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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6章 种蛊

    好端端的,为何会在书房供奉一个佛龛?
    这房中尽是檀香,一时间,连自己也没能察觉这里还有这样的乾坤。
    直觉告诉林慕禾,这处佛龛不对劲,她抿唇,缓缓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抚上佛龛的边缘。
    漆木光滑,她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一处不对。
    线香的香并未向着更高的空中,而是朝着佛龛重的弥勒之后缓缓飘去。
    佛龛之后,还有别的空间?
    心中忽然一动,她看了一眼那香炉,紧接着,为了验证心中所想一般,抬手抚上。
    香炉纹丝不动,像是固定在原地,这让林慕禾更加确定了心中所想,这香炉就是机关所在,但如何拧动机关,又成了一个问题。
    她只能穷举一番,又不敢发出声音。
    汗滴在下巴处凝聚成滴,打湿她前襟的衣物,在她即将绝地放弃的前一瞬,忽然,手下的香炉卡中位置,只听一阵细微的“喀拉”声,弥勒像连带着它之后的佛龛木板倏地坠下,被机关维护的那处“秘密”,一瞬间无所遁形。
    四周只有几盏烛火,林慕禾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眼前黑暗的环境。
    佛龛之后,是一块牌位,被红线穿成的铜钱包裹,还有一张符纸贴在上面。
    那朱红色的字,霎时间让她呆立原地,一时间,大脑空白,瞳孔震颤,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玄坛敕封:邱氏以微之灵。”
    先是震惊,而后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出离的愤怒从胸口攀升而起,她手指颤抖,想要伸手拨开那牌位上的红线与铜钱,但理智告诉自己,她不能够这么做。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才会让他在邱以微过世之后,仍然还要加以一个虚无不知真假的法坛来镇住她那莫须有的亡魂?
    脑中忽然想起彼时在旧宅时,中庭那棵被疏于照料的枇杷树。
    一股难言的呕吐恶心感涌上来,引得林慕禾一阵反胃。
    什么情深,什么身不由己,什么“妻死之年植树今已亭亭盖矣”,都是那人惺惺作态,博身前名的手段罢了!
    浑身颤抖,她看着那块孤零零的牌位,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一把将这一切砸烂的冲动。
    而今尚且不是时候。林慕禾深吸了口气,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几分,顾不上去揩泪,目光落在那牌位前的木盒上。
    手指的颤抖,她飞快打开那个盒子,入眼的确实一节被红绳束缚的头发与一本不知名的册子。
    这节头发是谁的,不言而喻,林慕禾不敢动弹太过,暗自记下它的位置,将那册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薄薄的一本,却记得满满当当的字迹。
    翻开书页的一刹那,林慕禾倏地便愣住了。
    “嘉兴四年,五月十七,饭食饮水之中,未见有异。”
    “嘉兴四年,五月十八,削量于饭食饮水之中,未见有异。”
    ……
    字迹密密麻麻,记载清晰了时间于所做之事,还有反应。
    心口一阵麻一样的痛感袭来,她不敢耽搁,飞快翻过数页。
    ——“嘉兴四年,八月初四,加量,见咳状。”
    她呼吸一紧,继续翻动。
    “……种蛊,双目微遮。”
    “……以药饲*蛊,双眼模糊。”
    直至最后一页。
    “以药温身,辅以四十九日,种蛊。”
    手心一滑,她险些没能握住手中的册子。
    这是一本记录不知谁的症状的医案,而林慕禾记得清楚,嘉兴四年冬,自己一场高热,烧得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淡淡的黑边包裹着自己的视野,此后余年,视力逐渐下降,黑边如影随形,不断扩散,直至八岁时,她彻底失去了感知一切光亮的能力。
    “郎君!”
    林宣礼淋着雨归来,看了眼院中面面相觑的众人,拧眉问:“二娘呢!”
    一众小厮这才反应过来:“二娘子,二娘子在书房内坐着呢!雨大,二娘子体弱,我、我们寻思雨稍弱些,再送娘子回去,不沾了凉……”
    林宣礼目光狠戾,瞪了那说话的小厮一眼,一把挥开他手中的伞,大步朝书房走去。
    小厮无比惶恐,一句话不敢说,紧紧跟在他身后。
    “二娘!”他甫一进屋,呼喝声忽然一止。
    深色的地板上,林慕禾萎坐在桌案旁,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圈椅歪倒,地上一片凌乱,而最惹人注意的,是林慕禾小臂上与额头上那道醒目的血迹。
    面色愈加阴沉,林宣礼挥手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医女请来?!”
    语罢,女使们进来,快速将林慕禾扶起,她似乎昏迷了片刻,转而捂着脑袋苏醒,茫然地四下转头:“长兄?!”
    “二娘,”眼中的凌厉与怀疑仍未消除,林宣礼低下身,“发生什么了?”
    林慕禾愣了愣,隔了一会儿,才呆呆回:“我只记得主君、急事出去,天色渐沉,我想尽快出去,分不清方向……”
    林胥的书房,无论是谁都鲜少来,平常洒扫的佣人都不敢靠近。
    “一个不慎碰到烛台,手臂划伤,站不稳、还、还磕到桌角……”说着,她抬手轻轻点了点额头,手指上顿时就沾染了鲜血。
    “嘶……”
    “二娘子在里面昏倒这么久,你们就没人发现?”林宣礼沉声开口,看起来气得不轻,“去了多久了,医女呢!”
