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眼泪无法改变命运

    两人在镇子上的景点一一打卡后,中午徐以安带着楚怀夕来到网友推荐的农家乐。
    蒸腾的热气裹着柴火香弥漫在院落,徐以安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筷金黄焦脆的锅巴,放进楚怀夕碗里,“尝尝这家的锅巴饭,听说很不错。”
    楚怀夕咬下一口,酥脆声响在齿间迸发,混合着腊肉丁的咸香,眯了眯眼,“很好吃。”
    灶台旁的阿婆往铁锅里添了勺鸡汤,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冒泡,飘着嫩绿的葱花和枸杞。
    “两位姑娘吃的还习惯吗?”
    两人笑着点头,“很好吃。”
    “好吃就好啊。”阿婆将鸡汤端上桌,用身上的蓝布围裙擦着手,笑纹里盛满慈祥,“这是自家养的老母鸡,补身子最好了。”
    “谢谢奶奶。”徐以安往楚怀夕碗里盛汤,柔声说:“你最近这么累,是得好好补补。”
    楚怀夕嗯了一声,垂着眼眸喝鸡汤,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徐以安愈发觉得楚怀夕奇怪,放下筷子,犹豫几秒,轻声问:“楚怀夕,你没事吧?”
    楚怀夕掀起眼皮,“我有什么事?”
    “感觉你不太开心。”
    “有吗?”楚怀夕勾唇一笑,拖着尾音,“你的感觉一点都不准哦,我非常非常开心。”
    徐以安半信半疑,“那就好。”
    楚怀夕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为了不然徐以安起疑心努力笑着像平常一样和徐以安斗嘴,时不时还和阿婆聊上几句。徐以安看着她不着调的模样,觉得自己直觉的确不准。
    许久后,两人告别阿婆并肩在小镇上散步。
    蜿蜒的青石小径缠绕着小镇,两侧白墙黛瓦的小院错落有致,墙头探出的桃花枝桠在微风中轻颤,不时飘落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紧挨着的肩头。
    她们走过飘着米酒香的巷子,路过溪边浣衣的大婶。她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金边,与天际的火烧云融为一体。
    楚怀夕忽然顿住脚步,侧头望着远处暮色里归巢的珠颈斑鸠出神。
    她忍不住想,自由到底是什么?
    “在想什么?”徐以安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楚怀夕摇了摇头,“没什么…”
    徐以安伸手揽住楚怀夕的肩膀,察觉到她下意识的紧绷,拧了下眉,“怎么这么紧张?”
    楚怀夕一怔,往徐以安怀里靠了靠,勉强扯出一抹笑,“没有啊,就是逛累了。”
    “那我们回去休息吧。”
    楚怀夕嗯了一声。
    徐以安定的民宿藏在一片桃林深处。院中的青苔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的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院角桃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老板送的桃花酿。
    轻柔的夜风掠过桃林,沙沙声裹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徐以安将酒杯递到楚怀夕唇边,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期待,“尝尝看。”
    楚怀夕轻抿一口,清甜在口中散开,带着桃花特有的芬芳,“很好喝。”
    她弯起眉眼,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心。
    由于时间太赶,徐以安忘记拿过敏药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压低杯沿与楚怀夕轻轻一碰,“来,敬我们的逃离之旅。”
    楚怀夕笑了笑,“Cheers!”
    两人身后的木质窗棂透出暖光,与院外的月光相映成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小镇静谧祥和。
    酒过三巡,楚怀夕脸颊染上一层红晕,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她单手托着下巴,怔怔地望着徐以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难过。
    “徐以安。”楚怀夕轻声喊她。
    “嗯?”
    楚怀夕盯着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徐以安闻言怔愣在原地,她第一次从楚怀夕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与依赖。
    她心猛地一颤。
    原来勇敢无畏的花蝴蝶也有脆弱的一面。
    虽然不知道这人在因为什么不安,但她想给她承诺,她想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徐以安抬起拇指,轻轻擦掉楚怀夕眼角的泪滴,嗓音温柔,“我可爱的女朋友喝醉了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我当然会一直在你身边啊。”
    楚怀夕呜地一声,扑进徐以安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徐以安,仿佛在抓救命稻草一般。
    徐以安不明所以地回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怎么了这是?真醉了?”
