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命运的请柬

    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来,天地被缝合。徐以安蛰伏在被子里,等待黑暗将她虐杀。
    直到父母的脚步声相继消失在病房,徐以安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回头,直勾勾地盯着放在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
    它是母亲拿来给自己削苹果的,此刻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命运递来的请柬。
    徐以安下床的动作轻得像是午夜提着裙摆逃跑的灰姑娘。指尖握住刀柄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皮肤纹理钻进心脏,呼吸蓦地变得顺畅。
    她看着自己打颤的右手,想起无数个在手术室里握着柳叶刀的日夜,那时握在手里的刀是点燃生命的烛火,此刻却变成了逃离牢笼的钥匙。
    嗯,真讽刺。
    尖锐的刀尖贴上腕间皮肤的瞬间,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徐以安顿了一下,脑海里倏地闪过楚怀夕在梦里说“努力活下去”的模样,可紧接着父母说的字字句句疯了般涌入耳蜗。
    她知道楚怀夕会对她感到失望,但她没有办法,死亡是她对父母最后的抵抗。
    徐以安躺回床上,深呼吸两次,随后微转手腕,将锋利的刀刃深切入动脉。
    温热的血液顺着瓷白手背蜿蜒而下,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徐以安漠然地看着血流的轨迹,倏地想起小时候被妹妹打翻的那瓶草莓果酱,当时母亲仔细地擦拭着妹妹的手心,眸底满是纵容与担忧。
    那时的她还小觉得是母亲偏心,从没想过是她不爱自己,更没想过有朝一日,同样的红色只会换来母亲一句“不如你妹妹”。
    徐以安将刀柄攥进手心,咬牙抑制住钻心的疼,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了。
    真好。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朦胧,徐以安突然感到无比轻松,可能是流了太多太多的血,她整个人变得异常轻盈。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三点。
    徐以安紧皱着眉头陷入昏迷,腕间的血仍在缓缓流淌,整个病房安静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点十四分,值夜班的护士打了个哈欠,推着治疗车像往常一样开始查房。
    走到徐以安所在的VIP病房门前,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她没事就泡在微博上,所以她认识徐以安,也知道她和楚怀夕的一系列事情。作为同道中人,她为她们的爱恨纠缠唏嘘了无数次。
    她不是找了男朋友?
    怎么会自杀呢…
    想到病房不时传出的争吵声,和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的徐以安,她有点明白两人为什么会分手了,“她们应该不会接受女儿是同性恋吧…”
    护士长叹口气,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微弱的应急灯光,她清楚的看见徐以安仰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像是被泼上了一大片红墨,在黑暗中触目惊心。
    “我去!不好!”护士手中的记录本“啪嗒”掉在地上。冲上前,手探向徐以安的颈动脉。
    这人脉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把沾满血的水果刀虚虚的躺在手心里,刀刃上的血珠还在一滴一滴落在被染红的被褥上。
    滴———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寂静的走廊。
    护士按住徐以安手腕上的伤口,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喊,“快来人啊!503床的病人大出血!”
    密集又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响起,值班医生抱着急救箱狂奔而来,不一会儿,病床轱辘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徐父和徐母从隔壁休息室冲出来时,正看见两名护士行*色匆匆地推着女儿往抢救室跑。
    徐梦拖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扑过去,却被医护人员拦住,“让开!病人需要急救!”
    女儿垂落的手臂上,满是刺眼的红,徐梦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双手压在心口,嗓音带着疲惫的哭腔,“安安!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真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吗!”
    徐父僵愣在病房门口,盯着被推进抢救室的病床,耳边不停回响着护士汇报声,“是,病人割腕了……床单上全是血……”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徐梦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掌心沾染的女儿的血。
    消毒水与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抢救指令声中,她终于意识到女儿是铁了心的要离开她,女儿真的不想活了。
    她心里恨意翻涌。
    她恨女儿不争气。
    恨楚怀夕带坏了她懂事的女儿!
    恨丈夫的不作为。
    徐梦突然踉跄着爬起来,一把揪住徐父的衣领,指尖几乎要掐进他脖颈处的皮肉里,“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找人弄死那个害人精!”
    她的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泪水混着鼻涕糊在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端庄。
    “你明明可以早点制止她们来往的!你为什么要纵容她们?你想藏着她害死安安是不是!”
    徐父第一次用力甩开妻子的手,太阳穴突突直跳,“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扪心自问!这一切真的怪楚怀夕吗!难道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你说的哪句不比那把刀子锋利?”
