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离开庭院的花蝴蝶

    一月末的京北,寒风没了凛冽的势头,暖阳毫不吝啬地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路边的枝桠悄然冒出嫩绿的芽尖,仿佛在试探着春天的脚步。
    街道旁的路灯杆上挂满了各色彩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商铺的橱窗被装点得琳琅满目,形态各异的生肖年画暖融融的色彩与温和的天气相得益彰。
    空气中四处飘散着炒货店传来的糖炒栗子的甜香、腊味的醇厚香气,以及糕点铺新出炉的年糕的软糯气息,交织成独属于新春的馥郁味道。
    正午的阳光冲破云层,温柔地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给即将到来的新年添了几分暖意。
    徐以安将最后一个行李箱扣好,抬头便看到楚怀夕倚在门框上,穿着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正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
    “怎*么像被遗弃的小猫似的。”徐以安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温度,立刻将人拉到窗边,“待会儿出门记得穿大衣。”
    楚怀夕顺势抱住徐以安的腰,指着阳台上的盆栽,“我不在,你记得来给花花浇水哦。”
    徐以安嗯了一声,“我知道。”
    “要每天给我打视频哦。”楚怀夕把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要是你敢偷懒,我就立刻从吉安飞回来挠你痒痒!!”
    徐以安喉咙发紧,只能轻轻嗯一声。
    两人紧紧相拥,楚怀夕的身体明明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徐以安几乎喘不过气。
    临近出发时间,楚怀夕松开手,出出进进的检查随身物品。徐以安站在袁渡,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空荡荡的疼。
    出了门,小区里处处洋溢着过年的氛围。单元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福字倒贴在防盗门上。
    楚怀夕指着路边的绿化带,那里新布置了星球造型的彩灯,“徐以安,等我回来,这些彩灯应该还亮着,到时候我们一起在小区里看灯。”
    徐以安喉咙发涩,呐呐地点头。她害怕一开口,心底汹涌的不舍就会决堤。
    前往机场的路上,楚怀夕兴奋的说着到吉安后的计划,“我要带我爸妈去吃他们念叨好久的那家粤菜,要陪她们去爬山,还要买很多很多烟花,等除夕夜我给你打视频,放给你看哈。”
    徐以安双手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别累着自己,多注意休息,少喝酒。”
    叽叽喳喳一路的楚怀夕突然安静下来。
    后视镜里,徐以安瞥见副驾驶的人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中藏着一丝忧伤。
    “在想什么?”徐以安轻声问。
    楚怀夕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想半个月见不到,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徐以安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火锅,陪你去看电影逛街,好不好?”
    楚怀夕闻言眼睛瞬间亮起来,伸手握住徐以安的手,“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徐以安宠溺地笑了笑,“嗯,不反悔。”
    春运期间的机场大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电子屏上循环滚动播放着新春祝福语,广播里不时传来“新年将至,祝您旅途愉快”的温馨提示。
    候机区的柱子上缠绕着红色的绸带,悬挂着中国结和小灯笼,服务台摆放着免费的糖果和新年贺卡,不少旅客带着孩子在一旁挑选。
    徐以安帮楚怀夕推着行李,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倒数,数着还能触碰到楚怀夕的时间。
    安检口前,楚怀夕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眶微微泛红,嗫嚅,“徐以安,我不喜欢过年了…”
    “其实…我也不想你离开。”徐以安伸手将楚怀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但我更想让你开开心心回家过年,和家人团聚。”
    楚怀夕鼻尖一酸,伸手紧紧抱住徐以安,将头埋在她肩头,嗓音暗哑,“老古板,我不在家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按时吃饭,要开开心心的,还有不准熬夜工作!!”
    徐以安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胸腔里共鸣,许久后,抬起手,在楚怀夕背上轻拍两下,“到家记得报平安,记得想我。”
    楚怀夕瞥了眼四周,快速在徐以安唇上轻轻一吻,“我会带着我爸妈给你的红包回来的!”
    说完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口。
    徐以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怀夕的身影,看着她被人群吞没。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楚怀夕的消息。配图里女人笑着比心,可眼角的水光还是刺痛了徐以安的眼睛,“一下飞机我就给你发消息,等我!”
