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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不如亲自去禹州看看。”

    资善堂外,宫人们浇完水,正带着修剪完花枝的工具徐徐离开,李淮仪又瞥见了那两只纷飞的穿花蝶,在宫人的悉心照料下,这些花都开得极好,引来不少这样的蝴蝶整日流连在其中。
    茶汤缓缓被击打成暗红色,已经到了火候,今日给李磐冲茶用得,还是前几日李繁漪送给他的泉州进贡的红茶,看他冲得不错,也不算白费。
    在李淮仪的凝视之下,李磐将那碗打得颜色漂亮的茶水分别击注进紫砂的建盏内,茶汤更加显得浓郁混沌,不太明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殿下,尝一尝吧。”他小心翼翼地将建盏推到李淮仪面前,却不知为何,手抖得厉害,喀拉一声,建盏歪斜,几滴茶水不受控制地洒在漆木桌上,留下一道水痕。
    李淮仪不自觉地皱眉:“怎么抖成这样?”
    “方才冲茶,手太费力了,我再给殿下重新冲……”
    “不用了。”李淮仪敛眸,径自接过他推来的那盏。
    李磐应了一声,这才也给自己将剩下的茶水倒入建盏。
    泉州的茶叶留香久远,茶味清新浓郁,就连窗外的几只蝴蝶都被茶香吸引来,在桌前盘旋。或是侍候的宫人从不驱赶它们,这两只穿花蝶扑扇了几下翅膀,不怕人似的停在了桌面。
    李磐的注意力却没有被着突然飞进来的两只蝴蝶吸引,他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隐隐又觉得右耳开始发疼,却生生忍着,看着李淮仪,没有吭声。
    瞥见那两只蝴蝶,李淮仪笑了笑:“泉州的贡茶名不虚传,就连这些小东西都被吸引来了。”
    闻声,李磐这才垂眸,看见了那两只蝴蝶。
    此时,它们正停在茶水上,触须动弹着,似乎也在品茶。
    他眨了眨眼,手指缓缓收紧。
    “殿下,请用吧。”片刻后,他再次开口,端详着李淮仪的神色。
    红褐色的茶水荡漾,这难得是李磐没有出错的一次,这样想着,李淮仪叹息了一声,轻轻将茶水放到唇边,啜了一小口。
    看见他顺利饮下,李磐眸光闪动了些许,紧接着,李淮仪疑惑地看他:“茶不错,你自己也尝尝吧。”
    后者应了一声,敷衍地尝了一口。
    李淮仪蹙了蹙眉,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目光一转,落在漆木的桌上。
    这一看不要紧,他眼瞳骤然一缩,目光所至,方才那两只还活泼的蝴蝶此时却倒在桌面之上,两只触角还在奄奄一息地颤动着。
    眸光一寒,刹那间,李淮仪明白了什么,即将再送入口中的茶水被他搁在桌上,引来李磐的质问:“殿下怎么不喝了?”
    语罢,他呵呵一笑,看了眼已经死在桌上的两只蝴蝶,暗骂了一句“畜牲”,顺手将杯中的茶水也喝了一口,盯着李淮仪再次质问:“殿下,你怎么不喝,我都喝了……”
    话毕,见李淮仪转着轮椅向后,他心中那团怒火逐渐无法压抑,熊熊燃烧起来。
    茶里绝对不对劲,李淮仪心惊,刚准备开口,就见李磐将那舀茶汤的汤勺拿了起来。
    一股眩晕与腥甜之感猛地涌上前胸,李淮仪面色一变,下意识便将手捂在了前胸,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李磐。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木讷温吞,看着任人摆布的纨绔会将心思打在自己身上。
    连日以来,他甚至以为靠着太傅与其他教习的教导之下,这人能有些许改观。
    一口热血突然从唇角溢出,他想开口唤人,但喉咙却麻木滞涩,竟然发不出声音,对面的李磐面色甚至更差,右耳的伤口似乎又因动作而开裂,鲜血渗透了纱布,将他半张脸染得鲜血淋漓,他疼得直抽气,胃里与喉管像是有东西在灼烧,手里的汤勺也几乎有些抓不稳了。
    他只饮下了一口,毒性就已经飞快上涌,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都要赔我……”
    “来人!”终于,李淮仪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声,而面前的人也一汤勺砸了下来,但巨大的痛苦伴随着,他这一勺砸在椅臂上,将杯盏砸碎,瓷片飞溅到李淮仪腿边,将他的手割破了一绽。
    闻声的詹事与宫人纷纷敢来,入目的便是李磐鲜血淋漓地举着茶勺那尖锐的一端,要刺死太子的这一幕。
    “噼啪”一声,什么东西自门口飞了出去,李磐吃痛惨叫了一声,飞出去的瓷瓶落地碎了一地,他也失力倒地,却仍旧不死心地想要抓住李淮仪残废的那只脚,将他拖拽下轮椅。
    “都是你们,没有你们,我早就、早就……”他胡乱抓着,口中的鲜血往出溢,“父亲不要我了,你们也要杀我!”