    鼻尖萦绕着徐以安身上消毒水混着雪松香的气息,还有方才吃的农家菜留下的烟火味。
    楚怀夕突然捧住徐以安的脸,想将所有不安与眷恋都融进这个带着桃花酿甜味的吻里。
    徐以安先是一愣,随后闭上眼,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炽热起来。
    良久后,唇分。
    楚怀夕垂下头,不敢看徐以安的眼睛,生怕沉入她眸底时,自己会忍不住将心里的烦闷吐露出来。
    徐以安心间涌入莫名的酸涩,轻轻抬起楚怀夕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楚怀夕,我爱你。”
    楚怀夕眼中再次泛起泪花,笑着说:“老板娘的这酒劲儿有点大啊~”
    徐以安站起身,牵起楚怀夕的手,“我们回房间吧。”
    屋内昏黄的灯光营造出温馨浪漫的氛围。樱桃木家具泛着岁月的光泽,窗台上老板插的桃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徐以安倏地将楚怀夕重重抵在门上,再次吻住她。这一次的吻热烈、深入,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与渴望。两人的衣物在不经意间滑落,肌肤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电流通过全身。
    窗外,桃林在夜风中低语,月光透过花影洒在她们身上,为这一夜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徐以安手上的动作轻柔而又充满爱意,每一个触碰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深情。
    楚怀夕在徐以安温柔的爱抚下,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与幸福,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唯有小镇的静谧与爱意永恒流淌。
    夜半时分,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花影,民宿内的老座钟“咔嗒咔嗒”走着,在寂静中敲出单调的节奏。
    熟睡的徐以安额角不断沁出冷汗。
    她的世界里全是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心口豁开一个血窟窿的妹妹抱着玩偶笑着冲自己挥手。
    倏地,妹妹的笑脸在她眼前变得扭曲,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不要…”徐以安猛地睁开眼,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荡。
    身旁的楚怀夕被徐以安的动静惊醒,朦胧间伸手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困意:“怎么了?”
    徐以安抿了抿唇,“没事,做了个噩梦…”
    楚怀夕抱紧徐以安,闭着眼睛用指尖将她额角的冷汗一点一点擦去,柔声细语,“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别害怕,我在呢。”
    徐以安嗯了一声,将头靠在楚怀夕肩上,贪念地蹭了蹭,“我没事,接着睡吧。”
    不一会儿,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心有余悸的徐以安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走向客厅。
    她从楚怀夕包里轻轻拿出自己的手机,犹豫几秒,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目的白光里跳出几十条未接来电短信提醒和满屏的微信语音,全是同一个备注———“兰姐”。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徐以安,她心脏突然抽痛了一瞬。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来不过半小时,只有简短的一句,“对不起!我不该打扰您的。”
    对方客气又生疏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徐以安震颤的心上,她仿佛隔着屏幕看到了兰姐绝望又失望的眼神,心里又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徐以安捂住心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点开语音,掌心的汗洇湿了手机外壳。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条消息。
    “徐医生!求求你救救安安…”
    时间仿佛停止在一刻,徐以安呆楞在原地,呼吸骤停,耳边是一片鸣声。
    嘈杂的背景音里,女人带着哭腔的嘶吼混着救护车鸣笛声,瞬间将徐以安拽回冰冷的现实。
    后面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时间跨度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从最初的慌乱求助,到后来渐渐绝望的呜咽,到最后平静的道歉。每一句都让徐以安的心脏揪得生疼。兰姐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像一把刀在割着她的心。
    窗外的桃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民宿陷入更深的黑暗。
    恍惚间,徐以安竟然生出一种自己是不是陷入了另一个梦魇的错觉,她抬起左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右胳膊。
    而后疼痛残忍的告诉她,这并不是噩梦。
    徐以安艰难地挪动脚步,走进卧室。手机在掌心发烫,微信里的消息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神经,可她的目光却固执地锁在楚怀夕脸上。
    楚怀夕紧皱着眉头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间,发沉的呼吸声、苍白的唇以及眼周的乌青,让徐以安放弃了想叫醒她一同前往医院的念头。
    刺鼻的消毒水味、抢救室刺目的白光、还有兰静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在徐以安脑海中不断闪回,她太清楚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走廊,会带给人多大的阴影,就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些噩梦会将自己拽入深渊一样。
    她舍不得楚怀夕坠入深渊。
    她想,明天再带楚怀夕去看安安好了。
    徐以安俯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平爱人紧蹙的眉头,无声地说:“楚怀夕,我得去救安安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定会风平浪静。”
    她抿了抿唇,给楚怀夕仔细地掖好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而后抱着衣服钻进洗手间。
    快速换好衣服后,徐以安回到卧室又看了眼熟睡的楚怀夕,拿起车钥匙快步离开民宿。
    夜色笼罩着小镇,徐以安快步穿过桃林,月光透过枝桠,照亮了她慌乱地脚步。车灯刺破黑暗,她踩下油门,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视镜里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徐以安心乱如麻,想到刚才的噩梦,想到自己答应下周会去看安安,想到自己答应要陪她过生日,想到安安马上就七岁了,想到妹妹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内心的恐惧和焦虑却如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
    徐以安咬住下唇,喃喃自语,“不会的…徐以安,你冷静一点!”
