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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能陪我走了这么久,我已心满意足了

    “医者……素难自医,”顾云篱擦干手掌,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手持这些银针,总想着,能救多些,就救多些,可哪有那么多如愿以偿?”
    摩挲的步伐声从身边响起,林慕禾摸到一只矮凳,轻轻扶着顾云篱手边的小桌坐了下来,她曲着腿,手臂搭在膝上,又温声问她:“哪怕世间号称能让枯木逢春的圣手,恐怕都有无能为力之时……顾神医的师父,莫非也人人能医?”
    顾云篱眨眨眼,回:“自然……不是。”她小的时候也以为顾方闻无所不能,在那场大火烧起来时,跪在地上,恳求他进去救葬身火海的母亲,可化作飞灰之人,又怎么可能重回人世?
    “那你可还记得……第一次无能为力之时,是何感受?”
    那段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看着那人呼吸停止在自己眼前,手握银针却无从施下时的无措无奈她却永远记得。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圆满太难,便力求做到最好便是。
    这是记忆深处的那人曾对她说过的话。
    这么想着,她也喃喃出声,林慕禾也听见,轻快地笑了:“顾神医若是日后治不好我的眼疾,我也没有怨言。”
    “能陪我走了这么久,我已心满意足了。”说着,她仰起头,却看不见顾云篱垂下眸子时,眼中那一阵震颤。
    她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太过*美好,因灰尘而显形的光束照射在她发丝上,将她包裹在光内,光射过白纱,顾云篱错神,似乎看见了那之后的双眸。
    *
    日头升起,渡口外的一条空巷子内的大树下,挂着林家家幡的粥棚被柴涯呼喝着人三下五除二的搭好,米车停在棚子后,有人熬粥,有人预备干粮,各自干起活来。
    棚下支起两三口锅,乔万万被弄来生火,但她技术不精,火磕磕巴巴生了起来,脸也被煤灰熏得灰扑扑的,十分狼狈。
    另一边的粥棚前,几个侍卫在一旁维护秩序,林慕禾与顾云篱正一碗碗舀粥,闻声而来的难民也在粥棚前摆起了长队。
    清霜跟在队伍间,时不时帮衬着行走不太方便的人,另一边,林慕娴也装了装样子,舀了一会儿粥,便已经有些累了,带着幼月歇在了棚后的阴凉处。
    乔万万不敢让她发现自己,躲在大口锅后淘米,再鬼鬼祟祟地下进锅中,这幅做贼心虚看得随枝一股无名火,再看她一把撒进锅中的米,更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慢着!这米下这么多,你要吃焖饭啊?”
    乔万万愣愣回神,又尴尬地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米舀子递给随枝:“那我还是添柴吧……”
    回过头来看了看,顾云篱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碗粥递给下一个人。
    对面的人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贵人”。
    声音很熟悉,顾云篱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的却是那张熟悉的妇人面孔。她眼睛里似乎有了些光,小心翼翼捧着粥碗,看见顾云篱愣愣地看自己,她也愣愣,转而笑笑:“贵人,你认得我吗?”
    施针下去,谵妄已消,看起来,她就连那疯魔时的记忆都忘记了。
    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可顾云篱却一瞬间觉得好似流淌了数日。
    “没什么。”她眨眨眼,低下脑袋,却听身后的难民问这妇人。
    “曹娘子,你的娃呢?哪里去了,从前成日抱在怀里!”
    闻声,曹娘子回过头去,脸上露出个无奈悲凉的笑:“死啦,死啦,赶路的时候便被人踩死了,我却还一直当他活着呢,可今早睡醒看,早就凉啦,凉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捧着粥碗,向人群后的空地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指着她议论起来:“疯病何时好了!”
    “可怜啊……”
    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将粥递给下一个人时,她才找回些实感。
    乔万万看着,心口更加堵得难受,往火里塞了一把柴,抬手抹了一把蕴在眼眶的泪。
    随枝也看见她这副样子,兀自叹了口气,没再催她添柴。
    这一日,施粥没有遇上什么大事,除了几个不守规矩的人被护卫摁住,其余时间便也相安无事过去了。
    第二日,也是施粥最后一日,一行人照例起了大早来粥棚忙活,日上三竿,难民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顾云篱的手已经有些酸,便换了随枝来舀粥,与乔万万在一边煮粥,看她过来,乔万万立正身子,殷勤地多添了几把柴,看顾云篱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兀自别扭了半天,才开口问:“那个……顾娘子,明日说是就要进京了,你可想好要怎么办吗?”
    “我只答应你送你到东京,至于如何进京,从未应下过你。”顾云篱淡淡回,撑着大勺在锅中搅拌。
    “不是……”乔万万眉心一跳,急了一瞬,复又赶紧恢复笑脸,“这东西要交给重要的人,我不能不进去啊……”
    顾云篱瞥了她一眼:“你从始至终没有跟我说过真话,我又何必为你一个不说真话的人忙前跑后?”
