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彗星撞北斗七星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水晶吊灯在波斯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坐在阳台椅上的徐梦捧着养生茶,注视着站在光影交际处的徐以安。
    半小时后,密码锁传来轻响,徐梦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玄关处,看向女儿,“安安,怎么又这么晚?”
    “加班。”徐以安垂眸换鞋。
    徐梦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和小宇见面?”
    徐以安闻言换鞋的动作停滞。
    “妈,我今天做了三台手术。”她的声音像被生理盐水泡过的纱布,“陈先生的事,我们下次再说。好吗?”
    徐梦忽地靠近,身上的檀香扑面而来,“妈妈知道你累,但结婚生子是人生大事。”顿了顿,“这事远比你在楼下发呆重要。”
    徐以安闻言抬眸诧异地看向徐梦。
    月光从餐厅的雕花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母亲精心修饰的眉梢镀了层冷霜。
    徐以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记忆里母亲用檀木梳篦头发的触感倏地复苏,梳齿刮过发旋时那种细微的刺痛,让她一瞬绷直脊背。
    “安安,”徐梦摘掉徐以安的眼镜,指尖抚过她眼下的青影,“小宇是市二院最年轻的心内科主任,而且他父亲和你爸是旧识。”
    翡翠镯子在两人之间晃出冷光,“这样的条件,你还挑剔什么?”
    喉间泛起陈年铁锈味,徐以安盯着母亲耳垂上微微摇晃的珍珠耳钉。
    那对珍珠是她去年生日送的,此刻却像两颗永不褪色的句号,钉死所有反驳的可能。
    “我累了。”她想逃,却被徐梦拽住衣摆。
    “站住!”徐梦声音蓦地拔高,“徐以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衬衫都穿不干净了!”
    徐以安定在原地,全身皮肤激出细密的鸡皮疙瘩。徐梦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手腕,檀木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再次袭来。她机械地低头,看着楚怀夕留给她的鲜活痕迹。
    “小宇说下周三有天文展。”徐梦在那团污渍处轻轻一按,嗓音温柔,“这次别再临时加手术了,不然你爸爸该不高兴了。”
    徐以安偏眸望着窗户上重叠的身影,母亲的手正好盖住了那团突兀的污渍,衬衫又恢复了一览无余的纯白。
    窗外忽地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远,今夜不知谁又会失去心跳。
    “知道了,妈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会去的。”
    徐梦笑了,挪开手替她整理鬓角碎发,“乖女儿~”转身走了一步,“妈妈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记得穿妈妈给你新买的衬衫。”
    卧室门在身后合拢,徐以安卸了半分力。
    在原地呆立了五分钟,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妈妈刚才说的是“周三的天文展”。那岂不是与自己给楚怀夕的门票是同一天。
    徐以安脸上罕见地露出迷茫。
    这该怎么办。
    晨光在消毒水雾气中碎成金箔,徐以安的白大褂下摆掠过护士站时带起冷冽的风。
    倏地,她顿下脚步,将手中的查房记录本夹在腋下,抿了抿唇,摘下左手腕上忘记取下来的的智能手环,而后塞进衣兜。
    “徐医生早啊。”责任护士小跑着递来昨夜的监护数据,认真汇报,“22床BNP值1800,CVP波动在8-12cmHO之间,后纵隔引流管昨夜引流量150ml。”
    徐以安接过平板,看了看数值,“准备床旁超声,排除心包积液可能。”
    责任护士点头,“好的,徐医生。”
    消毒灯下,徐以安温热的手指在患者胸壁游移,对着身侧围着的实习生们说,“患者术后第五天,心尖搏动位置较术前外移1.5cm。”
    “二尖瓣置换术后杂音消失,但三尖瓣区仍可听到2/6级收缩期吹风样杂音。”
    徐以安将听诊器钟型体件贴在患者胸骨左缘第四肋间,“记录:室间隔基底段运动减弱,建议复查心脏MRI。”
    实习生们刷刷记录的间隙,她忽地注意到患者腕带上的过敏标识:青霉素。暗红色的菱形标记突然与记忆中腰后方的胎记重叠,昨夜母亲抚过她后颈时的触感再度复苏。徐以安猛地攥紧手中的听诊器,金属边缘在掌心压出红痕。
    倏地楚怀夕的声音穿透耳蜗里的鸣响:“徐医生,心外科医生的手,是离星辰最近的手术刀哦。”
