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刮骨疗伤不是唯一疗法

    五星红旗与朝阳一同在金秋十月的第一缕曙光里升起。菊花的香气与消毒水的清冽氤氲在空气中,楚怀夕懒洋洋地靠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眯着眸子望向五楼。
    自从那天和徐以安谈完心,楚怀夕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不是梦到对方被一片白雾吞噬,就是对方血淋淋地站在医院走廊里。
    在又一次梦到对方敞着心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楚怀夕决定带徐以安和自己的脑子去去邪气,于是约了徐以安今天去郊区爬山。
    不料车子才刚上高架,徐以安便接到护士长的电话,称其负责的一位病患状况不太稳定。自觉的医生家属楚怀夕二话不说,便载着敬业的徐以安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医院。
    此刻,距离徐医生走进门诊大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楚怀夕揉了揉发硬的脖颈,怎么还没好啊!都休假了还找我们徐医生烦不烦啊…
    小声抱怨了两句,想到待会儿就要去跟徐以安爬山,她又忍不住扬起唇角,晃着二郎腿哼起曲儿,“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离,我和我的老古板,更是一刻也不能分离…我热爱我的祖国,更热爱我的老古板…”
    “这类歌曲最好不要改编。”
    头顶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楚怀夕一跳,脱口而出,“我靠,吓死老娘了!”
    清冽的木质调倾入感官,她眉眼含笑的扭头看着来人,嗓音娇柔,“你忙完啦~”
    徐以安嗯了一声,“久等了。”
    楚怀夕娇嗔了恪守礼仪的老古板一眼,缓缓起身,“问题都解决了?”
    “嗯。”徐以安应了一声。
    楚怀夕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不确定徐以安还有没有爬山的兴致,小声试探地问:“那我们是按原计划进行还是?”
    “按原计划进行。”徐以安朝她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来开车。”
    “为什么?”
    徐以安隔着老远便看到这人在揉脖颈,想到她昨晚三点还守在酒吧里,路上眯一会儿也能恢复些许能量。
    她掀了掀眼皮,“你开的太慢了。”
    “what?!”楚怀夕双手叉腰,满脸都写着老娘十分不爽,“你居然嫌我慢!简直绝了!”
    徐以安在心底叹了口气,发现跟人交流还是得直来直往,“抱歉,刚才是我撒谎了。其实我是想让你在路上休息会儿。”
    楚怀夕闻言脸色一瞬缓和下来,拖着尾音哦了一声,眨眨眼,“你心疼我啊?”
    徐以安点头,“人与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你心疼我的同时,我也会心疼你。
    楚怀夕没拒绝老古板好不容易给的心疼,将手里的车钥匙扔给她,丢下一句,“开快点,别像床上似的,磨磨唧唧的影响人的快乐。”
    不明所以地徐以安愣在原地,想到什么,脸唰地一下红透,像昨晚她们吃的清蒸螃蟹似的。
    她看着前面高马尾,穿着黑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踩着咖色登山鞋,却依旧走得摇曳生姿的楚怀夕。
    要是不这么浪就好了!