    徐以安抿紧唇线,“好,我等你。”
    许久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机场,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心中的怅惘。她望着远处巨大的倒计时牌,上面显示着距离新年还有两天。
    还要半个月,我的蝴蝶才能飞回来。
    时间,请走的快一些吧。
    飞机在吉安机场平稳落地时,暮色正浓。
    楚怀夕随着人流走出舱门,行李箱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旅客的交谈声,在候机厅里交织成一片喧闹。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保是和徐以安在游乐园拍的合照。照片里徐以安被她拽着戴上兔耳朵发箍,耳尖泛红却笑得格外温柔。
    楚怀夕眼眶不自觉湿润。
    靠!好想徐以安啊…
    她穿过廊桥,玻璃幕墙外的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映得机场广场上的灯笼愈发红艳。
    楚怀夕踮脚张望接机口的方向,突然听见熟悉的呼唤声穿透嘈杂的人群,“夕夕!”
    她循声望去,只见妈妈举着手机闪光灯来回摇晃,爸爸则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
    “爸!妈!”楚怀夕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
    楚妈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怎么又瘦了呢?是不是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啊?”
    楚爸默默接过楚怀夕的行李箱,将手里的花递给女儿,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欢迎我们的夕夕宝贝回家,辛苦了。”
    “哎呀,送什么红玫瑰啊。多俗啊!”楚怀夕接过花,吸了吸鼻子,转身从包里掏出给父母带的特产,“喏,给你们带的茯苓饼和糕点,这可是徐以安特意给你们挑的哦。”
    空气有一瞬间微妙的安静。
    楚妈接过礼盒,偏头和楚爸对视一眼,随后笑了笑,“怎么不把女朋友领回来过年啊?”
    楚怀夕扁了扁嘴,嗓音变得闷闷的,“我优秀的女朋友过年要值班啊…医院讨厌死了!”
    楚父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小徐这孩子看着就是个实在人,帮你挑礼物都这么用心。”
    楚怀夕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那必须的。也不看看是谁的女朋友~”
    楚妈柔婉一笑,挽住女儿的胳膊,三人往停车场走去,“小徐喜欢吃什么?妈提前记着,等下次她来家里,我好好给她露两手。小徐工作那么辛苦,你啊,别光顾着让人家照顾你,平时也要多体贴人家…”
    楚怀夕鼻尖突兀地涌入一丝酸意,倏地顿住脚步,看向父母,一字一顿地说:“爸妈,谢谢你们愿意接受她。”
    楚爸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傻孩子,你是我们的宝贝,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们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和你妈可不是老古板,我们是与时俱进的洋气老头、老太太。”
    泪点低的楚妈不禁跟着红了眼眶,掏出纸巾给女儿和自己擦了擦眼角,“宝贝,只要你们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爸妈也就放心了。有机会把小徐带回来咱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楚怀夕闻言破涕为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父母,“爸妈,谢谢你们!我好爱你们!!”
    楚爸爽朗地笑了一声,大手揽过女儿,带着她和妻子往停车场走,“走吧,回家!你妈妈给你炖了汤,我给你准备了牛肉火锅。对了,你回头可得叮嘱小徐,过年值班也要按时吃饭,千万别饿着自己啊。”
    楚怀夕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徐以安的消息跳了出来,“落地了吗?”
    她对着空气呜呜两声,红着眼眶打字,“你的宝贝已平安落地!刚见到我爸妈!他们说…等你过年值班结束,要请你回家吃团圆饭。”
    发完消息,楚怀夕眉眼含笑的看着车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真好啊!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爱徐以安。
    阖家欢乐的跨年夜。八点,刚下手术台的徐以安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向家门。
    防盗门闭合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浓重的檀木香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窗外明明是万家灯火的璀璨夜景,却被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挡在外面,惨白的吊灯照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礼品盒,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的刹那,楚怀夕发来的表情包像一抹跳跃的阳光。
    徐以安指尖悬在语音条上方,迟迟不敢按下播放键。她害怕听到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声音,会让这死寂的屋子显得愈发冰冷,就像在寒冬里窥见一丝春意,却又不得不回到冰窖般的绝望。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餐厅。
    父亲正背对着她擦拭厨房台面,动作机械而沉默。母亲面色凝重地坐在餐桌上,面前摊开的相册里,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徐以安看着泛黄的相纸,她记得每张照片背后都工整地标注着日期和事件,而娟秀的字迹里藏着的全是母亲对她人生的掌控欲。
    她顿时感觉呼吸愈发不畅。
    “安安回来了?”徐母头也没抬,指甲重重划过徐以安八岁那年除夕拍的照片,“妈妈还以为过年你也躲着不回来呢?”
