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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残寇尽墨,余烬悉灭。

    “蛊虫控体而振奋精神……这样说来,先前的不合理也都合理了。”顾方闻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他能以生人种蛊,如今想来也不意外了。”
    “顾前辈可还有别的见解?”李繁漪揉了揉眉心,“如今虽打了胜仗,但不出几日,想必李商誉便要反击,我们乘胜追击,但他们行动实在迅速,没能以绝后患……”
    更不乏说,还有一群吐蕃人凑热闹,也正虎视眈眈垂涎三尺地盯着这片地方。
    “有这点,那便简单许多了。”顾方闻向后躺了躺,引得众人都看向他,期盼他赶紧说清楚。
    林慕禾也听得愣愣的,她领教过蛊虫的威力,商王操控蛊虫激得将士发疯的词句从清霜口中说出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战场上,便能如此泯灭人性了吗?
    常焕依忍不住要弹他:“这时候你卖什么关子!”
    那根手指被顾方闻刚好地卡在指尖,他笑了笑,另一只手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双阅尽奇毒怪病的眼中,幽光闪烁,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蛊虫轨迹。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李繁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弧度:
    “殿下勿忧。他那蛊虫,既是利刃,亦是破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
    “隐宗摆弄蛊虫,与明宗大不相同。”他说着,从随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打开。
    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蛊虫正躺在里面,骤然见光,它嘶叫了一声,有些仓皇地在盒子里打转。
    “这东西名叫‘饵’,不伤人,专诱蛊。”
    “待其蛊兵再至,佯败诱其深入预设之地,散此毒烟粉尘。”
    “此物能极烈激发蛊虫凶性,扰乱控引之序。”
    “届时……”顾方闻眼中寒光一闪,吐出冰冷而残酷的结论:
    “疯蛊噬主,敌阵自溃。”
    他说话阴恻恻的,林慕禾一见这蛊虫,手臂那处快要愈合的伤口就痒痒,顾云篱见状,赶紧把她眼睛堵上,眼不见心不乱。
    骤然看见这恶心虫子,清霜不由得想起早些年她替顾方闻照看这些蛊虫的日子,恶臭的毒虫一条条扔进缸里炼化,本就是爱漂亮干净的年纪,顾方闻却催使她干这些活计,不可避免地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噫!师父,不要这么随意就拿出来啊!”
    “昨日传报,商王屠了虢州知府满门,将脑袋悬挂于城门前示众,城中受其恐怖,苦不堪言……若能以此早日攻退,自是最好。”
    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打仗,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天来,从前线运回来的尸首有多少,早已清点不清了。无论是谁,都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不出所料,在李商誉兵败的第七日,他的正式反击也开始了,吐蕃人紧着前些时日被打下的商州一个劲猛攻,守备军又分出许多前去支援,前线打得昏天黑地,顾方闻加紧研制饵虫,终于在这一日初次投入了战场之中。
    饵虫一出,效果立竿见影,顾方闻的“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当那无色无味的粉尘烟雾,随着朝廷军佯装溃退的烟尘,悄然弥漫过李商誉赖以冲锋陷阵的蛊兵前锋时,异变在瞬息间爆发!
    前一刻还凶悍冲锋的蛊兵,瞬息间双目赤紫,狂性大发,彻底失控。他们竟调转兵刃,疯狂砍杀起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敌阵内部顿时陷入一片歇斯底里的自相残杀,血肉横飞,惨嚎震天。原本凌厉的冲锋阵型眨眼土崩瓦解,化为自我吞噬的血肉漩涡。
    ……
    叛军主营之中。
    桑盼木然地坐着,听着外面一阵阵的传报声,听出来如今战况应当十分焦灼。
    “人数压制,就算他们暴走又如何?大王,不必忧惧,只要撑住如今阵型不动,待这一波过去,反攻不过眨眼之事!”
    这样的惨状,就连吐蕃人都看得恐惧,还未近前几里,便纷纷停滞不敢上前了。
    李商誉摆手,柳先生瞥了眼那坐在榻上锦衣华服的女子,闭上嘴快速离开。
    “依兰,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赢?”对面的人已经与记忆里的少女相差甚多了,眼角的褶皱、失神的眼瞳都像是在提醒他物是人非的标志,但他仍旧弯着眼角,问道。
    这与桑盼设想得不太一样。至少不该是这样,好似不计各自前嫌,原谅了一切的模样。
    她算不得好人,李商誉也不是,昭罪宫里两个月的温存终究破灭,年少的自己想随李商誉私奔,但摆在自己眼前的又是逃婚后家族面临的杀头之祸,但那个家,与自己好似也没有太大的干系。
    斟酌之间,李准一纸令下,让李商誉自决去留,猝不及防之间,李商誉几乎是没有犹豫,便选择贬谪去西南,为他而后的复仇大计积攒力量。
    她被抛下,有了身孕还不知,可某些方面,她又何尝没思量过抛下他?只是自己道行太浅,不及他绝情。
    “谁赢了,我不都是死路一条?”她勾唇讽道,“你何必装作不计前嫌的模样?这些年桑家在西南如何打压你,你岂会不知?”