    下一秒,又摇头。
    不浪就不是花蝴蝶了。
    十月的第一天,祝她照旧肆意展翅高飞。
    十分钟后,两人坐上了楚怀夕为了此次爬山特意买的银灰色坦克300上。
    徐以安系好安全带,偏眸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神色恹恹的楚怀夕,轻声说:“困了就睡会儿。”
    “我一点都不困啊。”说话间楚怀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咬牙强打起精神,“徐医生能不能给咱放首劲爆的歌,让我们嗨起来~”
    徐以安看着这人逞强的模样,无奈叹息,连上车载蓝牙,点开音乐软件,指尖径直越过页面上的摇滚歌单,按下纯音乐歌单的播放键。
    她一边打转向,一边面色平静地说,“我手机里只有这种类型的歌曲,你将就听吧。”
    楚怀夕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有歌听就不错了,我哪敢挑三拣四的~”
    钢琴的音符如同枝叶上滑落的露珠,舒缓而平静的滴落进耳蜗,松木香混着消毒水味与柑橘香交融在空气里,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整个世界都陷入静谧而美好的氛围。
    楚怀夕努力强撑着的眼皮逐渐放松,缓缓陷入纯白色的梦境。不一会儿,轻轻的呼噜声便回荡在整个车厢。
    徐以安瞥了眼靠着车窗酣睡的楚怀夕,抑制不住地笑了笑。她轻轻踩下刹车,脱下自己身上楚怀夕买的同款外套,盖在对方身上,而后调小音量,听着可爱的呼噜声,驶离城市喧嚣。
    一小时后,银灰色车子稳稳抵达山脚下。
    徐以安犹豫几秒,伸手轻轻推了下仍在酣睡的楚怀夕,“醒醒,到了。”
    楚怀夕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扭头朝车窗外望去,下一秒,瞬间清醒。
    只见偌大的停车场密密麻麻的全是车,找不到一丝空隙。四周乌压压的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背着登山包,朝着登山入口缓慢涌动,像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我的妈呀!出师不利啊!看来今天我们要被挤成肉饼了。”楚怀夕无奈地耸耸肩。
    “不,你会变成蝴蝶标本。”徐以安腹诽,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从后座拿起两人的登山装备。
    一下车,秋日干爽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没等楚怀夕多享受一秒,人群的嘈杂声便将这份惬意冲散。
    楚怀夕瞥了眼身侧清清冷冷、明显对这种热闹环境不适的徐以安,故作忧愁,“哎呀,这么多人,我们会被挤散吧…”
    徐以安认可点头,伸出手,“我拉着你走。”
    楚怀夕愣了愣,老古板很上套嘛。将手塞进她掌心,“你可要牵好我哦,丢了没人还你的。”
    徐以安看她一眼,没说话,紧了紧手心
    楚怀夕在心底嘁了一声,“闷骚的老古板。”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登山步道入口。
    入口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旁边竖着的指示牌上,写着当天登山人数统计,四位数的数字还在不停跳动。
    楚怀夕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皱起眉,暗道不好,“我的天,这么多人跑来求神拜佛,也不知道神仙能不能记住我的祈愿啊。”
    待会儿我一定要多捐点香火钱!!
    捐多少钱才能守护老古板的健康呢?
    徐以安发现这人黑漆漆的眼珠子在滴溜滴溜乱转,皱了下眉,“在想什么?”
    “没什么…”楚怀夕右手握成拳,举在胸口立志,“我今天一定要拼死爬到山顶。”
    徐以安曾听季瑾溪说过,楚怀夕非常不喜欢锻炼,属于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车绝不走路。
    她扭头看了一眼左边同样人头攒动的缆车登记口,提议道:“我们可以坐缆车。”
    来之前楚怀夕仔细的做过攻略,网友们说一定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到寺庙,这样祈愿时神明才可以听得到。
    “不行!”楚怀夕语气认真的拒绝,“只要有信念,人一定是可以到达山顶的。”
    徐以安牵起唇角,“行,那快爬吧,天黑下山不太安全。”
    “对对对。”楚怀夕不由瑟抖了一下,“天黑待在这深山老林里还怪吓人的。”说完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徐以安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快步追上去,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头。
    一路上,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交谈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在拍照留念,有人坐在石阶上休息,还有一群小孩在人群中嬉笑打闹。
    随着海拔升高,人群愈发拥挤。
    楚怀夕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停下脚步,徐以安递给她保温杯,“要不休息会儿?”
    楚怀夕接过保温杯,拧开猛灌一口,热热的姜茶下肚感觉更热了。
    这老古板怎么想的,爬山还喝姜茶!!
    她飞快扇动左手给自己散热,“不要。我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山顶。”
    徐以安皱眉,“爬得太快,明天会腿疼。”
    “疼就疼呗。”楚怀夕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我有私人医生,我怕什么~”
    徐以安认真道:“我不是骨科医生。”
    楚怀夕哦了一声,反问:“你不会按腿吗?”