    世界回归平静,徐以安缓缓松开听诊器。
    “徐医生。”护士举着新打印的检验单站在门口,“22床的D-二聚体结果出来了。”
    “嗯,继续抗凝治疗。”徐以安迅速恢复专业神态,“通知介入科准备肺动脉CTA。”而后带着一袭人走向下一间病房。
    医院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10:58。
    徐以安望着窗外盘旋的灰色鸽子,喉间泛起心包填塞般的压迫感。她摸出查房记录,在“手术安排”栏划掉原本的主动脉瓣置换术,用红笔重重写下:【周三全天停诊】。
    心电图机在某个病房倏地发出警报,徐以安冲向声源时,白大褂下摆扫落了夹在病历里的天文展票。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一张,如果楚怀夕不和那个女人看展,她就会出现在她身侧。而现在,这张票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当消毒水的气息被饭香味分散,徐以安踩着防滑地垫走向七楼儿童病房。
    她的口袋里装着给安安带的棒棒糖,糖纸在掌心压出细碎的褶皱,像极了楚怀夕发梢蹭过锁骨时留下的触感。
    “徐姐姐!”病房传来清脆的呼唤,余岁安正趴在窗台数鸽子。
    小女孩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胸前别着楚怀夕送的向日葵胸针,金属别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为冰冷的病房带来温暖。
    徐以安露出今天的第一抹笑。
    “安安今天感觉怎么样啊?”她将棒棒糖藏在身后,指尖触到安安桡动脉时,安下心。
    余岁安的小手倏地抓住她腕骨,那里隐约还留着昨夜母亲翡翠镯子硌出的红痕,徐以安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徐姐姐,我昨晚梦见海鸥了。”安安的声音带着血氧不足的轻喘,“好多好多的海鸥,它们盘旋你和夕夕姐姐头顶,可好看了。”
    徐以安闻言僵住。
    犹豫了许久,她将藏在手心的棒棒糖递给安安,“安安困不困?想不想和姐姐聊天?”
    安安摇头又点头,“想跟姐姐聊天。”
    “好。”徐以安牵着安安坐在病房里的小沙发上,抿了抿唇,神色认真,“安安,在我们聊天之前,姐姐得先向你道歉。”
    撕糖纸的安安啊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姐姐做错了事。”徐以安有点难为情地垂下眼帘,“对不起安安,是姐姐不让你夕夕姐姐来看你,也是姐姐隐瞒了你,让你伤心了。”
    安安怔了怔,停止撕糖纸,消化了好半晌徐以安话里的意思,随后很大声地又啊了一声,眼睛睁得溜圆,“为什么?”
    徐以安实话实说,“因为我误以为你夕夕姐姐接近你是不坏好意,我怕她会伤害到你。”
    “可是夕夕姐姐从来没有伤害我啊,她对我很好。”安安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徐姐姐,你和夕夕姐姐不是好朋友吗?你的好朋友为什么要伤害我啊?”
    “是啊。”徐以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手术刀划开心包时的破空声,“我的好朋友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呢?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才明白。”
    安安看了一眼手中的糖,小心翼翼地看着徐以安,试探着问:“徐姐姐,现在你知道夕夕姐姐不会伤害我了,那她是不是就能来看我了?”
    “安安不生姐姐气吗?”
    安安使劲摇了摇头,“安安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安安应该要谢谢姐姐的。而且妈妈说不可以…嗯…农夫与蛇。”
    “我们安安才不是小蛇呢。”徐以安揉了揉安安的发顶,“她当然可以来看你了。但现在姐姐遇到点麻烦,需要安安的帮助…”
    安安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眼睛亮得像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安安愿意。”
    徐以安笑了笑,“是这样的。因为姐姐误会了夕夕姐姐,她生我气了,所以不愿意再来医院了。安安可不可以帮姐姐把她哄回来呢?”
    “可以!”安安郑重其事地点头,倏地眉毛变成两条小毛毛虫,“可我怎么哄夕夕姐姐呢?”
    徐以安推了推眼镜,凑近跟安安咬耳朵。
    京北医院停车场。
    楚怀夕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停在‘老古板’的名字上,喃喃自语,“电话打通我要说什么呢?说,徐医生,我来勾引你来了?”