    脸上温柔的表情消失了一瞬,李商誉像是被她不加掩饰的言语刺激了一下:“你变了好多。”
    “物是人非,我已做人母,怎会不变?殿下,你又在想什么?以我做交换条件,不就是想折磨我吗?莫非……”她一哂,眼里透出几丝讥讽,“你想破镜重圆,回到从前?”
    这话刺破了李商誉心中某处难以启齿之地,他面色变换,手紧紧攥着,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骘:“依兰,你是想气我……”
    “我早已不是先前人,殿下也不是少年郎了,不必再说这些话,徒增恶心了。”桑盼闭了闭眼,又道。
    一股怒气从心底窜出,烧得李商誉理智快要耗尽,啪嚓一声,他手中捏着的杯盏碎裂,血溅了一手。
    话还未出口,忽听门外疾步跑来一人,他以为还是通报前线战况的,怒斥了一声,那人却不走,径直在门外报起:“大王!襄阳急报!”
    “西南水军大败!余部逃窜,不知下落!”
    怒气骤然一止,李商誉拧眉,猝然转身,顾不上桑盼,一脚踹开房门,怒问:“七日前传报还有万余人,如今这算什么?!”
    “大、大王,是、是……”
    “是剑道!”
    “七日前,西山弟子下山援助襄阳水军,弟子千余众,又有闽州水师出兵援助,个个精锐,襄阳水师士气大振,一夜之间,便倾覆了本营,余部周旋许久,却仍不敌……”
    “他们向来避世,怎会突然下山!”一拳捶在门框上,李商誉的面部近乎扭曲。
    “这……”
    “不必说了。”突得,他一停,“依柳先生所言,明日只留一千精兵守城,其余人,给我向前压!”
    他不信,在人数的压制之下,一个西京还不能攻破了。
    然而,事情也并非向他预料众的所发展。
    在人数的压制下,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在洛水旁胶着,一条防线时进时退,打起了拉锯战,显然,李商誉没有耐心再与朝廷周旋了,吐蕃人的到来,压倒了洛水最后的防线。
    如李商誉所想的攻城之景并未出现,原本拧成一股的吐蕃军却突然擅自退离,沿西而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原本士气正盛的叛军见此,一时愣在原地,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硝石烟气弥漫,战鼓声不绝,城下的杀号声却突然一顿。就连城墙上指战的李繁漪都有些懵,情况突然,不等她搞清楚状况,一只苍鹰如撕裂黄昏的玄铁箭镞,自北地遥远的天际破云而来!
    它双翼卷起罡风,瞬息间已掠过厮杀战场,带着一股北地寒霜般的凛冽杀意,直扑李繁漪所在的城楼!城上将士无不侧目。
    下意识地,李繁漪抬起肘臂,那苍鹰一个精准的俯冲盘旋,稳稳落在臂膀之上,羽翼收拢,犹带风雷之势。
    李繁漪目光一凝,迅速解下牢牢缚于鹰腿上的细小信筒。展开密信,力透纸背的寥寥数行,却仿佛挟裹着北地风雪与刀锋的寒意:
    “长孙怜联北地刀术,已破吐蕃王帐于拒马川。焚天烈焰,尽殄豺狼!”