    她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握紧方向盘,不停地轰油门。车子很快驶入高速公路,徐以安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往医院赶。
    一小时后,车子抵达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徐以安风衣的下摆掀起又落下。
    兰静蜷缩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膝盖上,在洗的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朵暗红的花。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猛然抬头,看清来人的一瞬,猩红的眼神里燃起了希望的碎光。
    “徐医生!”兰静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抓住徐以安的手腕,“你终于来了…安安还在里面,求求你快去救救她…”
    眼前的女人眼底布满红血丝,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泪水在干涸的泪痕上又覆了一层新的水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徐以安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比不过看着眼前人时心口传来的钝痛。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破碎的呜咽,“她还不到七岁啊,她还没吃到生日蛋糕,还没去过游乐场…”
    “兰姐,你先冷静一下。”徐以安嗓音也忍不住的发颤,咬牙强撑着医者的镇定,“安安是怎么受伤的?具体情况…”
    “都怪我…”兰静突然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泣不成声,“我晚上加班,安安想帮我收露台上的衣服,然后摔了下去…”
    她突然抓住徐以安的衣服下摆,额头抵在对方膝盖上,“徐医生,我求求你救救她…”
    这些年为了给安安看病兰静欠了很多钱,而镇子上的工资低的可怜,所以她不得不再次带着安安来到城里打工。母女俩蜗居在城郊的老旧居民楼,一居室的房子小的可怜,衣服就只能晾在楼顶的天台上。
    有心脏病的小孩从五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
    徐以安感觉有把手术刀狠狠剜着心脏。她紧紧咬着牙根,用力到腮帮变形,很快,淡淡的血腥味涌出来,唇色苍白,浮出齿痕。
    半个月前,安安抱着洋娃娃站在巷子口等自己和楚怀夕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小女孩软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徐姐姐,等我长大了,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草莓蛋糕。”
    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推着担架床的护士疾步而出。兰静见状疯了似的要扑过去,却被徐以安从身后一把拽住。
    徐以安红着眼眶看向担架床上的安安。
    半个多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此刻却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女孩白嫩的脸上满是血污,像是个破败的芭比娃娃一样。
    她面色青紫,胸廓反常呼吸的运动明显,大概是多根多处肋骨骨折,口鼻可见血性泡沫,可能存在肺挫伤和肺水肿。
    视线落在安安垂落的手指上,四肢发绀,指尖呈现杵状改变,存在明显的吸气性三凹征,预示着上呼吸道梗阻或严重呼吸衰竭…
    徐以安瞳孔一缩,心底生出莫名的恐慌。
    “让我看看安安!”兰静拼命挣扎,“那是我女儿!你凭什么拉着我!我要陪着她!”
    徐以安猛然回神,死死抱住兰静,沙哑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兰静!你现在进去只会干扰抢救!请你相信我,我是安安的主治医生,我比任何人都想救她…”
    “你松开我!求你了!”
    “兰姐!”
    担架床消失在拐角的瞬间,疯魔的兰静突然安静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用嘶哑的声音问!“徐医生,你会救活安安的对吗?上次你把安安救了回来,这次你也可以的,对吗?”
    徐以安缓缓松开兰静,这才发现自己的风衣下摆已经被抓得皱得不成样子,掌心也不知何时被兰静的指甲划出了血痕。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痛。
    沉默几秒,徐以安深吸一口气,浓密的睫毛覆盖住眸底的恐慌,“兰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救安安的!”说完快速跑向办公室。
    手术室里抢救团队已展开行动。徐以安打好申请快速洗手消毒,穿戴无菌装备后加入抢救。
    手术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在瞥见安安生命体征数据的瞬间,徐以安瞳孔骤然收缩。
    窦性停搏,血氧饱和度直线降至40%…
    她咬了咬后槽牙,大步走到手术台前,弯下腰轻声呼喊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女孩,“安安,能听见姐姐说话吗?”
    回答她的只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
    徐以安心口一痛,伸手握住床边那只插着留置针的小手,发现曾经绵软的手指此刻已经开始发凉,“安安,姐姐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去游乐场过生日好不好?”
    手术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抢。
    徐以安迅速调整好情绪,戴上头灯,冷白光柱聚焦在安安心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立即进行胸外按压,频率100-120次/分!准备气管插管,建立高级气道!胺碘酮300mg快速静脉推注,准备非同步电除颤200焦耳!”