    顿了顿,他扯松领带,脖颈青筋暴起,怒吼出声,“什么‘活着的是你妹妹’,什么‘早知道就不该生你’,这些话你以为安安听了会好受?”
    “我那是在气头上说的!”徐母歇斯底里地尖叫,“那你呢?在女儿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名声!你配当父亲吗?!”
    她突然冲向抢救室的门,用力拍打着,“安安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以后不提妹妹了…”
    徐父将妻子拽回来,两人极其不体面的在走廊里推搡起来,“你现在装什么慈母?这些年你控制她的生活、工作、感情,还不够吗?”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愧疚与自责,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愿低下头,“这些年,你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控制欲,不让安安交一个朋友,你明知道她有多在乎楚怀夕,却执意要阻止她们来往,现在好了,她听话到不想活了,你满意了吧!”
    “明明是那个女人带坏了安安!”徐母再度瘫坐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是她把我女儿变成这副模样!是她害的安安不想活了…”
    她的呜咽渐渐变成凄厉的号叫,“我宁愿她从来没出生,也不愿看到她这样折磨自己!”
    徐父跌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泪水,“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父母…”
    两人的争吵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与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期间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徐父颤抖着签下病危通知书,徐梦短暂昏迷了一会儿,恢复过来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不停祈祷。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心电监护仪的蜂鸣才重新回归规律。
    夜幕降临,徐以安再次在刺鼻的消毒水中睁开眼睛,发现腕间缠着厚厚的纱布,输液管连接着的除了营养液,还有抑制情绪的镇定剂时,在心底叹了口气。
    又没死成,
    这次没能见到楚怀夕…
    小气鬼,就不能再来抱我一次吗?
    “我们必须24小时看着安安!”
    徐以安虽然没有看母亲,但从她带着病态偏执的声音里,她也能想象到母亲通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发丝。但她知道,她这样并不是因为爱她。
    她只是怕失去徐以安这个唯一的女儿。
    “从现在起,所有锐器要全部藏起来,你快去找人给病房窗户上装上防盗网!”
    徐父的叹息声混着烟味从门缝飘进来,“你这样和关犯人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徐梦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刺向四面八方,“难道要我再经历一次看着安安血流不止的场面吗!”
    徐以安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床边新换的洁白床单上,没有血迹的白色刺得她眼眶发酸。
    死亡成了最奢侈的妄想。
    她的生命从来都不属于她。
    算了,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日子,护士每隔半小时就会查一次房,徐梦像个影子般寸步不离的守在病房,连徐以安上厕所都要跟着。
    某天深夜窗外刮起大风,徐以安趁着母亲打盹的间隙,赤脚走到窗前。
    绝望在她的心底和血液里扎根生长,求死不能的她只想打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徐以安眸中盈满渴望,伸出手,就在指尖即将贴上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
    “安安,你想干什么?!”徐梦冲过来,死死拽住女儿的胳膊,眼中满是惊惶与怒意,“你能不能让妈妈稍微喘口气,别再折腾了行吗!”
    徐以安怔怔的看了母亲好一会,突然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近乎疯癫的释然,惊得徐梦下意识松开了手。
    从那以后,徐以安彻底变成沉默的标本。
    无论父母如何哭喊、哀求、谩骂或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她都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
    看到季瑾溪和同事们打来的电话一次又一次被母亲残忍挂断时,她也只是微蹙了下眉。
    徐以安总盯着腕间的纱布出神,每次更换绷带时,新生的皮肉在纱布摩擦下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场失败的逃离。
    她开始彻夜失眠,大把大把掉头发。
    无事可做,无处可逃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在寂静中等待自己消亡。
    既然连死亡都无法选择,那就让灵魂先一步腐烂在这具被囚禁的躯壳里。
    她不再挣扎,她举手投降。
    出院这天,徐梦用衣服、帽子、口罩将女儿包裹的严严实实,随后将其塞进保姆车后座。
    一上车,父亲立刻按下所有车窗的锁扣。
    三人一路无话的回到家。防盗门新换的电子锁“嘀”地响起,徐以安瞬间垂下脖颈。
    她知道,她的人生又多了一把锁。
    徐梦将徐以安推进卧室,命令道:“从今天起,不许反锁门,不许打开窗子。明白吗?”