    一则消息如天降神兵,第一时间,李繁漪反应过来,忍住此刻的热泪盈眶,振臂高呼,将这个消息极尽全力向奋战的将士传播去。
    反应过来的守将们也心神振奋,喜形于色,来往之间奔走相告。
    难怪这群吐蕃人临门一脚时逃走,原来是老家受敌,被迫不得不撤回。
    北地与边境蛮族打得交道多,对其迂回的战术更为了解,比起经验相对欠缺的朝廷守备军与地方守军,朔州军可谓所向披靡,吐蕃人恐朔州军多年,数十年活在其阴影之下,此次愿意随李商誉出兵,不过是因为鞑靼虎视眈眈,分散了朔州军注意才敢上前,但任他们如何想,都没料到这群人竟会折回南下来援助永西路。
    只闻其名,便可让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
    看着溃退逃散的吐蕃军队,叛军之内霎时愣在原地,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这愣神的一阵,李繁漪大喝一声,紧闭的城门轰然大开,气势大涨的守备军一涌而出,向着城下慌乱的叛军压去。
    战势斗转,叛军溃散而逃,一路向西而行。
    大胜一场,朝中精神振奋,一概紧张的城中气氛也好了不少。
    只是战争仍在继续,清霜与李繁漪还不见归来,顾云篱也不在大内当值,朝廷下令,太医署一半太医全部出城设摊,治疗从前线退下的伤兵,林慕禾身体也好了许多,没有蛊虫在体内汲取养分压制,她的身体宛如一株春日见阳的树木,拼命汲取着养分,奋力生长,伤口愈合很快,待到前线捷报传来时,她手臂已经结痂,好得差不多了。
    在府内闷得快要发霉的林慕禾还是选择出府,回到栖风堂内操持生意。
    许久不见她的香娘子们见她来了,热切地上前关切,东问一句西问一句,见她消瘦了不少,气色却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如沐重生。
    “娘子像是话本里去渡了个劫似的,虽然瘦了些,气色和精神头却比往常好了不少呢!”薛娘子撑在柜台前,笑吟吟地捏了捏林慕禾这些天新长出来的肉,满意说着,“这样好!从前便觉得你哪里总亏着一口气,这一回回来,没了那种感觉了!”
    果真吗?林慕禾抿唇,捧了一面镜子看,不知是不是她话的缘故,多看了几眼,竟然觉得她说得还不错,确有此感。
    随枝捧着算盘挤了过来:“今天娘子就来看看,我们顾大人不舍得让娘子操劳,今天这算盘你先别摸了。”
    林慕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抠着脸颊,岔开话题:“前线战场正酣,咱们的支援也送去了吧?”
    “一千两纹银,咱们这两个月都白干了,”随枝摇摇头,“不过支持一番长公主殿下,应该的嘛。”
    笑了笑,又与她们说了几句话,林慕禾便回到屏风后,摆弄起了进来新做的东西。
    深秋十分,再过些日子就要立冬,夏日里好用畅销的香膏就未必会再受欢迎了,一到冬日,东京里的贵人出行,为了保暖都会揣着一只小手炉,这手炉内能做得文章便大了许多。
    由炭火熏烤出来的味道并不太好闻,若是放些香呢?
    她想着,将顾云篱给她的小手炉细细拆开,里面的小碳块已经快要熄火,将平日用的线香磨成粉撒进去,经由碳块一烤,香味激发,竟也与平日里燃烧的线香没什么两样了。
    正低头摆弄时,一个跑堂的娘子探进来半个脑袋,轻声道:“娘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认得您。”
    林慕禾一愣,有些疑惑,跟着她走出屏风。
    “喏,在那里。”香娘子指了指,顺着她所指去看,却是个意外的身影。
    不似先前在相府内的锦衣华服,宋如楠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厚褙子,正在面前香娘子眉飞色舞的给她介绍着香品。
    心中有些疑惑,她还是踱步走了过去。注意到她来,宋如楠摆手,将手里的香收下:“就这个吧。”
    “太太怎么想着来我这里了?”走到她身边,另一边的随枝也看见了宋如楠,投来一个问询的目光,林慕禾摇摇头,示意她安心。
    “今夜离城,去看了娴儿,又想起你还在城内,”她吸了口气,四下打量着栖风堂内的装潢,眼底浮现了几丝惊艳,“我一早听闻你在外做了生意,这还是头一回来看。”
    林慕禾没有应声,她兀自说着,扫视一圈,笑了笑:“果然不错,早就有人给我推荐你这里的香,许多贵人娘子都在用,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太太要走了?”从柜子上取下两只香盒,林慕禾垂眸,轻声问,将两只香盒子递了过去,“这两只都是卖得好的。”
    “回扬州去。”宋如楠接过,认认真真放在鼻下嗅了嗅,“果然不错。”
    “娴儿罪孽深重,自断业果,在庵中青灯古佛过残生,我也没什么牵挂了。”她说着,搁下银钱,沉沉的目光看向林慕禾。
    ……
    夜幕降临时,本应关闭的城门却为一件事大开——
    前线奔驰了百里,马换了两匹的斥候气喘吁吁地持着长公主令敲开了紧闭的城门,轰然一声,一声喜极的声音在主街之上传来:
    “虢州夺回来了!虢州夺回来了!”