    “都想杀我,这是你们欠我的,都要赔给我,唔!”
    脑袋被来人狠狠踩在脚下,原本鲜血淋漓的右耳再次受创,鲜血流出,染脏了李繁漪的鞋底,她眉心抑制不住地抽动,怒火快要冲破胸膛,喝道:“愣着做什么,传太医!”
    吓呆了的詹事这才回神,急忙奔了出去。
    “贱骨头,”她咬牙骂着,“事到如今,你还不思悔过,还想加害旁人!”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李繁漪……”李磐瞪视着,一时间竟然顾不得耳朵与身体里传来的痛苦,“道貌岸然,想杀我,何必兜圈子?若不是你们,我如今何辜在这里受苦……!”
    李淮仪额角一抽一抽,眼前发黑,听见这一句话,仅剩的什么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刻破碎了。
    “拉下去!不要跟他废话!”李繁漪气得发昏,转身又去看身边李淮仪的状况,他面色发白,揪住自己的一角衣裳,似乎想要说什么。
    “阿、阿姐!”他说了一句,又吐出一口淤血,李繁漪双眼瞪得涩痛,却不敢移开眼神,赶忙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你等等、你等等,太医就快来了——”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烫,她狠狠掐着自己皮肉,才保持着声音的稳定,“太医呢,去寻顾云篱!快去!”
    躺在轮椅上的人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艰涩,在昏迷前想尽力发声。
    李繁漪赶忙低下身去听。
    “对、对不起。”
    耳边嗡嗡了一声,瞳孔一颤,李繁漪大脑忽然一白。
    声音隔绝之外,顾云篱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奔来,见此情形,就知道又出了大事。
    用衣摆飞快扫开那些碎瓷,顾云篱赶忙叫人把两人拉开,让李淮仪平躺下来。
    飞快搭指探脉,李淮仪已经晕了过去,只剩李繁漪握着他的手,心情近乎绝望地看着忙碌的众人。
    摸到脉象时,顾云篱松了口气,又赶忙掰开他的喉舌去看,摸了几滴茶水在手上,放在鼻尖嗅闻,这才转身安慰她道:“殿下,别急,毒尚且不致命,快将太子殿下放到榻上去!”
    几个机灵的宫人赶忙动了起来,李繁漪眨了眨眼,方才定神,她一把攥住顾云篱的手腕,道:“顾大人,务必治好他!”
    语罢,转身同太子詹事追了出去。
    顾云篱一脑门官司,取针开始封住穴道,在其余人惊惧的目光中,有条不紊地开始医治。
    “砰”得一声巨响,挡着路的门被来人一脚踹开,门后几个摁着挣扎着的李磐的宫人闻声一怔,呆呆地看向一脚被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发出不堪重击的哀鸣声,李磐与李淮仪一样也尝了一口带毒的茶,此时手臂被人勾着,正瘫倒在地呕血。
    “殿下,殿下,您要做什么?”几个宫人拉扯着挣扎的李磐,看着面色可怖的李繁漪惊叫。
    呕血的人见状,心头那股升起的热血似乎终于减弱了下去,面色惨白,一个劲地抹着自己口中溢出的鲜血,惊惧地看着不远处那宛如恶鬼般的女人。
    “让开!”厉喝了一声,李繁漪扭头瞪视了一眼那上前拉扯自己的内侍,后者顿时一个激灵,急忙松开她的手。
    下一刻,只见她随手将一旁侍卫的腰间佩刀抽了出来,刀身划过刀鞘,用了极大的力,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刮蹭声,火花飞溅,刀泛着寒光,映照着李磐面如金纸的脸。
    “你、你不能杀我!”他连连后退,堆叠的衣袖被身后的树枝挂烂,口中语无伦次,“先皇要点我做储君,你不能杀我,不能——”
    几个宫人见李繁漪举起长刀,看着她暴怒的模样,一时间都想着保命,纷纷松开李磐,惊叫这闪躲到一边。
    没人敢去阻拦她,紧接着,就听一阵刀鸣,锋利的刀尖划过皮肉,李磐杀猪般的嚎叫声在院中乍起,故作声势的伪装顷刻间分崩离析,声音惨得令院中的宫人们都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躲开了,李繁漪这刀没能砍断他的脖颈,却也将他一只手平直地砍断,还做挣扎状的手啪得一声跌落在枯草之间,霎时间,血液流了一地。
    几个年纪尚小的宫人见状,面色惨白,捂着嘴就想要呕吐出来。
    这一刀没能消减李繁漪胸中怒气,她手里拖着那把刀,看着举着空空如也的手臂惨叫的李磐,冷笑了一声。
    她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捏紧刀柄,就要再次砍下。