    徐以安:……
    楚怀夕将保温杯塞进杵在一旁,无言以对的徐以安怀里,而后又一头扎进人群中。徐以安叹了口气,将杯子装进背包,紧跟其后。
    爬到半山腰,楚怀夕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挂满汗珠,发丝也被汗水浸湿。她环顾四周想坐下休息,却发现周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徐以安盯着她脸颊的汗珠,侧身从包里拿出湿纸巾,犹豫半秒,抬起指尖,轻柔地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楚怀夕僵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咦,你的洁癖呢?”
    徐以安一噎,将纸巾递给她,“自己擦。”
    “我不要。”楚怀夕摇着她的胳膊撒娇,“我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帮我擦擦嘛~”
    徐以安嗔她一眼,垂眸给这人擦汗。
    擦干汗,两人继续前行。倏地,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小路旁一棵柳树上的一根尖锐的枝桠像失控的标枪,朝着徐以安头顶横扫过来。
    楚怀夕见状瞳孔骤缩,迅速抬起手臂,用自己的小臂挡住那根枯枝。树枝硬生生戳进楚怀夕的手臂,楚怀夕疼得嘶了一声。
    徐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头顶晃动的树枝。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急忙抓住楚怀夕的胳膊查看伤势,“你没事吧?”声线在发颤。
    楚怀夕摇头,“我没事。你没受伤吧?”
    徐以安蹭的一下捋起楚怀夕的衣袖,只见她的小臂上泛起一道紫红色的淤痕。
    她秀眉紧蹙,冰冷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自责,“有危险你推开我不可以吗?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手臂去挡!”
    楚怀夕呼吸一滞,陡然说不出话了。
    半晌,颤了颤唇角,“我…”
    周围的游客听到动静纷纷投来目光,有人递来创可贴,有人建议她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楚怀夕含笑一一道谢后,拽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徐以安坐在角落里的石凳上。
    四周寂静无声,楚怀夕滚了滚喉咙,笑嘻嘻地,“我真没事,一点擦伤而已,别担心哈。”
    见这人不说话,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中指内侧淡淡的月牙疤,“别生气了嘛。上次我喝醉酒不小心打碎了红酒杯,你不也为了保护我受伤了吗?你的手可比我的珍贵多了。而且你前不久才说过感情是互相的。如果刚才我冷眼旁观着你受伤,那我也太没良心了,对不对?”
    徐以安没回应,垂着眼角照旧沉默不语。许久后,哑声开口,“对不起。我刚不该凶你。”
    楚怀夕摇头,笑笑:“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疼吗?”
    “只有一点点。”楚怀夕想到什么,敏锐觉得徐以安刚才的反应有问题,插科打诨地问:“对了,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树枝发呆啊?你该不会是想把树砍了为我报仇吧?”
    徐以安闻言眸底翻涌起晦涩的情绪,“楚怀夕,如果我说我的头顶悬着把檀木量角器。你会觉得我脑子有病吗?”
    楚怀夕愣了愣,往徐以安头顶看了几眼,除了洒在乌黑秀发上的阳光,什么都没有啊。
    虽然不知道这人大白天在说什么胡话。但楚怀夕依旧认真摇摇头,语气温柔,“不会。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你有病。”
    徐以安眸光微颤,点了点下巴,依旧垂着眼帘,又问:“你知道第七劲椎吗?”
    话落,楚怀夕再次愣住。
    第七颈椎是什么鬼?!
    人不是只有一个颈椎吗?
    楚怀夕直勾勾地盯着徐以安的后脖颈,想临时抄抄答案,但发现人好像真的只有一个劲椎!
    她茫然又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
    为了跟徐以安有共同话题,过去的一年里楚怀夕恶补了有关于心脏方面的所有知识,她知道二尖瓣、三尖瓣、主动脉瓣和肺动脉瓣是什么东西,知道心肌层、心内膜在哪里。但她实在是不知道徐以安会问她第七颈椎…
    早知道,就该把人体结构图背下来的!!