    “叛军大败!逃亡至巴州!”
    “此战大捷!此战大捷!”
    宵禁了数十日的东京城内不多时,便点起了盏盏灯火,消息自城门前伊始,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全城。
    有人断言,照这个架势,不必等入冬,入冬前,这场战事恐怕便有个结果了。
    而北地朔州军一路挥师向东,使得吐蕃军节节溃退百余里,终被逐回永西路边缘。永西路内自发集结的民军奋勇而出,与官军共筑防线,坚不可摧。
    不过几日,长孙怜生擒吐蕃一部的小王子,吐蕃王庭震恐,无奈只得屈膝求和,以换取残兵败将撤回高原的机会。
    李淮仪点督战的楚禁与领军的长孙怜为议和使,在前线与吐蕃人定好和谈条款,上呈朝廷。
    作为议和条件之一的俘虏吐蕃王子被勒令为质,择日送回东京。
    纵观朝廷,能用得上的兵力尽可能都用了上去,仅剩下右相麾下龙门尚且有盈余,这个任务自然便交给了林胥处置,护送被生擒俘虏的吐蕃王子嘉波入朝为质。
    满城的气氛一改先前,不再低沉,打了胜仗的喜悦让城中的人与有荣焉,瓦子里甚至有人敲起了军鼓,庆祝前线大胜。
    吐蕃畏惧而援断,直接让李商誉顿失强助。更致命的是,西巫人为军中赖以逞凶的蛊虫开始大规模反噬。士兵时而陷入癫狂互相撕咬,时而七窍流血僵毙于途,部分敌我地嗜杀,凄厉哀嚎日夜不绝。
    军心大恸,以往威风凛凛的姿态不复存在,更有甚者弃军而逃,且逃亡者众,更有人摇摆不定,做起了墙头草,想要在守军追来时倒戈。
    此刻,西南叛军的大势已然已去,后有朔州军与李繁漪率领的朝廷军追寇,一丝喘息之机不给,铁了心要将他们斩草除根,李商誉无法,只得率少数亲信与尚有战力的士兵,仓皇弃营,沿崎岖山道向南溃退,意图遁回西南老巢。
    然而,他的这盘算终究不能实现了。一万禹州亲军入西南支援,终于在这时起了作用,逃至巴州的第二日,一则于李商誉的噩耗传来。
    在西南各州府活动的抗敌义军,敏锐捕捉到这千载良机。他们果断放弃零星袭扰,迅速集结主力,以雷霆之势猛攻李商誉留守部队把持的成都府外围关隘。成都府守备等候时机多时,休养生息近一月,操练也未作丝毫停歇,在第一时间得知巴州被叛军作为退路的刹那,便知晓,他们等候多时的时机终于雨来。
    西南义军由徐敬檀义女为帅,破开恭州,一路挥师北上,与成都府回合,兵锋直指李商誉溃退路线上的险要之地——剑门或米仓道,意图抢先扼守咽喉,断其归路,关门打狗。
    这下,前有成都府联合军,后有长公主朝廷军,前后夹击,李商誉还*欲从东方撤出,却碰上天然险隘,退无可退。
    一阵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在耳边闪过,桑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可几滴热血还是没能改变轨迹,溅在她的鼻尖。
    她抽出帕子,静静抹去鼻尖上的血迹,顺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
    这些天,她见了太多死于李商誉之手的人了。
    小院内,寒气深重,一群身着黑衣的护卫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惹得这嗜血的杀神不快,横刀上的血渍凝固之后又被新溅上的血液覆盖,李商誉丝毫没有收手的架势,双眼猩红,气息粗重,此时的怒气只能靠杀人来平息。
    但说是平息,还是加重这种嗜血的感受,就又是另一说了。
    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已经不在,明明一月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颓势,放在谁的身上,这样的落差似乎都无法被接受,更遑论本就十分疯魔的李商誉了。
    刚被一刀割喉的尸体还尚未冷却,甚至还在发出“嘶嘶”的濒死声音,却仍不见李商誉的杀欲有消减。
    被杀得正是此地知府,奋死抵抗,却仍旧不敌,巴州拱手于人,自己也落入贼手,甚至死在叛军手上。
    余下的妻儿老小惊惧地团缩在一起,眼瞳快要缩成一点,惊骇地看着李商誉不解气似的在知府身上又补了几刀。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桑盼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眼前活生生杀了两个人,她心中都波澜不惊,她有些厌倦,不知这场闹剧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刀尖寒光流转,李商誉幽凉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角落里那群瑟瑟发抖的身影。聚在刀尖的光,诡异地泛着红又透着凉。被护在身后的孩子们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挡在他们身前的妇人,泪痕已干,浑身筛糠般颤抖,脸上却是一片死灰般的倔强。
    “说两句好听的,”李商誉随意地将染血的刀刃在身旁护卫的衣角上蹭了蹭,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冷冽如冰,“说不定本王一高兴,赏你条活路。”这话,片刻前才刚对那不肯屈服的知府说过,换来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
    知府夫人嘴唇紧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绝望。对眼前这个连刚签下的盟誓都能像废纸一样撕毁、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她心中没有半分幻想。
    “乱臣贼子!你休想!”她嘶哑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李商誉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声如同夜枭刮过枯枝,令人毛骨悚然。他手腕一抬,染血的刀锋对准了妇人倔强的脖颈,眼中杀意暴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撕裂了血腥的空气!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濒死的恐惧:
    “大王!大王!不、不好了!朝廷大军……破了外城!已、已到内城门下了!前锋军……快顶不住了!”