    她兀自摇头,“太轻浮了!!不妥不妥。”
    “徐医生,我心脏不舒服,来找你看病?”话刚说出口,眼前闪过徐以安冰冷的眸子,楚怀夕打了一个激灵,“算了算了,太可怕了。还是不要再拿生病当借口了。”
    许久后,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将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烦死了!!好好的酒不喝,跑来勾引她做什么!”
    顿了顿,楚怀夕爬过来捡回手机,隔着屏幕当望妻石,“老古板今晚应该是在医院吧…季瑾溪的情报应该是准确的吧。”
    嗡嗡嗡———
    静谧的车厢忽地响起铃声,神游的楚怀夕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靠!谁啊,大半夜打电话吓人!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她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胸口,骂骂咧咧地弯腰捡起手机。
    下一秒,怔愣在原地。
    只见屏幕上赫然是“老古板”三个大字,楚怀夕勾起红唇,真是天助我也!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将手机紧紧压在耳边。
    等了十秒钟,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楚怀夕磨了磨牙,一股脑地说:“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做什么?你不是很潇洒吗?不是要祝福我吗?现在这个点打电话是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听听我和别的女人的夜间活动吗?”
    “额———,夕夕姐姐~”
    听筒那头传来稚嫩的童声,楚怀夕愣了好几秒,将手机拿到眼前,仔细确认了一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笑了笑,“安安,怎么是你啊?”
    安安偏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徐以安,发现她的脸颊有一点点红,像水蜜桃似的。
    “安安?怎么不说话了?”
    楚怀夕着急的声音传来,徐以安抬起手,指了指手机,示意安安说话。安安回过神,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夕夕姐姐,我想你了。”安安眼睛里漫上一层雾气,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楚怀夕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自责地抿了抿唇,“对不起啊,安安。姐姐最近有点忙…”
    安安闻言冲徐以安撅了下嘴,大人果然不愿意告诉小孩真相,“那你现在能来看我吗?我妈妈还在加班,我一个人在医院有点害怕…”
    楚怀夕愣了愣,“徐医生呢?”
    安安眸光闪了闪,“徐姐姐值班很忙的,没时间陪我。夕夕姐姐,徐姐姐说你一定会来看我的,因为你是最善良的人。你会来吗?”
    “现在知道我善良了!”楚怀夕嘟囔,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柔声说:“安安别害怕哦,乖乖等着姐姐,姐姐马上到。”
    安安嗯了一声,“我不害怕,等你哦。”
    电话挂断,安安将手机递给徐以安,人小鬼大的挤了挤眼睛,“夕夕姐姐马上就要来了,你可要加油哦。”
    徐以安忍俊不禁,“好,姐姐加油!”
    另一边,楚怀夕手忙脚乱地打开遮阳板,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着油光的脸。
    她嗷地一声抓起粉饼盒,边往脸上扑粉边碎碎念:“勾引老古板居然忘了带散粉!这油光都能煎鸡蛋了!”
    扑完粉,她眯起眼凑近镜子:“等等……这左眼的下卧蚕是不是画得过于夸张了?感觉像被蜜蜂蜇过似的……”
    楚怀夕迅速用卸妆棉擦了开始重画,结果眼线歪成了闪电。
    “烦死了!死手你在搞什么!”她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画好眼线,楚怀夕抓起口红当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唱道:“哦~爱情三十六计,我要对老古板用美人计~”
    叩叩叩———
    头顶突然传来敲击声。楚怀夕抬头看见保安大叔满脸防备的用手电筒照着她,降下车窗,乖巧一笑:“大叔,我在检查车况~”
    保安大叔狐疑地看了眼她沾着金粉的脸,一句话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楚怀夕瘫在驾驶座上,倏地想到,安安刚说老古板今晚很忙,那我画这么精致给谁看啊!
    来都来了,画都画了。就算她忙成陀螺,我也得在在她面前搔一下。
    馋不死她!
    楚怀夕拉开车门下车,撩了一把长卷发,弯腰对着后视镜比了个心,“楚怀夕,今夜你就是医院最靓的崽!”