    “回郎君,观澜院那位顾娘子,早被长公主殿下的女史请走了……”
    林慕禾身形一顿,忍着额头传来的疼痛,终于站定。
    面色一青,林宣礼眼中思绪翻涌:“把府医请来!”
    转而看向林慕禾:“事出紧急,今后再遇这样的事,喊仆役来。”
    林慕禾应了一声,由一旁女使扶好,在书房另一边的地方坐下,心中却忍不住起了疑云:今日的林宣礼怎么这么好应付了?
    只是他不往下细究,她也不用继续故作无辜给他解释了。
    紧阖双眼,手臂传来的痛感极其清晰,而方才所见一切,却让她无法回神,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应对。
    顾云篱不在府中,联想到方才来通报的小厮口中的大内传召,林慕禾也大概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去,恐怕不知归期,是而,她必须更加小心。
    *
    气氛凝滞,顾云篱的声音一时间引来无数太医批驳,蓝从喻面色更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可知为何所有人都在吊着官家的气,却没人敢行险招?——人人都在等出头鸟去当那个枉死鬼!你是聪明人,哪怕官家有转圜,随意治你个伤龙体的罪名,你也人头不保!”
    顾云篱看着她,神色诚挚,担忧与无奈又气氛的神色不似作假,如蓝从喻一开始所说,这趟搅不清的浑水,她不想任何人来淌,只想在此保全自身。
    如若没有与李繁漪的约定,顾云篱自然不会去管这老皇帝的生死。
    话音未落,消息已经传到寝殿外,桑氏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砒霜?若官家龙体有恙,你担得起吗!”
    “满院太医半天拿不下主意,怎么你一来就有主意了?莫非这一群人,还不如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
    “将此人拿下!竟敢明目张胆蓄意谋害官家,拉出去斩了!”
    “生死之事,哪能玩笑?”一个老态龙钟的太医缓缓说道,冲着顾云篱摇了摇头。
    “那依郎大人之见,父亲的病已到危机,又该如何解?”
    一道声音突然划破屋外雨幕,阴沉的殿外,李繁漪身披油布雨披,身侧跟着崔内人,大步走入。
    原本坐在坐榻上的桑氏猛地抓紧了软枕:“伏玉,你来了……”
    顾云篱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蓝从喻:“蓝太医,请取砒霜。”
    “你们既然没有法子,为何不让他人一试?难道非要看着爹爹病死在你们眼前,才觉圆满?!”李繁漪的声音从寝殿外传来,她声音颤抖,似乎真心实意为病榻上的李准而担忧。
    “……”桑盼紧紧咬住嘴唇,僵持了片刻,才道,“伏玉,我只是怕……”
    “娘娘不必怕了,”李繁漪居高临下看她一眼,“有差池,我担着,大不了我们陪父亲殉葬,也比现在束手无策强,崔娘,派人去准备顾娘子要的东西!”
    “你、伏玉!”桑盼急得豁然起身,可猛然对视上李繁漪冰凉的视线,声音尽数止在喉间。
    “诸事未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该拼上一拼才对。娘娘急什么?您不想让父亲苏醒?”
    面对自己,她的话从不委婉拐弯,直愣愣刺进桑盼心中最虚微的地方,堵得她哑口无言。
    沈阔眼看如今乱局,喃喃了一声“只能信你了”,示意医侍去取。
    下一刻,带着药的医侍颤颤巍巍地把药箱递上去,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蓝从喻看着那药箱被呈上,终是吸了口气:“你还是要为殿下做事。”
    “蓝大人,”顾云篱头也不抬,快速将药取出,“帮我配药吧。”
    她没有提及沈阔,也遵循一开始的约定,她不想拉沈阔下水。
    “你想怎么做?”
    “砒霜溶于热黄酒,再含服杏仁蜜露解毒护喉,将风邪淤血咳出,再蒜施灸于背部四花丨穴,辅以斑蝥膏,将暂时淤堵的东西排出。”
    她垂眸答话,实则这法子,她只在顾方闻提及设想过,从未实践,但既然理论可行,那便有一丝赢的可能,尽管心情紧张,体温也逐渐攀升,顾云篱声调还是平直有序,给人莫大的可靠感。
    “这是……鬼医的法子?”
    “不是,”顾云篱否认,已经溶了药,“是我自己所想,不过从前从未施行。”
    她说得平静,可蓝从喻听着,便一瞬间感觉脖子凉凉的,热杏仁蜜露已调配完全,她拿在手心,就宛如一块天平的砝码。
    这样一下,谁也无法预料后果,是封官加爵,还是满门灭族?
    满院太医指着自己去当替死鬼,她扛着千斤重的压力撑了下来,只差今夜,皇帝若安然殡天,一切就都尚有转圜的可能。
    但这一剂药下去,便是豪赌了。
    顾云篱抬眸看她:“大人想好了?”
    呼吸颤抖了片刻,蓝从喻闭了闭眼,递上那碗蜜露:“来吧,顾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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