    “殿下!不行!不行!”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大得好似炮仗,吓呆了的宫人们扭头一看,就见清霜扒着门框,飞快地冲了过来。
    李繁漪也有一瞬间的呆愣,清霜拧着眉心跑来,就要将她握着刀的手掰开,但李繁漪像是使了吃奶的劲儿,清霜掰得面色通红,这才把她手中的刀一把扔掷在地上。
    哐当一声,众人如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崔内人方才急匆匆跑来,见状怒斥了几个宫人,又颇为嫌恶地看了眼倒地昏死过去的李磐。
    “今日之事,是世子恼羞成怒要刺杀公主,公主不得已而为之,你们都省得吗!”
    宫人们哪敢说个不字,恨不得把嘴缝上,都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点头。
    掰开李繁漪的掌心,她手心上面都是紧握刀柄后的红痕,指尖还有破门时被木屑飞溅出而划破的伤口。
    看着她这副样子,清霜鼻子一酸,抽出手帕就将她的手心捂住:“殿下,你、你冷静些……”
    飙升至顶点的怒气在瞥见那一方手帕时忽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逐渐减弱下去。
    眼前虚晃了片刻,紧接着,耳边因怒极而产生的嗡鸣声在这时终于消退,耳边的人声逐渐归拢。
    “你、你来做什么?”看着本应该在东宫外守着的清霜,李繁漪喃喃开口。
    “我听见响动,就冲进来了,殿下,自有律法来惩治这畜牲,你、你不能因此而脏了自己的手……”
    崔内人也快步走来,见李繁漪无碍,方才舒了口气:“殿下,冷静下来就先去太子宫里,顾大人说,太子殿下并无性命之忧。”
    就这样呆呆地被清霜牵着,她心口跳动的频率逐渐归于正常,没什么印象地就被带来太子宫。
    侍药在内着急忙慌地配药煮药,顾云篱刚好停了针,拨开帘帐走了出来:“喝进去的不多,没什么大事。”
    她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清霜和她紧握在一起的手,随后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继续解释道:“他这几日频频向太医院请多余的药,取了生肌散内的乌头与朱砂,下在了茶水内,想以此毒杀殿下,好在有那两只蝴蝶,殿下才留了心眼,没有多喝,未能危及性命。”
    “殿下,没事的。”听完顾云篱的话,清霜又忧心忡忡地对李繁漪说道。
    三魂归了七魄,李繁漪轻轻抹了一把脸,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入内室。
    “今晚大约就能醒了,这几日我开的去毒的方子,要日日熬着喝三顿。”顾云篱一边叮嘱着身旁的太子亲侍,一边用余光去瞥身旁眉心微微聚在一起,凝神看着李繁漪背影的清霜。
    许久,她方才抑制住想要拉着清霜一问究竟的冲动。
    她亦算是看着清霜长大的,也比她预先知晓恋慕是什么滋味,所以多日来,看着她的表现,也终于明白了少女心底的心事如何,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去干涉她的想法。
    东宫的骚乱,直至夜幕降临,太子终于幽幽苏醒后方才平息。
    烛火跃动燃烧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公主与太子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日,成王世子便被下了拔舌杖*毙之刑。远在真定府的成王巴不得赶紧撇清与李磐的关系,谋杀储君的罪名足够株连九族,但公主与太子仁善,只危及了李磐一人,对于成王,也只有不痛不痒地收缴封地贡银一举。
    事情传出,又在整个朝野之内掀起轩然大波。
    几日后,太子终于养好身子,在集英殿内召集中书重臣议事。
    顾云篱不知那天在集英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从那天后,长公主不告而别,西出去往禹州,甚至连清霜都没带上。
    东京城难得安静下来,清霜连着消沉了两天,夜半还点着灯,快子时方才熄灭。
    “殿下一声不吭地去了禹州,是要做什么?”林慕禾轻声问,“她忽地不在,我还有些不适应。”
    “她不像是任性而为的人,应当是有自己的考量的。”顾云篱默默将手下的医案展平,轻声回答。
    与一开始得到这本医案时不同,如今的书页上都大大小小写满了她思索时的批注,连日研究医案,她也有了眉目。