    随着胸外按压的进行,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格外刺耳,徐以安于心不忍,但她知道,此刻必须用最大力度保证心脏泵血。
    气管插管成功后,呼吸机辅助通气,可血氧饱和度依旧在30%-35%之间徘徊。
    徐以安握着除颤仪电极板,“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每3-5分钟重复一次!胺碘酮300mg溶于20ml生理盐水,快速静脉推注!准备非同步电除颤,首次能量200焦耳!”
    电极板接触皮肤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手术台上小小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短暂弓起,又重重坠回手术台。
    第一次除颤后,心电监护仪短暂恢复窦性心律,但很快又转为心室颤动。
    徐以安面色凝重地看着监护仪,“继续胸外按压!准备第二次除颤,能量200焦耳!”
    连续三次除颤,心电监护显示无脉电活动。
    此时距离抢救已经过去了30分钟,所有医生和护士马不停蹄的忙碌着,三名医生轮换做着心脏急救,安安却依旧没有自主循环恢复迹象。
    “徐医生…”
    “别放弃!再努力一下,说不定还有转机!”
    徐以安双手不停地为安安做心肺复苏,她拼命地想要将安安从死神手中夺回来,每一次按压都饱含着她对安安的愧疚和不舍。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放弃,你一定要努力到最后一刻。”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徐以安,她们都说你是心外科最好的医生,你一定可以的。”
    然而,安安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
    “滴———”
    监护仪的长鸣声在耳畔炸开,将试图自我欺骗的徐以安拽回二十年前。
    同样惨白的无影灯下,妹妹的体温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在这里流逝。此刻安安的小手仍残留着最后一丝余温,却在她掌心逐渐变得僵硬。
    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逐渐变直的线条,徐以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仿佛又回到了妹妹离世的那一刻。
    心电监护持续呈现直线,患者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脑干反射未引出,血气分析结果跳出pH6.89,BE-18mmol/L…
    在场的人脸上都染上一丝哀伤和惋惜。
    其中一名医生摇摇头:“送来的太晚了,患者出现了心脏骤停后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再救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麻醉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医生,多巴胺剂量已经加到最大了,仍测不出血压!”
    检测机器数据的护士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宣告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就此消散了。
    “中心静脉压持续为0,无尿…”
    徐以安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还能做什么呢?
    死亡三联征已成定局。
    抢救失败,安安去世,死于心脏衰竭。
    手术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单调的长鸣声不停回荡,像一首永恒的悲伤离歌。
    手术灯在徐以安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眸底闪过深深的自责与悲痛。
    如果能早点送到医院,或许还有希望…
    如果我能早点赶到医院…
    如果我的手机没有关机…
    如果楚怀夕…
    徐以安闭了下眼,抬眸扫过心电监护仪上持续的直线和墙上的时钟,喉头艰难滚动两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患者两侧瞳孔散大固定,无自主呼吸,心电图呈等电位线…”
    停了一下,她摘下沾满血渍的手套,缓慢地拔掉了周围机器的开关,嗓音很轻,“余岁安于04时02分宣布临床死亡。”
    徐以安很想出去安慰兰姐,可是脚步像是被灌上了铅,走不动了。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知道去世的这个小女孩和徐医生关系很好,全都同情地看了她几眼,随后主动出去向家属宣告结果。
    随着手术室灯的熄灭,门外传来了兰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要将这冰冷的夜撕裂。
    手术室内的徐以安沉默得像一尊雕像,表情悲拗地盯着手术台上小小的身躯。
    心脏剧烈地疼痛,疼得她快没有知觉了。
    她想放下医者不能过度共情病人的原则,想扯下平静的面具,想抱着安安放声痛哭,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流不出眼泪。
    就像二十年前,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看到妹妹盖上白布时一样,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她很早就知道,眼泪改变不了命运。所以她努力读书,哪怕再不喜欢医院这个环境,哪怕当医生是被逼无奈的选择,她也认真的学习各种临床病例,甚至全年无休的看病救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成为优秀的医生,就能改变病人的命运,她以为只要努力留住一个又一个病人,就能留住一个又一个美满的家。她以为只要留住安安,就能留住妹妹,就能留住自己…
    但她没留住。
    安安、妹妹和自己,她一个都没能留住。
    她的努力只带给她加倍的痛苦。
    头顶的灯光愈发晃眼,眼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光晕,光晕里她看到了妹妹,看到了安安。
    天旋地转间,妹妹和安安的声音出现在她嗡嗡作响的耳蜗里。
    “姐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赌气?”
    “徐姐姐,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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