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仰慕中的怜悯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零星的车鸣,吵的人心烦。楚怀夕掀开被子,扯下病号服,胡乱套上卫衣,戴上墨镜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护士站传来的轻笑让她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在门后。
    此刻全世界的窃窃私语,不论是否与她有关都变成了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狼狈的自尊。
    “楚小姐,您的伤口还没…”
    值班护士追过来时,电梯门恰好合上,只剩楚怀夕决绝的背影定格在她疑惑的眼眸中。
    不知该去哪儿的楚怀夕站在公交站,掌心的手机不停震动,季瑾溪和叶南枝的未接来电与消息交替弹出,她充耳不闻地刷着微博,每刷新一次,对徐以安的恨意便多了一分。
    许久后,楚怀夕将手机关机,倚在公交站牌边上,怔怔地望着积水里自己扭曲的脸。
    倏地,一辆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颜叙一脸担忧的看着楚怀夕,“上车,我送你回家!”
    楚怀夕愣在原地,有点儿懵。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颜叙,更没想到黑灯瞎火的,自己又全副武装,这人居然还能认出自己。
    颜叙轻轻喊她,“楚怀夕?”
    楚怀夕垂眸,声音挡在黑色的口罩后面有点闷,显得沉冷,“不用,我想自己呆着。”
    颜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思考几秒,迅速解开安全带,拿上伞下车,她快步走到楚怀夕面前,“你脸色很不好,是哪儿不舒服吗?”
    楚怀夕站直身子,摇头,“我没事。”
    颜叙想到最近网上的流言,大概明白这人是因为什么搞成这副样子,眸光一转,“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喝杯酒?毕竟我们好久没见了。”
    楚怀夕皱起眉头,反正也没地方可以去,而且也烦的睡不着,不如去喝酒。至于胃病,要是能病死,正好也不用恨徐以安了,算是解脱。
    思及此,她点头,“好。”
    酒吧厚重的玻璃门推开的瞬间,灰尘味混着未散尽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颜叙拍了拍手上的土,拧眉,“楚老板,您这酒吧是有多久没开张了?”
    “一个多月吧。”楚怀夕瞥了一眼身侧不知被谁砸了个洞的广告牌,扁了扁嘴,“不出意外你是这里的最后一位客人了。”
    颜叙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故作激动,“这么荣幸啊…那我可得好好喝这顿酒。”
    楚怀夕偏眸扫她一眼,“不过敏了?”
    “起几个疹子而已,问题不是很大。”颜叙边说边往酒吧里面走。
    楚怀夕愣了愣,旋即勾起唇角,跟上去。
    颜叙利落地掀开吧台防尘布,随后去洗手间拿了块抹布,挽起袖子,仔细擦拭着台面。
    楚怀夕看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颜叙,蓦地想到这人第一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徐以安像个傻子一样,在酒吧外面的梧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楚怀夕快步走到楼梯口,扭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呢。你守一夜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觉得误解了我愧疚呢。
    许多伤害本来是一次性的,可人们总是要来回拉扯,它才变成了一把钝刀。
    “尝尝这个。”颜叙端着一杯橙色的酒走到楚怀夕面前,“我随便调的,不知道好不好喝。”
    楚怀夕敛起思绪,接过抿了一口,嫌弃地摇了摇头,“的确不怎么好喝。”
    “抱歉,我不会调酒。”颜叙抿了下唇,小声轻试探地问,“能劳驾您给咱们调杯酒吗?”
    楚怀夕沉默看她几秒,忍不住笑出声,手扶着腰,“您一直都是这么说话吗?”
    颜叙摇头,推了下眼镜,语气认真,“您看不出来我在逗您开心吗?”
    “您逗人的方式还挺独特…谢谢。”楚怀夕侧身绕过她,往吧台的方向走。
    颜叙视线落在楚怀夕拖沓的脚步上,这人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长长叹了口气,小跑到吧台前,将擦干净的椅子推到楚怀夕面前,“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要不坐着教我调酒?”