    烦死了!今晚回去老娘就背!
    轻微的叹息声入耳,徐以安抬眸看向身侧丧眉搭眼的花蝴蝶,解释道:“第七颈椎位于颈部和胸部的交界处,是颈椎中最下方的一节。”
    说话间,她抬起手臂,轻轻按了按楚怀夕颈部后方的骨性隆起,补充道:“这个隆起的位置就是第七颈椎的棘突。它是颈椎棘突中最突出的一个,比较容易触摸到…”
    楚怀夕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我第七颈椎,是我第七颈椎坏了吗?”
    徐以安收回手,翕动唇瓣,视线发直,将自己的隐疾分享给信任的、最关心她的人。
    “我妈对我的管教一直很严格,从小到大我写作业时,一旦头与书桌的角度没有保持在一尺的距离,我妈就会拿起桌边的檀木量角器,敲击我的第七节颈椎。可能是被敲击习惯了,哪怕办公室里只有我自己,哪怕我累的挺不直脊背,哪怕此刻坐在你身边,我依旧不敢让自己的头与水平面的角度低于一尺,因为我知道头顶始终悬着一把檀木量角器,因为我害怕第七颈椎又痛…”
    楚怀夕看着徐以安颤动的长睫,看着她破碎又脆弱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疼惜。
    用力咬了咬舌尖,夸张地啊了一声,随口胡诌,“我去,真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妈呀!”
    “什么意思?”徐以安嗓音低低的。
    楚怀夕撅起红唇,“我妈也这样。但你妈比我妈要有涵养一些,我妈是拿着粗粗的擀面杖戳我的小蛮腰,边戳边吓唬我,‘楚怀夕,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不想要了抠下来,捐给隔壁家的旺财。‘旺财是一只得了青光眼的小柴犬。”
    她顿了顿,含笑的声线里带着认真,“虽然小时候我非常烦我妈拿擀面棍戳我,但现在看着亭亭玉立的自己,我还是很感谢她耐心纠正我的坐姿。不然我现在可能是个小驼背,或者成为像你一样的小四眼…”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我不是小四眼!”
    楚怀夕露齿一笑,“你也一样啊。现在我面前耀眼的徐医生,是由悬在头顶的量角器、痛了又痛的第七颈椎、晕开在作业本上的眼泪、和面对严厉母亲时压抑又渴望爱的你的总和啊。少了其中的哪一部分,都不会是现在的你了。”
    “当然,如果头顶的檀木量角器会让你感到害怕,你也可以把它换个地方藏起来嘛。”
    她用指尖戳了戳徐以安心口,“我们把它放在这儿怎么样?你看哈,你可是超牛逼的心外科医生,最不害怕的地方应该就是心脏了吧~”
    徐以安垂眸盯着自己心口,陷入沉思。
    刮骨疗伤并不一定是治疗死骨的唯一方法。
    她缓缓闭上眼睛,拿起手术刀,剥开横亘在自己胸口的伤疤,轻轻将檀木量角器放进去,细细地缝合起来。随后用意念按了按第七劲椎,发现还是有点痛意。
    楚怀夕一瞬不瞬地盯着晃神的徐以安,想到什么,举起双手,悬在她头顶,“你看,你的头顶现在是不是只有在为你遮挡刺眼阳光的手?”
    徐以安闻言愣了愣,仰起头,发现头顶的檀木量角果然变成了一双闪耀着金光的翅膀,她不露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似乎也不疼了。
    徐以安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心口升起一种久违的冲动,眼眶蒙上一层氤氲雾气。
    “楚怀夕…”
    楚怀夕嗯了一声,往她身边挪了挪,“我在呢。”
    徐以安眼尾潋滟,鼻头也染上一层晕粉,侧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楚怀夕,语气软的像是一个向父母索取怀抱的小女孩,“能不能抱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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