    桑盼终于抬了抬眼皮,眼底有了一丝波澜。
    她起身,捋了捋袖子,袖间的木质镂空的镯子也有些冰凉,她不理身后的乱象,向自己暂住的屋内而去。
    身后的声音逐渐淡去,她也只听了个大概。
    几乎在传令兵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疾步上前,正是柳先生。他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文雅,只剩下急迫的苍白,一把死死攥住李商誉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锥刺入李商誉耳中:
    “大王!大势已去,此处顷刻即破!万不可意气用事,当速离险地!”
    柳先生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密道已备!亲卫在北门马厩后枯井处接应!请王爷即刻随我走!留得青山在!西南根基未绝,尚有东山再起之机!若再迟疑,万事皆休,只剩一死啊!”
    “死?”李商誉呵呵一笑,“呵……哈哈哈!”
    出乎意料,李商誉听到这噩耗,非但没有惊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狂肆扭曲的大笑!他的刀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更加坚定地指向妇人,环视着院中蜷缩着的人群,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就算死,也要让她看看,这群一个个自诩忠臣之人,是怎么在本王刀下变成一滩烂肉的!”他竟是要拉着这满屋的人,甚至整个城池陪葬!
    “王爷!不可!”这一次,柳先生直接挡在了那妇人和李商誉的刀锋之间!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锐利如针,死死钉在李商誉那张疯狂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李商誉癫狂的心头:
    “王爷!您甘心吗?!”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入李商誉沸腾的杀意,霎时,奔涌的怒意偃旗息鼓。
    西南余烬未灭,只要他人在,便还有可能卷土重来,若死了,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桑盼没有兴趣再听,转身回到房中,取出随身的药瓶子,倒出两粒药,生吞进腹中。药瘾上来时,顾云篱在临行前给她的药尚且还有些用,至少能让她不再那么痛苦。
    她扶着桌子,喘息拧眉度过这一段时间的疼痛。
    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一片寒气的屋内,来人带来一股热气,却沾染着难闻的血腥气,令她一阵反胃。
    靠着柜子,她眯了眯眼,笑了一声:“怎么,妥协要逃了?”
    下颌抽搐了一下,李商誉没有回答,只是扒着门框,双眸沉沉:“依兰,和我走。”
    “我都说了,不愿再活,你何故这么执着呢?”叹了口气,她抚着手上的木镯子,喃喃。
    “由不得你!”冰凉的声音响起,手腕一紧,桑盼猛地被这么一拽,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跟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向外走去,冲出房间,穿过混乱血腥的回廊。外
    面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备在角门,李商誉粗暴地将桑盼推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上马,将她死死箍在身前。
    “驾!”李商誉猛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冲入浓重的夜色和混乱之中。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喊杀声和逐渐被火光吞噬的城池。
    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摇晃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李商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箍在她腰间的铁臂传来的力量——那是一种不容逃脱的禁锢。
    至此,巨大的厌倦与无力感席卷而上,她没有反抗,手再次摸上了腕间的木镯。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太多了,被当作家族富强的筹码送至东京,一入深宫。而后又被像丢弃物件一样被李商誉抛弃,被下蛊、失去血亲孩子、再到宫变、失败、至今,她从未这么累过。
    没有人问过她,问她愿不愿意嫁入深宫?问她怕不怕冷宫孤寂?问她痛不痛?问她……想不想活?她的意志,她的意愿,她的存在本身,在所有人眼中,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就连唯一的殿直张明谣,也为她而死。
    当李商誉那带着血腥味和疯狂占有欲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当他用蛮力将她拖上马背,当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又一次、最后一次被当作一件必须带走的“所有物”时……那份积压了数十年的、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厌倦,终于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
    不是恨,不是爱,甚至不是复仇。
    而是一种了断。
    手指碰倒了木镯上的机关,一粒小药丸滚在手心。
    这是顾云篱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不是缓解痛苦的药,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生无可恋,它也能给你个解脱,或也是个自保之机。”
    猛地睁开眼,她眼中一片决绝的死寂。她没有挣扎,反而在颠簸中微微侧身,将头靠向李商誉的颈侧,做出一个仿佛恐惧寻求依靠的姿势。
    扭曲的内心似乎被桑盼的这个动作而取悦,不远处,亲卫守在那处,为他开辟好了退路,只要成功逃出去,他就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想到此处,他箍住桑盼的手臂微微一松。
    就在这一瞬!