    徐以安看着面前被改造成密不透风的茧房的卧室,没有质问母亲,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虚弱地靠在墙上。
    她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新装的监控探头,镜头红点在暮色中如同一颗永不闭合的眼睛,正在肆意地窥探她的生活。
    徐以安麻木地在心底苦笑一声。她连一个可以流露真实情绪的角落都没有了。
    那就不流露了,反正也没什么情绪了。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情绪。
    原本的书桌和床被搬走,换成了一张更舒适宽敞的双人床,母亲的羽绒被已经铺在床尾,空气中漂浮着令人作呕的檀木香。
    “去洗个热水澡,去去晦气。”徐梦突然出现在门口,吓得徐以安肩膀猛地一颤。
    徐以安沉默地拿上睡衣前往浴室,这才看到浴室的门锁被拆除了,她眯眸一看,发现敞着洞似乎比门锁大了一圈。
    她不解地转头看向母亲,用眼神询问。
    徐梦半倚在门框上,柔声解释,“你身体太虚了,妈妈担心你会晕倒,所以…”
    徐以安收回眼神。
    她当然知道,她是怕自己再度自杀。但她没有拆穿母亲,重重关上形同虚设的门。
    蒸腾的水雾中,徐以安半垂着眼睛,用水流一寸寸啃噬她的血肉。
    她想,如果水流能杀死人多好。
    凌晨四点,枕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徐以安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只见母亲蜷在床尾,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死死攥着她的睡裙下摆。
    月光透过防盗网的菱形格子,在母亲脸上切割出一道道森冷又扭曲的纹路。
    徐以安眸底闪过一丝嫌恶,移开视线。
    餐桌上,徐梦将剥好的虾仁堆成小山,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提示晃神的女儿,“安安,多少吃一点饭好不好?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汤匙磕在碗沿的脆响让徐以安浑身发抖,她紧紧抿住发白的唇,拒绝母亲的投喂。
    徐梦一噎,将女儿的碗摔在地上,“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吃饭!”
    从那之后,徐以安开始用绝食对抗父母。
    徐梦气不过,每天到饭点她都会强行撬开女儿的嘴,将流食灌进去。可转眼的功夫,女儿就会爬在床边呕吐,混着血丝的秽物溅在她精心熨烫的旗袍上,难看又难闻。
    日复一日,徐梦被折腾的精疲力尽,她命令徐父每天准时准点给女儿打营养液。
    她越想死,她越不让她死。
    她想只要女儿闹够了,就会听话了。
    徐父早已心力交瘁,手扶着额头,“你这样又是何必呢!你都多久没出门了。你打算关女儿多久,三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你以为我想关着她啊!”
    “那你就别再管她了,让她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就好了呢?”
    “你说的轻巧!万一她出去跳河了呢!”
    “不会的…”
    “不要再说了!”徐梦眼眶愈发猩红,语气偏执,“如果安安愿意放弃求死的念头,如果她能变回过去乖巧、懂事的样子,我自然会放她出去的。否则,我就一直陪她待在家里,寸步不离的看着她。我绝不能失去我唯一的孩子。”
    顿了顿,她苦涩地笑了笑,“如果有一天我被她折腾的再也没有力气看着她了,我会带上她一起死,也算是如她所愿了,你也解脱了…”
    徐父哑然,“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你居然想带着女儿一起死!我看你简直是疯了!”
    “那不然怎么办?我把她留给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徐梦冷声反呛,“我要是像你一样躲得远远的,我脑子也好得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徐父张了张嘴,但他知道他说什么妻子都听不进去。重重叹了口气,前往医院拿营养液。
    四周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都被控制,阳台门也被焊上了双层钢筋,徐以安只能透过缝隙,看楼下自由行走的行人。
    暴雨突至,她下意识探出指尖,想感受一下自然的生机,后腰突然被人勒得生疼。
    母亲不知何时贴了上来,“徐以安,你又想干什么啊!这才安分了几天,怎么又开始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打开这扇门!听到没有!”
    困在思想绝境里的徐以安没有理她,沉默的挪动脚步走向卧室。
    手机在第三周彻底消失。
    那天徐以安发疯般翻遍了整个房子,却在书房的垃圾桶看到她和楚怀夕的一张合照。
    她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合照被撕成了碎渣。
    徐以安当着母亲的面,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将碎片捡起来,如视珍宝似的放进睡衣口袋。
    徐梦面容气到扭曲,怒斥道:“徐以安,你是不是中邪了!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居然还在想着她!你简直太让妈妈寒心了!”