    “只是不知那日集英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惹得太子闭朝这些天,我听含娘子说,近些天来台谏的折子都快扎堆了。”摸索着下巴,林慕禾复又将目光转向窗外。
    清霜坐在中庭的柳树下发呆,那棵柳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片叶子挂在上面,飘摇着亟待被风吹落。
    顺着林慕禾的目光看去,顾云篱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随即起身。
    见她动了,林慕禾方才跟上去,忧心忡忡地往外看了一眼。
    清霜抱着剑正擦拭着,顾云篱盯了片刻,喃喃道:“也不知白师叔她们回西山何时归来,她若在,兴许……”
    这两日内,就算顾方闻上去主动招惹清霜,逗她几句,也不见她像往常一样气急败坏地跟他缠斗一番,这等古怪,引得顾方闻也奇怪,甚至还想给她把两脉,看看是不是心智出了问题。
    脚踩过游廊的木质地板的声音终于引来清霜的注意,剑早就被她擦得锃光瓦亮,她这才回过神来,收剑入鞘,站起了身。
    “她应当只是有自己的考量打算,并非故意不辞而别,”顾云篱开门见山,没有说多余的话,“你……”
    清霜低了低脑袋,似乎嘟哝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顾云篱没听到,林慕禾却捕捉到了。
    “明明说要人陪……”
    叹息了一声,看着她蜷起的身子,顾云篱眼瞳颤动了片刻,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你若想,就去吧。”
    话音落地,消散在人耳旁,林慕禾有些愕然,转头看她,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清霜却一慌,赶紧起身:“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这几天……”
    顾云篱却摇摇头:“你长大了,我不干涉你的决断,若是牵挂,只管去。”
    双眼睁了睁,清霜抿唇,忍不住出声问:“可、可姐姐你怎么办,我要是走了,谁来保护你们?”
    些许滋味涌上心头,顾云篱眉眼柔和下来:“你总会有自己的事情,何必只围着我转?”
    心口松动了些许,林慕禾如有所感,眨了眨眼,蹲下身来:“是啊,若你挂念,不如亲自去禹州看看。”
    长公主封地在禹州,算来应当不是危险的地方,顾云篱想。从清霜懂事起来后,几乎就没有和自己分开的时候,她习惯了跟随自己的步伐走,顾云篱决定什么,她一定义无反顾地支持,像如今这样斟酌纠结的事情,似乎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自己,去禹州?”清霜再次念了一句,似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只金色的剑穗。
    “你做好决断的话,我去为你弄来凭由,亲自去找她,问问她,总比你坐在这里暗自瞎想得好。”顾云篱说道。
    她的话中,清霜隐约知晓了些什么,耳垂有些不自然地泛红。
    “我再、再想想吧。”她倏地起身,抱着剑离开。
    轻声叹了口气,与身旁人对视了一眼,顾云篱还有些百感交集。
    “殿下究竟怎么想的呢?”林慕禾喃喃着说道。
    “听近来朝中议论,长公主赐地禹州,封军三万,此时回封地,惹来不少人忌惮……”顾云篱抿唇,联想到李繁漪先前的举动,“此次回去,应当与这个也有关。”
    林慕禾眨眨眼,似懂非懂。
    如顾云篱所说,近来政事堂与台谏炸锅,与长公主忽然回禹州一事脱不开干系,比这更靠前的缘由,则是那日太子在集英殿内召集中书重臣所做的决断——李磐杖毙处死,自己身损无意即位,新帝的位子,自然要落在李繁漪头上。
    话音一落,静了几秒,整个殿中登时哗然。
    历朝历代女主兴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只是每一次都褒贬不一,不见善终,大豊中兴数十余年,从开国至今,仅有过几次太后与皇后干政,还从未有过公主即位的先例。
    但在子嗣空缺之下,众臣没有法子,看着李淮仪坚持的态度,罗列了李繁漪的近些年来的各类德行,企图能让他放弃这个想法。
    在这其中,最不希望李繁漪的登基便是林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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