    徐以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却强忍着没有回应。
    徐父端着饺子走出来,扫了一眼女儿,“洗手吃饭吧,你妈包了你喜欢吃的虾仁饺子。”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徐以安垂着眼眸,机械地夹起饺子,母亲的话语却如细针般不断扎来。
    从亲戚家孩子的乖巧懂事,到婚姻美满的典范,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上。
    就在这时,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楚怀夕发来一张烟花燃放的照片,配文让她嘴角不自觉上扬:“徐以安,新年快乐啊!我给你留了最大的烟花哦,等你下次来我们一起放!”
    她眉眼弯弯的打字,“好啊!新年快乐。”
    徐梦看到女儿嘴角的笑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安安,在和谁聊天啊?是不是又是那个楚怀夕…”
    徐以安心猛地一紧,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徐母看似温柔的声线,字字句句却都像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女儿,“安安,你好不容易回家和爸爸妈妈吃顿饭,还要陪朋友聊天啊…现在对你来说,朋友是不是比爸爸妈妈重要呢?”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轻声解释道:“我只是礼貌回复一下朋友发来的过年祝福。”
    徐梦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是吗?妈妈看你笑的那么开心,以为你们在聊什么好事呢。”
    徐以安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徐梦盯着女儿看了大半天,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问:“对了,楚怀夕有男朋友吗?她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妈妈想给她介绍个对象。”
    徐以安愣了愣,抬眸看向母亲,淡漠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满,“她不需要您给她介绍对象。”
    徐梦一噎,勾唇一抹不屑的笑,“你怎么知道人家不需要呢?你想想,她成天待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身边都是一些不入流的人。她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优质的男人。妈妈想帮她…”
    “够了!”徐以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堵着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防线,“您不要再妄想干涉我朋友的生活!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会遇到什么人是她的自由,您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明嘲暗讽!”
    话落,空气瞬间凝固。
    徐梦嘴唇剧烈颤抖着,徐父低头沉默吃饭。
    徐以安拿起手机快步走进房间,反锁上门的刹那间,终于有勇气点开楚怀夕的语音。
    “老古板!我到家啦!我妈炖的汤超香,等你下次来,绝对撑到你走不动路!”
    “徐以安,今年的春晚好无聊啊…”
    倏地,听筒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合着楚爸爽朗的笑声,“小徐吃不了辣是吧?那下次她来了,爸爸给她做不辣的川味火锅!”
    “啊!不辣的川味火锅的得难吃啊!你怕不是想毒死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女朋友哦!!”
    “嘿!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啊。那可是你爹的独家秘方,我相信小徐一定会很喜欢吃的。”
    “宝贝,妈妈作证。你爹厨艺还是不错的。”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将楚怀夕发来的一连串贱笑表情包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徐以安按灭手机,蜷缩在阳台地上,偏头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前不断闪过视频里楚怀夕的父母望向女儿时那温柔又包容的眼神。
    父母的爱从来都不该是沉重的枷锁,而是让孩子敢于舒展羽翼的暖风。
    手机再次震动,是楚怀夕的视频通话请求。
    徐以安呼吸一滞,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牵起唇角,按下接通键。
    画面里,楚怀夕举着手机在一个略显粉嫩的房间里转圈,“老古板,你快看!我的房间给你留了一半衣柜哦,还有这个…”
    说话间,镜头突然对准墙上贴着的合照,旁边用便利贴写着“欢迎亲爱的徐医生入住”。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化作思念。
    “楚怀夕…我…我想你了。”徐以安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真的好想你…”
    楚怀夕闻言安静下来,凑近屏幕,这才看到徐以安泛红的眼角,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她咬了咬舌尖,轻声说:“徐以安,别难过。我很快就回来了。等我带你回我们的家。”
    挂断视频后,徐以安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门外父母压低的争吵声隐隐传来。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绝望和无助。
    因为她知道,在千里之外,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包容的爱意,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带她回家。
    只要再坚持十三天,她就来接她回家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