    徐以安被她吵的头晕,放弃寻找手机,躺回卧室床上,将手放在兜里的碎片上。
    不知道花蝴蝶在做什么?
    盛夏时节,她应该在花丛中自由飞翔吧。
    哎,真让人羡慕啊…
    深夜的窒息感与疼痛感是最为浓稠的,徐以安听着枕边均匀的呼吸声,感觉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
    她冷不丁勾起唇角,而后屏住呼吸。
    窒息而亡是最自然的死法。
    翌日,当闹钟响起时,徐以安满脸绝望。
    窒息感杀不死她。因为本质上她还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每次屏息到快要窒息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张开嘴呼吸。
    周而复始,全是徒劳。
    洗漱完的徐梦走进卧室,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柔声细语,“安安,头发怎么这么乱啊?来妈妈给你梳头发。”
    徐以安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任由母亲将她从床上拉起来,按在梳妆台前梳头。
    镜中倒映着重叠的身影,母亲的嘴唇擦过她耳畔,“看看这样多乖啊~不管怎样,妈妈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宝贝,妈妈爱你。你是妈妈的人生,你是妈妈的骄傲。”
    她说的真诚又认真,可是镜子里的女儿却像个木头人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徐梦眸底闪过一丝不悦,叹了一口气,“行了,你接着睡吧,妈妈去做早饭。”
    营养液袋里的透明液体以恒定速度滴落,徐以安发直的视线艰难地追着那串气泡。
    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声带像被风干的琴弦,连吞咽唾液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徐梦每天像打卡似的将温热的粥凑到女儿唇边,“安安乖,就喝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耳边的声音裹着似有似无的哭腔,徐以安依旧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的一缕光。她希望下辈子自己能变成一只花蝴蝶,这样就可以轻易地逃出这座牢笼。
    第三十六次换营养液时,徐梦掀开徐以安的睡衣下摆给她量腰围。面前苍白的皮肤下,肋骨根根凸起如嶙峋的礁石,手腕细得几乎握不住。
    徐梦鼻尖泛酸,攥着女儿瘦骨嶙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安安,你看看妈妈啊!妈妈的心真的快碎了,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我真的太累了…”
    徐以安的心脏里插着一把刀,一直在痛,痛的她根本没有办法听清妈妈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心脏的疼痛上。
    徐梦趴在女儿腿上泣不成声,“安安,妈妈求你了!你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妈妈真的求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徐以安睫毛缓慢地动了动,却仍是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监控探头。
    红点闪烁如永不熄灭的囚灯,将她所有的情绪、表达欲和求生欲吞噬了个干净。
    深夜的死寂被打碎在第三十九天。
    这天徐母被噩梦惊醒,伸手摸向床尾,却只触到冰凉的床单。
    黑暗中,徐以安赤脚蜷缩在飘窗角落,脖颈抵住钢筋缝隙,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削瘦的脊骨微凸,看着风一吹就断了。
    “安安,快停下!危险!”徐梦尖叫着扑到女儿面前,却在看清女儿表情时僵住。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浮着微弱的笑意。
    从那天起,徐以安除了上厕所,再也没有下过床,像个植物人一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手腕处的伤疤已经痊愈,但身体里潮湿处的伤口仍在溃烂,一日一日愈发严重。
    她的心气彻底散了,每天都是在靠发懵熬日子,她冷眼看着那些营养液不断装进她破败的身体,感受着越来越严重的心悸,恶心,头痛,忍受着令人无法呼吸的檀木香。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徐以安依旧不吃不喝不说话的躺在床上,每天靠数输液管里的气泡,脑子里的嗡鸣,点滴落下的声音,越来越迟缓的呼吸声,窗外蚊虫掠过防盗网的次数,母亲的斥责与父亲的叹息度日。
    她的皮肤愈发透明,隐约可见青色血管在皮下蜿蜒,像无数条正在爬行的蚯蚓。
    而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她总能听见楚怀夕在耳边低语。那人的声音温柔又遥远,如同隔着一个光年的距离。
    她突然好想她,发了疯一样地想她。
    坠入幻觉搭建世界的徐以安如同一个固执偏激的囚徒,着魔般在脑海里和楚怀夕聊天。
    一人分饰两角的聊。
    不眠不休的聊。
    畅所欲言的聊。
    深夜的阳台寂静无声,徐父靠在墙上,指间的香烟明明灭灭了三个钟头,烟灰落了一地。
    许久后,他掐灭烟,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最终按下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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