    楚怀夕没什么力气逞强,坐定后不露声色地喘了口气,“你又不喝酒,学调酒做什么?”
    颜叙拿起桌上的雪克杯晃了晃,“技多不压身。万一将来失业了,我想开个小酒吧谋生。”
    楚怀夕心情放松了一些,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调侃,“要是金牌摄影师也会失业,那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该怎么办呢?”
    颜叙侧头看向她,眸光亮亮的,“看来你对我还是有一点兴趣的,都打听到我的职业了。”
    楚怀夕眉梢一挑,“你想多了,我可没有去刻意打听。是我看过你的摄影展,所以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了。”
    颜叙失落的哦了一声,“你也喜欢摄影吗?”
    楚怀夕摇头,语速很慢,“去年我无意间在微博上刷到了你参加摄影大赛获奖的作品,我觉得你的作品里蕴含着一种很理智的爱。你好像在用自己的感情讲述一种心情。当时我有被那张照片触动到,所以之后特意去看了你的作品展,不得不说,你真的很优秀。”
    “你也很优秀。”颜叙一字一顿地说,“在流量与真相的撕裂中,你笔下的文章一直在为历史存档保留着最后一份清醒。”
    楚怀夕眸光一沉,拿起一瓶威士忌,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看来你摸清了我的底细。”
    颜叙伸手将楚怀夕手中的酒瓶夺过来,给她倒了半杯,随后将酒轻轻放到楚怀夕面前。
    目光扫过楚怀夕绷得笔直的脊背时,在心底叹了口气,她不急不缓、温温柔柔的说,“我看过不少你报道的新闻,虽然当时我不认识你,但听过文字,我便就能确定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和公德心的人。但同时我也知道,你的正义终将会反噬你,因为如今的社会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楚怀夕垂眸盯着杯中的漩涡,伤口的刺痛突然变得清晰可感。她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沙哑,“所以你也是来取笑我的?”
    “不是。”颜叙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放到楚怀夕面前,“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楚怀夕垂眸,盯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人。
    “这是五年前的你。”颜叙点了点屏幕上笑得张狂的少女,“那时候你站在主持人大赛的舞台上,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哪像现在……”
    她声音突然低下去,目光落在楚怀夕紧攥着酒杯的手上,“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楚怀夕沉默半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眼眶,她将手背搭在眼睛上,“你说,人是不是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看清自己有多无能,有多愚蠢呢?”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颜叙感觉有只手,在拽着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往外拉。
    她抿了抿唇,又给楚怀夕倒了半杯酒,表情很淡,“或者吧。但我相信你是那个纵使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也依旧能重新站起来的蠢货。”
    楚怀夕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晃。
    昏暗的灯光下,楚怀夕耷拉着眉眼,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颜叙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紧皱,却也只能在一旁默默陪伴,时不时劝上两句。
    “别喝了,喝太多伤身体。”颜叙伸出手,想要拿走楚怀夕手中的酒杯。
    楚怀夕侧身躲开,眼神有些迷离,嘴唇翕动,“我想喝!只有喝醉了,心才不会疼……”
    颜叙心疼地凝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其实能从暴雨里走出来的人,靠的从来不是伞。所以你不妨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找找自己。”
    “我…”话没说完,楚怀夕冷不丁嘶了一声。
    颜叙神色一紧,“怎么了?”
    楚怀夕咬着下唇,“胃有点疼。”
    颜叙嗔她一眼,慢不斯里地说,“像你这种胃疼还敢喝酒的人,生活不能拿你怎么样的。”
    楚怀夕咬紧牙关,挺直腰杆,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你这个逻辑我非常喜欢!”
    “要是能喜欢我这个人多好…”颜叙腹诽,盯着楚怀夕额角细密的汗珠,语气染上焦急,“疼的很厉害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要!”楚怀夕摇头,肩膀忽然塌下来,垂眸,“我现在很讨厌医院,很讨厌消毒水味!”