    “太冤枉了,我哪里没说实话!”乔万万扁扁嘴,正想试试撒泼耍赖,却见顾云篱倏地放下勺子,朝施粥处看去。
    “够了吗?”随枝又舀了半勺在那难民的碗中,问。
    “不够,这些不够啊……”那拿着碗的男人看了一眼,道。
    于是又添半勺,眼看已经到了碗的边界,粥都要溢出了,那人还说不够,随枝也有些不耐烦了,应付道:“不够吃,便吃完了再来要,堵在这里,你之后的人怎么办?”
    许是她气势凌人,看起来就泼辣不好惹,那男子只是阴恻恻看了一眼,便又被她瞪了回去,拿着手里的勺作势一下,他踌躇了片刻,身后的人也有了怨言,才灰溜溜捧着粥碗离开。
    “怎么了?”顾云篱将锅勺递给乔万万,上前问。
    “碰上个找茬的。”随枝愤愤说道,在后面引人清霜却不知何时回来了,冲着顾云篱眨了眨眼。
    “姐姐,”她小跑过来,在顾云篱身侧低语,“那人不像是难民。”
    眸光倏地冷了下来,顾云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在身后还在看锅的乔万万。
    “他手指甲干净得很,关节粗大,掌心厚茧,不像难民,像是常年习武的。”
    有前车之鉴,不敢不防,更何况身边还有乔万万这么个定时炸弹,更应该谨慎些。
    “看好她,”放下这一句话,顾云篱将锅勺递给清霜,“不对劲。”
    语罢,起身离开了粥棚。
    她还记着方才那故意找茬的难民往什么地方去了,跟随记忆追出去很远,却再没看见那可疑之人的身影,围在这里的难民实在太多,她眼神再好,一旦人没入人群中,就再难找到。
    仔细看了周边一圈,又不想打草惊蛇,她一无所获,蹙着眉思索了许久,才回到粥棚旁。
    乔万万正别扭地扛着斧头劈柴,已斧头下去,斧锋钝入木头几寸,她一喜,还想继续朝着这个豁口劈下去,紧接着,却惊恐地发现斧头卡在木缝中拔不出来了。
    顾云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将她扒拉到一旁,一脚把卡住的斧头踢了出来,顺手便帮她劈了几根柴:“你说你是穷苦绣户家的女儿,怎么连劈柴这种营生活计都不会?”
    说着,顺手将斧头递给她,果然又见她极为生疏地举起左手去接,又险些没接稳的画面。
    果然如她所料,十句话里有半句真话就该谢天谢地了。
    乔万万一怔,随即理直气壮道:“我阿娘宠我,鲜少让我做活……若不是这天灾和这人祸,平白摊上这档子事,我现在还在榻上数铜钱呢。”
    顾云篱看了看她,不置可否。
    乔万万却睁着两个滴溜溜的圆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云篱的神色,实在参不出来什么,便只能硬着头皮,扭扭捏捏问:“那个……顾娘子,你先前答应我保护我到东京,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顾云篱头也不抬的回答,“只不过,条件是你必须同我们坦诚相待,至于你是不是真的坦诚,那便不得而知了。”
    脸上神色僵了一瞬,乔万万笑:“眼看也快到东京了,俗话说送佛送到西,顾娘子说是不是?”
    “你是不是佛,就仁者见仁了,”顾云篱瞥了她一眼,“我言尽于此。”
    “诶诶,我越在这待着越觉得心里发毛,能不能先回驿站啊……那里起码有官兵守着,应当出不了什么问题吧?”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四下打量着周遭。
    人多又杂,她害怕的表情神态也并非作假。
    但此时回去一个无人照应的地方,更无疑是犯蠢,顾云篱心中也还记着方才的那阵异常,冷声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你若想横尸房中,可以试试。”
    乔万万被她说得唬了一下,旋即嘟着嘴又坐了回去,没再出声,只是神色依旧有些仓皇,显然方才那个找茬之后又来路不明的难民也给她心里敲响了一次警钟。
    敌在暗我在明,这滋味当真不好受。
    清霜见她又折回去继续劈柴,语气带了丝怨怼:“姐姐当初为何要答应她?她是可怜了些,但招惹上西巫那群疯子,又该怎么办呢……”
    “我猜师父许久没有消息,必定与西南的这些动乱有关,前几日甚至连同生蛊都出来了,想必,这其中也有西巫的参与,若能顺藤摸瓜找到些师父的消息,也不算白白帮她。”
    清霜也点点头,低头看着鞋尖,背着手喃喃:“师父也是,这么久了也不见给一封书信……是死是活也吱一声啊。”
    心里叹了口气,顾云篱也只能祈祷收了钱的敕广司能靠谱些,带回些有用的消息。
    她捞起一勺粥仔细看了看,确认熟了,便唤来帮衬的几个林家家仆将锅中的粥倒入木桶之中。
    原先的粥已经吃得一干二净,没领上粥的早就眼巴巴地在一旁,盯着那口锅盯得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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