    楚怀夕冲进住院部大厅,高跟鞋在瓷砖上敲出密集的鼓点。经过护士站时,她收住脚步,不时伸长脖子张望走廊尽头。
    张望了五分钟,如愿看到一抹白大褂下摆闪过转角,像月光被揉碎在消毒水雾气里。
    “老古板!”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喊谁,尴尬地咳嗽两声。
    前台护士抬头看她,楚怀夕挺直腰杆,用鼻孔哼道:“你们医院的消毒水浓度够劲儿啊!”
    护士:……
    电梯门在七楼叮咚开启,楚怀夕对着金属门框整理刘海。
    突然从拐角传来徐以安的声音:“22床术后护理要注意……”
    楚怀夕条件反射般浑身一颤,整个人贴在墙上,直到白大褂的身影消失在安全通道,她才长舒一口气,下一秒,眨了眨眼,“等等…她不是同意你来看安安了吗?你躲什么?”
    楚怀夕,你太没出息了!
    楚怀夕黑着脸,走向安安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时,她脸上堆出甜腻的笑,余岁安正坐在病床上折纸飞机,看见她眼睛瞬间亮成星星:“夕夕姐姐!”
    “小安安,想死姐姐啦!”楚怀夕扑过去把安安揽进怀里,皱眉,“怎么又瘦了?”
    安安笑了笑,“安安没有瘦。是你太久没见我才觉得我瘦了哦。”
    楚怀夕抿了抿唇,“对不起,安安。”
    “没关系,安安知道夕夕姐姐很忙。”
    “对不起…”楚怀夕松开她,叹了口气,“以后姐姐会多抽出时间来陪你的。”
    “真的吗?”
    “嗯,真的。”
    余岁安举着纸飞机兴奋道:“看!这是徐姐姐教我折的,她说这是星际穿梭机!”
    楚怀夕盯着机翼上徐以安用红笔写的“安安心愿号”,语气酸溜溜地,“哼,她倒是会讨小孩子欢心。”
    安安拽拽她袖子,将枕头边的一个盒子递给楚怀夕,“还有这个,徐姐姐说是送给你的。”
    楚怀夕愣了愣,“她送给我的?”
    安安点点头,“夕夕姐姐,快打开看看。”
    楚怀夕喜笑颜开,接过礼盒,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从里面掏出星空投影仪,按下开关。
    淡紫色的星云在病房天花板流淌,楚怀夕躺到安安身边,手指划过光影:“安安知道吗?你徐姐姐就像这北斗七星,又冷又烦又讨厌……”
    “啊?你看,北斗七星明明很耀眼啊。”
    “耀眼?小偏心眼。”楚怀夕忽然翻身压在安安身上,挠她胳肢窝,“那我是哈雷彗星,我要把她撞个天翻地覆!让她发不出光。”
    “哇!这么厉害!”安安咯咯咯笑着,“发不出来光是因为徐姐姐爆炸了吗?”
    楚怀夕在脑海里想象老古板爆炸的模样,被逗得直不起腰,笑声震得监护仪乱闪。
    门口突然传来响动,两人同时转头。
    徐以安抱着病历本站在那儿看着两人,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银河在流淌。
    楚怀夕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慌乱中碰倒了床头的水杯。徐以安快步上前接住,指尖擦过她手背,楚怀夕感觉像被电蚊拍击中,浑身酥麻。
    “徐姐姐!”安安举起星空投影仪,“夕夕姐姐说她要把你撞爆炸呢!”
    “小安安!”楚怀夕恨不得钻进被窝,却看见徐以安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是吗?”徐以安摘下眼镜擦拭,目光里满是笑意,“那我可得提前准备好防爆装备了。”
    楚怀夕凝望着眼前会笑的眼睛。看在你送我礼物的份上,我决定不撞你了。我祝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耀眼夺目,永远眸中带笑。
    徐以安戴上眼镜,看了眼时间,“安安,你该休息了。改天再和夕夕姐姐玩可以吗?”
    安安看了几眼楚怀夕,轻轻嗯了一声,缩进被窝,“夕夕姐姐晚安,徐姐姐加油。”
    “晚安,明天见,安安。”楚怀夕弯下腰,仔细给安安掖好被角,拿起包,凑近,娇柔的声线故意擦过徐以安耳际,“再见,徐医生。”
    说完越过她,大步往门口走。
    楚怀夕手刚搭上门把手,徐以安拽住她拎着包的手腕,语气略僵硬,“我请你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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