    桑盼的左手闪电般抬起,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精准地将指尖那枚裹着蜡衣的毒丸,狠狠塞进了李商誉因喘息而微张的嘴里!她的手指甚至用力顶了一下他的舌根!
    “唔?!”李商誉猝不及防,喉头本能地一咽!那层薄薄的蜡衣入口即化,一股极其辛辣、带着奇异甜香的液体瞬间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你——!”李商誉瞬间明白了,暴怒、难以置信和被最深背叛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目眦欲裂,低头看向怀中眼神冰冷如霜、再无半分情绪的桑盼。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捅进五脏六腑!李商誉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箍着桑盼的手臂骤然松开。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前阵阵发黑,乌黑的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
    “桑盼!”他第一次喝出她的名字,从腰间抽刀便刺向她,可在差一毫厘的距离,却猛地收住。
    “我杀了你,你还不忍心?”哂笑了一声,在马匹颠簸之中,桑盼身上也溅着他吐的血。
    下一刻,她闭上眼,猛地朝他手中刀尖一撞!
    利刃刺破腰腹,剧痛袭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她甚至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极疲惫的弧度,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任务。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衫,也染红了李商誉无力垂下的手。
    两人同时失去了力气,如同断线的木偶,从疾驰的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尘土飞扬,乌骓马受惊长嘶,绝尘而去。
    在这荒郊野外的尘埃里,两道数十余年的怨念,自此同归于寂灭。
    破城的号角声就此响起,轰然一声,震天动地的杀号声将死寂的巴州再次点燃。
    斥候携着最新战报奔进帐中,脸上的喜悦难掩,他几乎滑跪在李繁漪身前,双手奉上:“殿下!巴州大捷!叛军贼首李商誉死在北门!还有、还有——”
    李繁漪拧眉,追问:“还有什么?!”
    “还有……”
    “罪后桑盼,与他死在了一处。”
    李繁漪浑身一震,舌尖一痛,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嘉兴二十一年深秋,巴州城下,自西南燃起的叛乱烽烟,终随贼首李商誉的殒命,骤然熄灭。这场席卷半壁、震荡山河的祸乱,历时小半载,终在长公主李繁漪所率王师铁蹄之下,被彻底踏平。
    贼首既亡,叛军便如沸汤泼雪,顷刻崩解。残存的西巫之人与西南负隅之徒,顿作鸟兽四散,惶惶然遁逃,朝廷军与巴蜀军一齐出动,不数日,残寇尽墨,余烬悉灭。
    十日后,李繁漪班师回朝。
    玄旗猎猎,军队绵延数十里,东京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庆贺长公主得胜归来,锣鼓与鞭炮声齐鸣,城内几乎万人空巷,沸反盈天的吵嚷声像是在告别深秋前一切阴霾,得见城门一角时,李繁漪总算觉得,肩头的重担稍减了几分。
    她侧头,瞥了眼同样面露喜色,一路笑呵呵的清霜,问:“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清霜不明所以昂首,眼珠转了转,答她:“自然是睡一觉,叫府上的厨娘给我做些好吃的……”
    失笑了一声,眼前突然乍起一阵飞花——是迎门的百姓自制的礼花。
    繁花自眼前飞过,擦着脸颊略去,城内熟悉的光景跃入眼中,李繁漪一振缰绳,身后得胜归来的兵将高呼,马匹奏起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跃入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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