    颜叙叹了口气,“那我扶你去楼上休息?”
    楚怀夕知道季瑾溪很快会找来这里,学着她的语气装可怜,“颜小姐,不知您是否方便收留我几天?你也知道我现在身败名裂,酒吧也倒闭了,我现在无家可归,无所依,可怜又可悲…”
    颜叙浅浅一笑,“走吧,流浪猫。”
    尽管徐父动用关系疯狂控评,可网络世界的舆论哪是那么容易被完全掌控的。在一片对徐以安“新恋情”的祝福声下,零星的质疑与为楚怀夕打抱不平的声音,如野草般顽强生长。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之前铺天盖地都是徐以安和楚怀夕的恋情,现在当事人突然冒出个男友,然后两人的黑料就全没了?这也太巧了吧,感觉像是有人故意在操作似的。”
    这条评论悄然出现,虽然点赞数寥寥,但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有人深挖了楚怀夕报道过的新闻,“我翻了翻楚怀夕以前的报道,都是很有深度、揭露社会问题的稿子,这样的记者怎么会是那种害死人的黑心记者?而且如果她真的害死过人,警察为什么没有抓她?”这条评论获得了不少认同,点赞数迅速上涨,引来了更多人的讨论。
    而醉意上头的楚怀夕陷入了昏睡,全然不知网上的风向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当为楚怀夕发声的言论在网络上形成燎原之势,舆论的矛头突然猛烈地刺向另一个当事人。
    “#徐以安背信弃义#”的词条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短短数小时便登顶文娱榜榜首,无数吃瓜网友涌入话题,将愤怒与指责化作利刃,狠狠刺向屏幕另一端的徐以安。
    “说好的真爱呢?转头就跑和别的男人秀恩爱,徐以安这是把楚怀夕当什么了?垃圾!”
    热评第一带着鲜红的爆字,下方跟评如雪花般纷至沓来。有人扒出徐以安和楚怀夕在桃树下拥抱的照片,配文讽刺,“当初的深情全是演的吧?徐医生!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还有人截取了徐以安在直播中看向楚怀夕时的眼神,与如今照片里看向男朋友的眼神圈出来做对比,“果然直女还是对男人更温柔啊!”
    营销号收到大额转账后,炮制出诸如《抛弃恋人的无德医生》《徐医生迷一样的取向》《楚怀夕被甩真相》等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评论区里,“背信弃义”“情感骗子”等词汇刷满屏幕,甚至有人发起“抵制徐以安所在医院”的行动,呼吁大家拒绝找她看病。
    私信如潮水般涌进徐以安的社交账号,恶毒的诅咒、不堪入目的话语填满了她的收件箱。
    天空泛起鱼肚白之际,徐以安点开最新一条私信,“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楚怀夕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这样对她,你不得好死!”
    徐以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退出微博,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缓缓走到窗边,喃喃,“黎明将至。我的花蝴蝶,请努力往远处飞吧……”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便自然醒的楚怀夕靠在床头上,看着手机里铺天盖地对徐以安的骂声,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骂自己的人全都跑去骂徐以安了。
    楚怀夕扁了扁嘴,喃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是不爱我,你就是对不起我!”
    “你活该被骂!”话刚说出口,她心里便涌起一股难过、自责的情绪。
    她痛恨徐以安的背叛,痛恨对方让曾经的美好化作了泡影,痛恨她这么快就找到了幸福。
    可看到这些不堪入目的辱骂时,她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她又没出息的想心疼她。
    爱是仰慕中带着巨大的怜悯。
    楚怀夕知道徐以安现在过得很幸福,幸福到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谩骂与指责。当然,她也清楚自己没有怜悯对方的资格和身份,但她还是想再为她做点什么,最后为她做到什么。
    她不能成为大众刺向徐以安的那把刀。
    “靠!大爷的!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楚怀夕骂骂咧咧的走出卧室,敲了敲颜叙的门。
    颜叙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怎么了?”
    楚怀夕抿了抿唇,“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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