把抑郁和手治好,把身体养起来,把自信找回来,这才是你找回幸福该做的第一步。”
    徐以安缓缓闭上眼,“好…我听你的。”
    等等我吧,楚怀夕。
    只要我还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我,我都会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去你身边。
    拜托你,一定要等着我。
    处于地球另一端的坦尼亚陷入内战,玫瑰一样的国度,一夜之间被战火洗礼。
    天空像是被人撕碎又胡乱缝补的破布,铅灰色的云层里漏下几缕血红色的光。
    炮弹炸开时,空气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碎石子混着人肉渣像暴雨般砸下来。
    废墟堆里到处是缺胳膊少腿的玩具,芭比娃娃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旁边躺着的小女孩再也不没有力气伸手去抓。
    瓦砾缝里钻出几根嫩绿的草芽,却被凝固的血痂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抱着尸体走过,鞋底黏住水泥路面上的血渍,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揭一块永远揭不完的伤疤。
    救护车的鸣笛听起来像垂死的哀号,躺在担架上的人在不停地抽搐,血就顺着担架的缝隙往下淌,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成一个个血潭。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响,像是过年时放剩的哑炮,响得没头没尾。孩子们得到的不再是新年礼物,而是没完没了的轰炸。
    断壁残垣间,老人们坐在坍塌的墙根下,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灰,眼睛比死人的还空洞,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面包,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她们不知道子弹还要飞多久,才能变成和平的白鸽,她们甚至都不敢想象下一秒的生活。
    38度的烈阳下,黏腻的风裹着焦糊味和尸臭味灌进喉咙,让人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只是等着下一颗炮弹来收尸。
    战火不歇,满目疮痍。
    砰———
    不远处废墟的上空升腾起一朵最新的蘑菇状浓烟,紧接着,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与孩童的哭嚎此起彼伏。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腐肉气息渗入帐篷,徐以安的橡胶手套上凝结着一层暗红血痂,每一个指节都被汗水泡得发白。
    两年前,徐以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手抖的情况也随时好转,但楚怀夕依旧了无音讯。
    她不想待在医院的牢笼里,便加入学长所在的国际医疗人道救援组织,成为了一名无国界医生,从此哪里有灾难哪里就有她的身影。这两年,她去了很多国家,一边救人,一边找人。
    这是徐以安跟随团队来这里的第三天,短短三天,她已经为上百人宣告了死亡。
    她又想起了楚怀夕。
    她不知道楚怀夕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徐以乐过得很不好。
    离京北越远,她越想她。
    帐篷帆布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漏进的光线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粉尘与血沫,如同悬浮在炼狱中的死亡微粒。
    徐以安一脚踢开脚边盛满断肢的金属盆,愤愤地骂了句,“大爷的,还有完没完了!”
    身上的白衣让她没时间感慨战争的残酷,生命的渺小,爱人的不知所踪,因为她得尽她所能的帮助更多的人。
    徐以安敛起思绪,迅速套上无国界救援队的荧光马甲,拎着救援箱准备出去和死神抢人。
    倏地,急救帐篷的帆布突然被掀开,两名士兵抬着担架冲进来,担架上的人左边小腿上洇开大片暗红,染透了身上那件军绿色工装裤。
    “子弹贯穿伤员小腿。”救援团队里的小护士短短两天见了太多伤患,没什么情绪的汇报。
    徐以安左胸口莫名震颤了两下,她微微蹙了下眉,放下手中的抢救箱,拿起手术托盘转身。
    下一秒,盘子哐当坠地。
    几乎是一瞬间,眼睛蒙了一片雾。
    空气飘来若有若无的柑橘香,徐以安越过人群,看到了寻找了七百三十一天的人。
    她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担架上的女人呼吸停止,大脑空白一片。克制地用眼神细细临摹着站在不远处女人的眉眼。
    她想抱抱她。
    时隔多年,久别重逢,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抱一抱她。
    抱一抱这个没能过得幸福的笨蛋。
    万幸,腿伤了。
    不然她一定会冲过去抱住她。
    徐以安目光呆滞地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女人。
    那人戴着黑色的钢盔,穿着一件印着Press的防弹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变了很多,头发短了,瘦了,黑了,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看起来多了几分淡漠。
    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泪水越来越多,模糊了视线。
    徐以安不受控制地无声落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断拉扯着她。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
    她知道,她活过来了。
    眼眶里的湿意肆意弥漫,挡了些视线,楚怀夕的身影逐渐模糊。徐以安用手背抹去眼泪,大步走过去,声音沙哑破碎地喊,“楚怀夕…”
    楚怀夕心脏淤堵得像是要炸掉,试图装作若无其事,“怎么?看到是我,不想救了?”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这句话时,声音在发颤。
    徐以安头垂得很低,“不是…”
    “救死扶伤是身为无国界医生的义务,你不能差别对待任何一位患者。”楚怀夕抬手去够徐以安胸前的马甲,却在半途倏地收回手。
    徐以安红着眼眶,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
    帐篷外的爆炸声震得医疗器械叮当作响,徐以安的耳膜被震的发疼,却觉得楚怀夕的声音比任何警报都清晰。
    她真的见到她了。
    不是幻觉。
    她终于见到她了。
    小护士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半眯着眼睛,探究又八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你们认识?”
    楚怀夕声音又闷又轻,“不认识。”
    护士才不信她的鬼话,不认识徐医生怎么可能会哭成这样,“不认识你盯着徐医生干吗!你该不会是恐怖分子派来的卧底吧!”
    楚怀夕气结,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徐以安咬紧牙关,迅速调整好情绪,攥紧手中的手术刀,语气很凶,“楚怀夕,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就拿你的骨头喂狗!”
    楚怀夕怔愣在原地。
    这人怎么这么凶?
    曾经那个温柔知性的徐医生呢?!
    “我去!”小护士突然拍了一下脑门,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她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徐医生手机屏保上的那个靓女!!
    她那性感的大波浪呢?
    怎么变成丑不拉几的朵拉头了!
    见刀尖悬在伤口上方迟迟不肯落下,小护士凑到徐以安身边,提醒出声,“徐医生,就她这个受伤程度,大概率是死不了的。”
    帐篷外又传来迫击炮的轰鸣,震落的沙尘扑进徐以安的眼睛,咸涩的味道和泪水混在一起。
    楚怀夕视线落在徐以安腕间的那块百达翡丽表上,眸光黯然几分,“麻溜点!你可别想为了条狗命,故意治死我!”
    徐以安:……
    她好像又没变,说话还是这么讨人嫌。
    但不管她变了还是没变,变了多少,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永远都装着心疼。
    对徐以乐的心疼。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